韩楷一只手从怀中掏出黑盒子,另一只手扣上了风衣领口的那颗纽扣。他的手心微微出汗,目标人物正向这里、向人群密集的百货商店门口走来,手中抱着包装艳丽的礼物盒。
美丽又危险的礼物。韩楷眯起眼睛,右手从领口挪下,拉开黑盒子的暗锁。
围观群众只看到一阵亮光闪过,接着是震得人耳膜刺痛的爆炸声。一道黑色的障壁突兀地出现又消失,地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放射状大坑。戴着毛线帽的络腮胡子男人张着双手呆立于原地,对自己手中的致命武器突然间飞上天爆炸成烟花感到无法理解。思维的主动关联性让他将目光投向五米开外的雪松,树下躺着一个黑衣男人,从地上的爆炸轨迹来看,爆炸是指向他的。
“韩楷!”
推开像非洲旱季的河马一样成群围观的人墙,梁宇非扑过去跪下拍韩楷的脸。韩楷不醒,他的心跳乱得找不到节奏,整个人仿佛失重一样头重脚轻茫然飘忽。直到警察过来把他和韩楷都带去医院,他才稍稍有点降落到实地上的感觉。
“你……是圣母吧,你其实是圣母吧……”
听完韩楷的叙述,梁宇非真想效仿咆哮马,在医院里来一场穷摇风格的苦情戏。韩楷没事,之所以晕过去是因为爆炸的冲击力太大,他没顶住,头撞到雪松树干上就这么倒下了。本来黑盒子就不是用来引导吸收人工爆炸能量的,他非要做这种事,没被炸飞就不错了。
“要是让他进了百货商店引爆炸弹,最起码死伤几百人。”韩楷说道。
梁宇非用恶狠狠的眼神盯了他一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猫耳,往韩楷头上一扣。韩楷抬起眼皮傻傻地看看自己的额发,伸手调整一下位置,扯了扯柔软的粉红色布料。猫耳被他扯得有点歪,韩楷有点无措,睁大眼睛看着梁宇非,有着漂亮的墨绿色光泽的黑头发挡住耳朵,神态无辜而纯洁。梁宇非觉得自己又心跳加速了。
“你昏迷的时候说胡话。”移开自己的视线,梁宇非低头说道,“梦见什么了?”
“……”韩楷拧了拧挺秀的眉头,状似艰难地思考了一小会,回答道,“常青藤圣母。”
“这两个词分开我都理解,合在一起我理解不能。”梁宇非坦诚以告。
“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的一座教堂,天主教堂。教堂外墙爬着常青藤,郁郁葱葱,绿叶把红砖都遮掉了。我妈妈带着我们去圣母堂默诵《玫瑰经》,我坐在木椅上,从彩色玻璃窗看出去,满眼都是常青藤的绿叶。我和弟弟就管这座教堂里的圣母叫常青藤圣母,那是唯一一位我诚心祷告过的圣母,离开那里后我就没再进过圣母堂。”
“你弟弟?”
“和我妈妈一起过世了。”
“是意外?”梁宇非小声问道。韩楷点点头。正要搜肠刮肚找点什么来说,梁宇非突然听到滴滴的响声,到处看了一圈,响声来源是韩楷的衣服里。摸出黑色砖头块手机递给韩楷,梁宇非起身给他倒水,回来时正看到他神色忧虑地看着手机,嘴角抿得紧紧地。
“怎么了你?”
“被骂了。Michelle知道我用黑盒子对付恐怖爆炸,非常生气。”
“Michelle?”
“我的父亲。西欧区parody proxy的负责人。”
“哦。”听名字还以为是个女人……梁宇非莫名其妙地放了心,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担心些什么。真是古怪。
“他很快就过来。”
“很快是多快?”梁宇非呆呆地问。
韩楷沉吟片刻:“说不好。我想现在他已经……”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皮靴踩在脆弱的地板上,老旧医院地板不堪蹂躏发出呻吟——梁宇非正在脑海里模拟一唱三叹的“嗯嗯哦哦E ON BABY”,就看见急诊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吸引了寥落的病房内仅有的几道目光。站在门口的帅大叔,如果有人敢说不是韩楷的父亲,梁宇非真敢和他赌一车黄瓜(冬天蔬菜真的很贵的)。
“Michelle!”韩楷从床上坐起来,冲身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打招呼。而梁宇非则是速度离开病床边,低头在白灰剥落的墙角寻寻觅觅。韩楷满头黑线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非(faye)?”
