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逐渐转为漆黑,远远近近传来藏狗浑厚、断续的吠声。
嘉措将法器逐一放在厅堂前,拉开藏柜的门,一座鎏金的吉祥天母神像供在?内,倒竖的怒?、
圆睁的吊眼及图出的獠牙威猛无比。
他取出“嘎巴啦”,这是一种用高僧头盖骨制成的法器,将之注满红如鲜血的葡萄酒,开始焚香诵念。
突然,我感觉窗外的风马旗振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踩着悬挂棋子的绳索要走下来;
我还没从前两天遭狼吻的经历中平复,心惊了一下,只见身边的闷油瓶及黑瞎子等?人,
见到不寻常的动静,也警惕了起来。
央金比了一个要我们坐好、稍安勿燥的手势,显然她也察觉异状,但照反应看来,应是没有危险的。
随后嘉措剧烈地晃起自己的身子,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他起身,闭眼绕着我们所有人转了一圈,
打开窗子,将嘎巴啦里的红酒泼撒而尽,剩余的红酒沿着灰白色土墙落下,竟像是血泪。
他又为嘎巴啦注满了清水,对着佛像不断行五体投地的大礼拜,这时点燃的藏香炉居然冒出火舌,
“腾”地一声;一直抓在他手里的几颗骰子顺势落了地,他整个人向后仰,直直昏了过去。
央金又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席间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怔怔看着嘉措双眼翻白,身体不断颤抖。
降神了。
伏藏师以自己的身体为桥梁,连接了人与神佛,透过这不可思议的力量,他能挖掘藏伏的一切事物。
窗外的风马旗晃荡地幅度更大,简直就是有个个头不小的东西,从天而降,一步一步往这里靠近,
相较于颠地发狂似的绳索,院里反而安静地出奇,警觉性极佳的藏狗全都噤声住嘴,好像睡着了一样。
过了大约了三分?,嘉措抽搐了一下,双颊紧绷涨红,眼睛瞪得牛眼大,十分可怖,
嘴里吐出一连串我们听不懂的藏文,精神似乎陷入恍惚状态,央金用藏语和他对话,
并取出纸笔记下,尔后,他双眼一翻,整个人脱力般地瘫了过去,不省人事。
央金取出一小药瓶,在丈夫人中处抹了一下,伏藏师随即激烈地咳嗽,打了几个喷嚏,转醒过来。
他看了看抄写的字句,再望望装满清水的“嘎巴啦”,低低的说;
“占数十六,此卦大凶。如空中出现黑色月亮,因地神、龙严重忿怒,使得一切多灾。”
“我就明说吧,”他叹了一口气,道,“我问了两个问题,第一,跏怯珊稳酥甘梗�
吉祥天母给我的信息是【小心同行者】;第二,藏有吉祥天母天杖的寺庙在何方,
祂给我显了像报了路,却告诉我【此去多难,天意难防,若执意要去,切记跟上月亮】。”
28
听完嘉措转达的神谕,闷油瓶突然豁地站起来,就要去揪黑瞎子的衣领,老痒大惊,
起身护住黑瞎子,眼看三人就要打成一团,胖子连忙运用他身躯的优势,硬是隔开闷油瓶。
“小哥!你这是咋了?有话好说,动手动脚的,嫌伤不够多是吧?”他一边压下闷油瓶,摇摇头。
“偷袭我们的家伙也有狼眼。”他气冲冲地甩下还裹着纱布的手,眼神仿佛无形的刀,直勾勾瞪着黑瞎子。
“所以,你是怕我也被夺舍?”黑瞎子耸耸肩,叹了口气;
“我狠遗憾,要是你是以前的哑巴张,不可能怀疑我的;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大可以请嘉措先生看看。”
嘉措断然的摇头,说,被狼主夺舍者大多是成年后才植入狼眼的人,他们已经知道权利与欲望,
容易被迷惑,若是自小就与之共处,反而能压制祂的狂性,这后生所受的痛苦不下于你们,
别为难他;至于支使堑娜耍残硪丫穹谖颐墙械穆飞希衷诓皇悄诤宓氖焙颍故窍氲闶导实陌旆ò伞�
随后他开始回忆示现的场景,取出一张藏区地图画了起来,闷油瓶不发一语地退到窗边,我则上前向黑瞎子及老痒道歉。
“不碍事,有些事他忘了也好。”黑瞎子淡淡地说,“身为他的前同事,我满高兴看到他的转变,总算像个人。”
同伙行动至今也个把月,期间闷油瓶从没开口问自己过去的事,不知是基于不信任黑瞎子这个人,
或是他自己也还没做好心里准备,打算就这样拖着拖着以后再说。
胖子说,现在的小哥,少了一点什么,却又多了一点什么。
他眼中依旧淡然,却不是以往那样,全然的虚无;他开始将所有的?色收纳眼底,开始学着何谓拥有以及失去。
我想起楚光头所说,初发现他的情景,漆黑不见五指的古墓中,身旁全是破碎的尸体,空气中凝结的
,只有死亡及绝望,他就这样呆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狠长的一段时间我常会想,他是怎么熬过这几年的?没有下斗时他又在干么?
