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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留下来,也是螳臂当车,怎么可能挡得住他们?”仆人们围在身边劝说着,“听说他们已经打下了殇阳关,正在去往天启城呢,说不定天启都要沦陷,您又能派什么用场?”
老爷猛然一振袖,一股大力令众人踉跄着退出去。他们这才恍然记起,作为英雄之后,老爷也是学过武功的。但这几十年来,他看上去很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老儒生,又或者是一个守家持业的牧场主,以至于他血液里的某些东西被人们忽视了。
老爷宣布,愿意走的可以领一笔路费离开,于是家仆、长工、短工陆陆续续走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太大,索性等死,要么是无路可去。
唐缺就无路可去,他家从爷爷辈开始就在唐家的草场里干活,离开了草场,离开了香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那时候他还以为,敌人肯定会宰杀所有的香猪,取走香腺。所以他一连几天呆在草场那间简陋的棚屋里,除了睡觉就是放猪,只想和自己的朋友们再多待一会儿。
这一天中午他正在午睡,梦见打仗了,老爷当了皇帝,自己成了大将军,如同数百年前的真人一样,骑在一头香猪身上,指东打西,威不可挡。后来他被猪群的叫声惊醒,跳下床来,发现真的打仗了。
似乎整个越州的天空都被大火染红了,草场在燃烧,香猪在惊惧不安的四处奔跑。他隐隐听到雷鸣一样的马蹄声在靠近,连忙牵过一头香猪,以最快的速度试图冲回唐宅,然而在草场的入口处,他见到了老爷。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老爷和别人战斗。老爷手里拿着一柄和他往日的儒雅风度并不相宜的大刀,气吞如虎,在十多名敌人的包围中奋力死战。即便是一个不会打架的外行,唐缺也能看得出来,老爷的功夫真的很深,围住他的敌人一个接一个的或死或伤,他却始终能屹立不倒。
唐缺牵着猪缩到一旁,混乱中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老爷虽然上了年纪,看来却是宝刀不老,劲力悠长,虽然浑身是伤,依然没有半分退却。后来从敌军中站出来一个古里古怪的黑袍人,不知道怎么的,嘴里念叨几句,双手一挥,竟然在老爷的头上弄出了一道闪电。唐缺没有看错,这个该死的黑袍人会妖法,他真的是凭空变出了一道闪电,正好劈在老爷身上,将他劈倒在地。
唐缺心头燃起了一股怒火,想要冲上去,但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脑子。他的双脚不听使唤,赖在地上玩命的哆嗦;他的喉咙发干发涩,连叫唤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偏偏他的眼睛又怎么也不肯闭上,他的耳朵毫无过滤的接收了一切烧杀掳掠的声音。于是他眼看着、耳听着自己的家园化为废墟。
倒是他身边的香猪表现出了比他更为强烈的血性。它愤怒的嗥叫着,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冲向敌人,那股熏人的恶臭当即令周围的马匹惊狂不已,至少有四名骑士被从马背上颠下来。当然,一头香猪是不能左右战局的,它很快被剁成肉酱,并且没有人记得及时地取出香腺。过后当他们想起时,香腺已经发臭。
最后叛军赶走了所有还活着的香猪。敌人走光后,唐缺的四肢才渐渐恢复正常。他先是匍匐,然后站立起来,踉跄跑到了老爷跟前。老爷已经奄奄一息,不过还有口活气。
他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老爷扶起来,又想给老爷止血,老爷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对他微微一笑:“不必了,唐缺,我要走啦。”
唐缺知道老爷不会骗他,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呜呜咽咽的哭着。老爷说:“别哭啦,我问你,香猪是不是都被捉走了?”
唐缺点点头,老爷看起来却并不难过:“我就知道,这些一知半解的蠢材,他们根本不懂得香猪究竟是什么。他们希望用香猪去为他们解决问题,但他们将不得不花更大的精力去解决香猪的问题。”
他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衣襟上,唐缺伸出衣袖想要擦,老爷摇摇头:“人都要死了,还管衣服做什么。”他苦笑一下:“我这一生都在担心这担心那,结果担心的事情终究不会因为你担心而不会发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担心一件事情了……”
一向鲁钝的唐缺居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抹抹眼泪:“老爷,你放心吧,我这就去南淮城,告诉大小姐。”
老爷满意的点点头,闭上眼睛,身子慢慢僵硬了。
八、游侠
姬禄十分嫉妒地发现,那个从越州乡下来的养猪佬居然一夜之间成了红人,真是岂有此理。凭着他那些本该引人嘲笑的养猪的经验,他不但被老爷和云湛所重视,甚至受到了公主殿下的接见——要知道姬禄在南淮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等殊荣。
事实上,迄今为止,除了那一次对运粮队的偷袭之外,香猪并没有再露过面。看起来,敌人或者是打算放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或者是对上次的效果并不甚满意,一直还在等待着时机。
姬禄愤愤不平地想,不就是一群猪嘛!猪有什么了不起的。香猪,听这名字就不咋地,至于那么紧张,让唐缺那样的小人得志么?他自己生于猎户之家,也曾经随着父亲狩猎过宛州的野猪,在他看来,那没啥了不起的。当时他被野猪追得团团转,刺溜溜往树上一钻,野猪就没办法了。香猪再凶,还能爬树不成?