“找壁炉和飞路粉。”
韩楷已经全身黑线。扶着门的帅大叔也怔了一下,然后邪魅一笑(在梁宇非看来是这样的),说道:
“看来你没什么问题,我的宝贝。”
这次,梁宇非华丽丽地僵化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他忙着去僵尸化,帅大叔已经走过去抱韩楷,亲吻他的脸颊外加贴脸。
“真是吓死我了,josh。你确定没有哪里受伤?”
“我很好,michelle。”
韩楷的父亲微微一笑,别过头来看梁宇非。这个男人有一双翠绿的眼睛,眼神璀璨。黑发与韩楷如出一辙,比韩楷结实些,梁宇非觉得他有点像肖恩?康纳利,却比康纳利更接
4、四 常青藤圣母 。。。
近传统意义上的俊美——他紧紧抱着韩楷,一脸独占欲地冲呆滞的梁宇非点点头。
“你是faye,对吗?我的心肝曾经提到过你。”
“您客气了。”梁宇非在他的旧式贵族气质震慑下挺胸抬头收下巴,说话声音都变得宛如天气预报播报员,“我是梁宇非,很高兴见到你!”
“我喜欢你的长相,一看就是中国人。我过世的妻子是华人,我非常喜欢华人。”
“多谢您抬爱……”
“josh宝贝,这是哪里来的?”捻着柔软粉嫩的猫耳,michelle慈祥地问道。韩楷还未及回答,他就一把将韩楷塞进怀里,两眼放光地感慨起来:
“好久没见你,没想到你逆生长了!快点做回我的宝贝josh吧啊啊……小孩子还是不要长大的好,长大了就不要爹地了……这个耳朵真适合你!我的宝贝josh,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孩,等我去给你买一打耳朵,猫耳兔耳狗耳象耳都送你一个,这个圣诞节假期轮流戴出来让爹地看看!啊啊我可爱的甜蜜的如维吉尔的田园牧歌般的josh!”
梁宇非扶着自己再次落地的下巴,无视韩楷受困的小动物般的求救眼神,颤颤巍巍地挪到门口,关闭房门将michelle和他的歌剧男高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来几个留言呗……
5、五 俄克拉荷马旧事 。。。
五 俄克拉荷马旧事
韩楷的爹地要留下来过圣诞,顺便休息两天。
而且,韩楷的爹地有很多奇怪的爱好。比如用餐刀吃水饺。
韩楷的爹地还占了家里唯一的一张床。韩楷不得不去和梁宇非挤一张小床,因为michelle说:“我年纪大了,必须睡宽一点的床。当然josh和我一起睡是没问题的。”
用膝盖想也知道,韩楷怎么会和他一起睡。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和韩楷同床而眠,梁宇非就紧张得呼吸失常。比如现在,他听到韩楷在门外对michelle道晚安,心竟然砰砰乱跳。怀着期待的心情,他看着韩楷走进书房,侧身关门,白色棉T下线条完美的紧实肌肉隆起又消失。走到床边,他低下头脱了亚麻细带长裤往电脑椅上一扔,翻身上床,黑色小NK和修长坚实曲线无可挑剔堪比D&G男模的大腿害得梁宇非几乎流了鼻血。
“你怎么了?”韩楷正要脱上半身,发觉到梁宇非捂着下半边脸的诡异动作,问道。
“我……有点窒息。”
“为什么会窒息?”
“不为什么。”梁宇非继续捂着,闷声闷气地说道,“你能先别脱吗?关灯再脱。”
“为什么要关灯再脱?”
“我怕你感冒。”
“哦。”韩楷有些感动,点点头答应了,也没去思考灯光和感冒之间的必然联系。梁宇非定了定神,塞上耳机听音乐,抄起枕边的德文版《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翻看起来。枕着柔软的羽毛枕看了会半明半暗的天花板,沐浴在台灯温柔的光芒中的韩楷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推了推梁宇非。
“今天michelle是不是让你很吃惊?”
“啊?”将思维从模糊运算和三明治中拉回来,梁宇非茫然回望他,“嗯,哦。”
“抱歉,他有时候有些神经兮兮的,是PTSD,这些年来都这样。”
“创伤后应激障碍?难道……和你妈妈弟弟的……有关系?”
“就是那件事。”韩楷翻了个身,蓝黑色、湿润的眼眸盯着梁宇非手中的书名,“世界尽头,冷酷仙境……一九九五年对我和michelle来说就是世界尽头。从那件事之后,michelle整个人精神恍惚,接受了一年的心理治疗才得以恢复,然后我们就搬到了欧洲,在法国、德国、瑞典短暂居留,七年前定居葛芬堡,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做parody proxy。Michelle是从在德国时开始做的。”
“你们以前住在中国?”