然而,先前几次与他一起下斗的经验让我发现,显然他过得不是狠好。
天色已近全黑,接近天空的地方,连暮霭都特别清朗,我走到他身旁,
他就这样盯着圆幕般的天看,直到夜空中的天狼再度升起。
那天晚上我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握得死紧,心突然狠酸。
一连打了四五天的抗生素,伤口才逐渐消肿,仍有些汤汤水水的汁液渗出,期间回西?的大医院诊疗三次,
确定没有并发感染危机了,才开始准备入山,这一延宕就是十天,我们随意编了个仍在整顿装备的信息给阿四,
要他候着,老痒查到他身边的那两个人都是以前的旧部,一个是他那在南洋当过佣兵的外甥
,另一个是蒙古人兰木讷错,阿四失踪后,树倒猢狲散,两人与当权派不和躲了起来,
阿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找回。
这两人在道上虽小有名气,但比起哑巴张或黑瞎子仍是小巫见大巫,而额外收?是,探这件事的同时,我才知道,
原来“吴小三爷”的名号已然荣登近年斗界的“最佳新人奖”,也算半个人物,真是个令我哭笑不得的结果。
多出了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嘉措及胡太给了许多资料及藏俗,希望能在路上派上用场;
下地的这几年,我一再被家里的人提醒着“入斗生死自理”的观念,但对于这些无法割舍的老战友,我只有无尽的感谢。
出发的那个早晨天气狠好,天空蓝的不像真实的色彩,胡氏夫妇因为在美国还有家庭,无法涉险和我们同行,
便与央金一同在西?等我们回来;我跟胡太特别有话讲,半把个月相处下来,让我错觉有了个姊姊,
她拍着我的肩膀,要我们暑假一定要去美国玩,陪陪他家里那两个小毛头,随后她将自己颈项上的十字架解下来,交给我。
我不信基督教,仍是将她送给我的十字架带着,珍贵的心意更胜于宗教的神?。
从西?到沱沱河原本得开上大半天的山路,青藏铁路开通后只消两个?头,设备早已准备好多时,
连车一起带上火车;看嘉措三言两语就将两大台越野吉普开进货柜,站务人员还必恭必敬地帮他开道的模样,
伏藏师真是个对抗通货膨胀及竞争社会的好行业。
下了火车后我们换成悍马,开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达嘉措与向导约的地方,
今天我们在此地过夜,明天便可到达入山处与阿四会合。
临时落脚的房子比城里看到的那些简陋许多,一楼还是牛圈,十几头巨大的牦牛在门前的大草皮悠晃;
明天起汽车已没有用武之地,古道多处只容牛队通过,在到达那曲前,交通工具就是这些多毛的高原之舟。
向导是位高大的汉子,名叫敦珠,在唐古喇山土生土长,已经给许多商队带路三十余年,经验十分老道;
他的汉语不太灵光,透过嘉措担任转译,我们才得知规划的路线。
明日由入山口沿青藏铁路走一小段,然后就是广漠的无人区,占卜出的寺庙位置位于主峰各拉丹东山腰,
我们必须翻过海六千公尺的高山才能到达;这里直到1986年才有藏人以外的登山队攻顶,
因为气候过于恶劣,至今尚未划入旅游线内;路况原本就不好,加上玉树大震的震源离此地不远,
有些路已经肝肠寸断,需要绕道,预估大约十天才能到达那曲,
中途除了向导,大片的无人区域野兽出没,还必须带上猎人,押着狗队护航。
尾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汽车煞车声集群狗叫嚣的声音。
“达瓦是这个草场最好的猎人,同时也是最了解狼主的人。”
嘉措?着来人,一边说那天他就是和胡先生跑了大老远,请朋友帮我们找了一位能担此大任的猎手,
是林芝的珞巴人后代云云;门啪地一声被打开,新加入的伙伴逆着光,走了进来,嘉措与敦珠连忙上前引见。
我万万没想到,“达瓦”居然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年轻女性。
客观来说,她称不上漂亮,但成功的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深目高鼻,典型的藏民长相,
长?编成传统的“英雄?”散在身后,穿着珞巴族猎人的皮袄,背着一把巨弓,
最让人不自觉盯着她看的原因,就是她戴了单边眼罩,只留下左眼,如鹰隼般射出精光。
“不会吧,这穿古装的大姑娘,怎么看都不像跟狼主扯上的边嘛,您这是开玩笑?”
潘子叫嚷起来,即使她的打扮相当男性化,但跟我们这些大男人比起来仍显得十分瘦小。
“我没有开玩笑。”她的汉语带着浓厚的腔调,“狼主,杀。”
?人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嘴贱的胖子笑了出来,酸溜溜地说,
“好姑娘,感情狼主撒尿在你家门口电线杆下过?这么恨它唷?这是演那一出?”
语毕,潘子与他哄笑成一团,显然觉得女子戏剧性的对白引人发噱。
我连忙打圆场,问道,“姑娘,不是不相信你的功夫,只是给我们一个理由,
嗯,这样问好了,你说为什么要杀狼主?”