但是他也不敢再挤兑唐缺了,因为老爷居然和他打成了一伙,那个他见了就觉得不舒服的羽族游侠也没事儿做跑过来呆着。这方面,姬禄是站在夫人这边的,坚持认为老爷在外面晃荡了那么久,必然是找时间偷腥了,至于这个羽人,毫无疑问就是帮凶和同谋。
现在姬承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会找了这么个混蛋去帮忙寻枪?现在这孙子只要缺酒钱了,就会来找自己,先装腔作势的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姬承,上次我们在阳淇镇见到的那个妞……”
于是姬承只能咬牙切齿的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一间便宜的酒馆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时候为什么没被酒缸淹死,也省了我的麻烦。”
“我小时候不爱喝酒,”云湛一面倒酒一面说,“那时候我的酒量连女人都赶不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无情的生活催人醉啊!”
姬承刚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听了这话差点被梗死。他面红耳赤的呛了半天以示抗议,突然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坏笑:“哪个女人你赶不上?是那个漂亮的公主么?”
云湛默认,没有吱声,姬承倒是来了兴趣,身子往前一凑:“喂,说说看,你们以前是不是有过一腿?”
正在喝酒的云湛把酒碗端得高高的,避开对方热切的目光。等到碗空了,他才轻轻出了口气:“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
“这不公平!”姬承说,“我家的破烂事情你全了解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我看这公主挺漂亮的,外貌像二十岁刚出头哎,而且看你的眼光也明显和看别人不同,就像狼看到了羊似的……”
“你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啊,”云湛目光呆滞,端起酒碗就往嘴里倒,直到再次把碗放下,也没发现碗其实是空的,“那也没办法,我们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路去。”
“怎么不是一路?”姬承作媒婆状,“我觉得你们俩满般配的,不会是她嫌你身份卑微吧?”
云湛摇摇头:“那倒不是,其实我表面上的身份也不算太差……但是我是天驱,和她老爹格格不入,何况现在她也是本国著名的女将军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和她还得正面对抗呢。”
姬承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然后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大明白天驱和女将军之间有什么必然的矛盾。但他倒也知趣,不再多打听了,
倒是云湛似乎在那儿没话找话:“其实你老婆蛮不错的,咱们去找枪之前,我就见过她一面,还以为她就是那种无知泼妇呢。”
姬承像看怪物一样盯了他一会儿,随即发问:“她哪点不错?你磕伤的膝盖不错?”
云湛下意识的揉揉膝盖,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我不是说那个……我后来再到你家,听唐缺说,她给你做饭了?”
姬承浑身一阵颤栗,左右看看,压低嗓子说:“实话说,我老婆管家确实一流,但是说到做饭的功夫,实在是……唉!”
他的痛苦之情溢于言表:“最可怕的是,她做出来你还得吃光,还得赞美她手艺好……”
云湛幸灾乐祸的大笑了一通,突然收住笑声:“但是我听唐缺说,他们唐大小姐从小就讨厌做饭,如果不是碰到什么特别让她开心的事情,是绝对不肯下厨的。你这趟回家,她还是非常高兴的。”
姬承回想一下,不得不承认:“还真是那么回事呢。前年翠浓苑的绿珠被一个小白脸羽人拐跑了——别瞪我,长得比你好看多了——她也是很高兴,说我再也不会被绿珠勾搭了,下厨少了一大桌子菜。我当时以为她是在惩罚我……”
两人喝酒的情形大抵如是,拉扯一堆闲话,有意无意的避开压在头上的战事。姬承不是很明白天驱究竟要干什么,看起来云湛是想要帮助南淮城免遭浩劫的,但他又不能表露自己的身份,与石秋瞳的合作也更像是私人性质的。
云湛没事儿还喜欢把唐缺一起叫出来:“杂活儿都干得完的么?喝两杯再说!”可怜这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分明不会喝酒,又不敢拂逆姑爷的好朋友,每次都被辣得眼泪汪汪。
不过通常不会喝酒的人,喝一点之后就会话多,唐缺也不例外。但他对世界的认知显然极其有限,张口闭口除了养猪还是养猪,每到此时,云湛就会凝神倾听,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你以后要是退休不干游侠了,一定能干上一份蛮有前途的职业,”姬承说。说话时,唐缺已经醉了,趴在桌上发出响亮的鼾声。
“说不定啊,养香猪可是赚钱的行当,”云湛回答,“前提是别打仗。被人砍死的猪,香腺就没法用了。”
“其实我老丈人也没赚到太多钱,刚够维持草场而已,”姬承说,“本来香猪在壮年的时候宰杀,香腺品质最好,他非要等到老死,还经常因为耽误一点时间就取不到。这可不是当年真人的战争年代了,谁知道他干吗把香猪当宝贝供着。”
云湛嘿嘿一乐:“现在你看出来了吧,香猪也能打仗。其实你老丈人挺有心思的,就是没想到他辛辛苦苦养的香猪会被敌人抢先一步夺去用。”
姬承把手里的筷子摇一摇:“谁知道好不好用?除了那次偷袭运粮队,他们不是再没用过嘛?”