“美国。俄克拉荷马。”干净、颀长而有力的手指按住梁宇非的手腕,指甲微白,修剪平整,形状优美。韩楷的眼睛总是很湿润,在此时的昏暗灯光下,他的眼睛是全黑的。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梁宇非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书本滑落在羽毛被上。
“你知道九五年俄克拉荷马爆炸案吗?”韩楷轻声问道,嗓音宛如乌鸦振翅的羽音。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九日,俄克拉荷马城发生了一起恐怖爆炸案。一座九层的联邦大楼被炸掉三分之一左右,爆炸还波及了大楼附近的住户、商铺、停车场。这座办公大楼内有一个托儿站,爆炸发生时是上午九点多,正是上班时间,托儿站里也满是孩子。突如其来的爆炸夺去了近一百七十人的生命,包括数十名儿童,现场惨不忍睹。这是九一一之前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最大规模、最恶劣的爆炸案,主犯是一名参加过海湾战争的美国老兵。
“那个狗娘养的叫麦克维。二零零一年他被处决了。”
韩楷的声音变得压抑而痛苦。梁宇非任由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手,骨头都要断了也没哼一声。把脸埋在羽毛被里的韩楷还在继续诉说,声音里透着鲜血淋漓的激痛。
“我妈妈在那座大楼里上班,她带着弟弟过去,总是把他交到那个托儿站,那里有个护士叫rosemary,非常温柔……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我去上学,她去上班,michelle前一天晚上在警局查案通宵没有回家,妈妈……liz说晚上会烤苹果派。Michelle叫她liz,是elizabeth的简称,中文名是周盈。我弟弟只有四岁,他叫nicholas,我们叫他nick。在废墟里,我和michelle什么都没找到,别人最起码找到一点残骸,我和michelle……我们什么都找不到,一片破布都没有……”
他开始哭,咬着羽毛被忍着哭泣,眼泪濡湿了脸颊。梁宇非轻轻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
“他们处决了那个杂种,给了他一针,让他没有痛苦地下了地狱。他们说这是人道。我不懂什么是人道,我只知道麦克维这个杂种该被千刀万剐。任何人都有权没有痛苦地死去,他没有。我想为liz和nick报仇,我愿意自己双手染满鲜血只要能亲手了结麦克维……从michelle带我离开美国,我就不再吃肉。我无法忘记那天见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被烧焦的血肉,活人的尊严被一个恶魔撕碎,生者的血肉尊贵不可侵犯,死者的血肉却只是垃圾,烧成灰都是没有价值的垃圾……”
“josh。”
“faye,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那个恶魔已经死了,不要去计较他的死法了。他总归是要下地狱的。”
“在处刑前,他留下了一首诗作遗言。叫Invictus。”韩楷抽了抽鼻子,哑着声音说道。梁宇非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黑头发,韩楷闭上眼睛,擦去残余的泪水,以端正优美的语调背诵道:
“Out of the night that covers me;
Black as the pit from pole to pole;
I thank whatever gods may be
For my unconquerable soul。
In the fell clutch of circumstance
I have not winced nor cried aloud。
Under the bludgeonings of chance
My head is bloody; but unbowed。
Beyond this place of wrath and tears
Looms but the Horror of the shade;
And yet the menace of the years
Finds and shall find me unafraid。
It matters not how strait the gate;
How charged with punishments the scroll;
I am the master of my fate:
I am the captain of my soul。”
背诵完毕,韩楷再次闭上眼睛,梁宇非听到他在咬牙切齿,看到他嘴角的肌肉在抽动。过了一会,韩楷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留下这样的遗言。他说自己是不可战胜的。这个杂种有什么资格用这首诗作遗言?他当自己是弥赛亚还是耶稣?他没有忏悔过,临死他仍然认为他是正确的,他是他的世界的神,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资格摆出这种高傲的姿态!处死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josh,深呼吸,你太激动了!”
梁宇非抓紧他的肩膀,催促他、强迫他呼吸。于是韩楷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频率,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茫然地平躺,将双手放在胸口,凝视屋顶蜷伏着的二零一一年圣诞前夜的黑暗。
“michelle受到的伤害比我更严重,在离开美国后的三年里,他必须要我陪着他才能睡着,潜意识里他害怕我会和liz、nick一样离他而去。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人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他这么担心你,甚至到了有些失常的程度。”
“对。我们在工作前都要接受培训和心理检查,Michelle总是无法越过丧失的恐惧这道坎,经历了严酷的治疗后才有起色。他的PTSD大概算是痊愈,后遗症依然无法甩脱。”
梁宇非默默颔首,将书本抱在怀里。韩楷的眼角还是湿的,梁宇非犹豫一下,低头以拇指为他拭去泪痕。寂静的房间内唯有他们的呼吸声,突然间,远远地有钟声传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