“理由?这够吗?”她拉下了眼罩,露出右边眼睛,
一条狰狞的疤蜿蜒在上下眼皮上,瞳孔居然跟黑瞎子一样,是血一般的深红色。
29
一看到又来个有狼眼的,枪セ鞯暮笈挛聪咳肆成先冻鼍袅说谋砬椤�
“我需要钱,动手术,眼睛换掉。”达瓦淡淡说着,又将眼罩戴回。
“达瓦是我跟老胡的朋友,铁棒喇嘛亲戚的养女,我们用狠多力气才找到她现在住的地方,
她愿意帮我们,是大大地好。”嘉措一边说着,似乎想转移我们对她眼睛的关注;“要不去院子看狗?达瓦的狗是有名的。”
西藏高原猛犬的威名震天下,先前在嘉措家看到的那些藏狗已经十分硕大,伏藏师?誉有加的狗队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于是跟着?人踏出了门。
门前停着的敞篷货卡下拴着七、八只竖耳长吻的狗,连尾体型最少也有一米四,毛色有草黄、灰白、全黑等,
体型最大的那只腹部及爪为白,其余的部份全是秋草般的金黄。
“………我的妈呀,这不像藏獒,根本是狼吧?”潘子吱了一声,藏獒的头部宽大,吻扁平,双耳下垂贴脸,
跟眼前这一群“狗”有极大差别。
“当然不是獒,这些是狼青。”嘉措解释,狼青就是狼犬,狼与狗的混血,通常比狗更具野性,自小养着,
看守牛羊时跟狗一样尽责忠实、对付野狼时穷凶极恶的模样与獒相当;现在一只狼青在蒙古昆明一带的牧区可是喊价震天,
但藏区深处视狼如仇寇,多半还是无法接受这些混了狼血的异种。
“一只狼青可以比十只狗,个个杀狼的厉害,都有!”敦珠附和,我偷偷瞄了描达瓦的表情,嘴角幅度微微上扬,
似乎对自己的狗群十分骄傲。
“带上它们,山上狼跟马熊,怕,不会来,还有个好处,粮食不必带多,餐餐都叫狗去打。”达瓦走近,
温柔的搔搔其中一只的下巴,那尖长的吻部抬了起来,眼睛半眯,三角形的耳朵压到与头部平行,享受着主人的抚摸。
达瓦、敦珠与嘉措用藏语交谈了一下,然后嘉措转译,说今晚先在这里过一夜,外头已是山区,夜间有狼群出没,
要大家别乱跑,明天与阿四会合后往沱沱河源头走,一天就可以到雪线以上。
虽然现在已是春末,但气温仍然在十度以下,入了夜就更冷;?人围在暖桌边喝酥油茶,吃着央金为我们准备的“馍馍”,
出发前夜,我早已没有当初下斗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郁结。
晚餐时间,不见达瓦的踪迹,我问了一下,嘉措说她先去睡了,凌晨要领狗群下夜;今天晚上狼主闻到狼牙味道,
应该会来试探,我们在砖房里没事的,怕是狼群会沿路追踪我们,入山后展开偷袭,所以要先给它们下马威,你等着看好了。
我问道,“牵俊�
嘉措轻笑,“遣皇悄敲春檬沟模以诜孔铀闹芟铝私峤纾赖亩魑薹ń矗�
来的一定是唐古喇山原生的狼,活生生的狼。”
我?了一口气,心想要是由一个女人家对付牵蔷墼谡饪聪罚策蝗说馈�
我曾在书上看到游牧民族下夜打狼的情形,没想到这么快可以看到,不觉期待了起来,但我还在吃抗生素,
七八点就昏了,等到闷油瓶将我捏醒,看了看手表,再两小时天亮。
所有的人都醒了,但却没有点灯,闷油瓶指了指远处几道绿幽幽地光,用嘴型告诉我,狼。
狼来了。
远方传来一声又一声优长的狼嚎,如泣如诉,持续了五分?之久;奇怪的是,楼下的狗群居然静悄悄的,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我看了一下四周,达瓦跟敦珠都已经不见了,应是在院子里守着。
狼嚎持续着,高原的冷风呼啸,在空旷的原野中份外悲凉,嘉措比了个手势要我仔细听,我观察到频率的改变,
似乎逐渐朝这里移动,越来越近;等到长草里的绿光已经可以细数时,长嚎已经变成带有威胁性的低吼。
“这些畜生在包围砖房。”潘子低低说了一声,就要冲下楼帮忙,我们军火充足,倒也不怕,却被嘉措硬生生按了下来。
“别,虚张声势罢了,它们在算我们有多少人多少狗,让达瓦处理。”
突然,前院飞出几个照明弹及炮竹,强烈的灯光及巨大的声响伴随着撕心裂吠的狗叫声在黑暗里扩散开来,
我识得设备中两具大型的强光照明器,这下子被打开来,左摇右晃地,像光剑一样刺向狼群埋伏的草丛。
接着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