“你说错了,他们已经用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那是石秋瞳。她看来疲惫不堪,扫了一眼坐着的两人和趴着的唐缺。
“我兜了半个南淮城才找到你们,快把唐缺弄醒,快!那些畜牲来了!”
九、畜牲
唐缺一直以为,作为下人,要有下人的操守,不可以对贵人们有太多抱怨,但此刻他心里确实是颇有怨念——一般人喝醉了酒,往头上淋点凉水也就够了,云湛大人为什么要兜头浇上一盆?
不过这一盆冷水确实管用,他一面打着喷嚏,一面觉得脑子清醒了很多。城墙很高,呼啸而过的风配合着湿漉漉的衣服,很快驱散了醉意。
身旁的云湛和石秋瞳在低声商谈着战术,什么侧翼什么迂回什么佯攻的,什么一点突破则全线崩溃的,唐缺都不大明白,也顾不上明白。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在城外飞扬的尘土中,在那些由高头战马组成的方阵之外,他看到了他的猪。距离遥远,他无法分辨清楚哪些猪是唐家草场的,哪些是其他草场的,但他可以肯定,他养的猪必然有很多在其中。
唐缺陡然间鼻子一酸,为这些香猪的不幸命运而悲哀,他知道,这一场大战打下来,无论谁胜谁负,香猪都会伤亡惨重。
目前两军目前正在对峙,一方是衍国由步兵和骑兵排成的阵列,另一方是叛军的骑兵,清一色的都是以香猪为坐骑,谁也没有轻易行动。唐缺看看飘扬的旌旗,己方暂时处在上风位置,这是个好现象。虽然他自己早已习惯了香猪的臭味,但他还是深知这种气味对其它牲畜的杀伤力的。不过尽管风向有利,香猪的气味仍然是有一些扩散过来,看得出来,这一些轻微的气味,已经让马匹开始不安分的骚动起来。
“据军中的星相师说,今天会一直刮东风,”云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对我们而言还算勉强有利,但这些畜牲如果冲锋,还是没办法。你觉得他们能行么?”
云湛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位于军阵前列的一队步兵。他们半跪于地上,手中举着长长的钢枪,锋利的枪尖指向对面的敌军。看得出来,为了应付香猪,衍国也作了煞费苦心的布置,甚至于战士们的口鼻都用特制的面巾包了起来,虽然不能完全滤掉香猪的臭气,也能大大削弱其攻击力。而这些加急赶制的长枪,也是从历史传说中的山阵枪兵那里汲取的灵感。虽然这支军队远不可能如山阵枪兵那样扫荡六合,用于防御冲锋,看上去倒是挺好用。如果有一队骑兵冲过来,可能连战马带骑士都会被穿在长枪上,好似一串羊肉串。
但如果不是马,而是香猪呢?这就不大好说了。唐缺知道,香猪的腿比马腿更粗壮有力,在体力充沛的前提下,奔跑起来更稳,也更具冲击力。而且,战马受伤后可能会丧失战斗的勇气,香猪则不然——它们可能会发狂。
发起狂来的香猪什么样,唐缺可是清楚得很。他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一头香猪在求偶的争夺战中,无意中折断了自己坚硬的獠牙——象征着香猪尊严的獠牙。那只断了一枚牙的香猪在剧痛和自尊的双重打击下变得疯狂,它如同一团黑旋风一样在草场上肆意的攻击它所能看见的所有猪和人,即便是最强壮好斗的香猪都不得不躲避其锋芒。它撞伤了四头同类,追得唐缺和一名同伴没命的乱跑,到最后力竭而死时,唐缺也已经离吓死不远了。
他双腿一阵发软,心里想,今天一定会死很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