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说着,合上帐目,将案上摊开的几册文书收拾齐整。一旁世子忙道:“不劳师父。”遂动手把案几上的笔墨牍卷皆归置起来。
叶孤城看着他忙碌,淡淡道:“你虽年轻,做事倒也颇有章程,难得几月来种种商务繁琐事宜,也处理得通条。”
世子面上微有喜色:“师父夸奖。勖膺也不过是依傍王府里些老成管事从旁提点,才略有所得罢。”
叶孤城点一点头,道:“王爷既将此事交付于你,自然也是知你有这份担当,倒也不必过谦。”
世子笑道:“父王如此,也是存几分历练我的意思。倘若一味只是锦衣精食,不通正务,日后又怎能成就一番事业。”
叶孤城听他到‘成就一番事业’,不由深深看他一眼,面上却是平波无澜:“从你接手商运之事至今,未曾出过差错,以后,也不要做错了事情。”他拿起案角一只玉盒,用银匙从里面舀出些沉檀木粉,缓缓撒进雕花金镂纹丝香炉内:“世上,有些事可以错,有些,不能。”
世子笑道:“师父教诲得是,勖膺会仔细。”叶孤城见他神情,便知方才一番话中的意思,并未被真正领会。微微敛了眉峰,却也不再说些什么,朝门口处扫了一眼,只道:“你不去练剑,来这里做甚。”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花玉辰满身泥尘地进屋,脸上又是汗又是土,原本一个俊秀少年,此时却是一身狼狈。叶孤城略扬眉,并不说话,倒是世子笑道:“师弟,师父让你练功,又不是去做泥瓦匠,如何倒成这般模样?”
花玉辰下意识地用衣袖抹了把脸,却只是让面上更添了几道灰痕。他垂着眼不答话,走到叶孤城面前,忽抬头道:“师父,我现在的武功,是不是很差?”
叶孤城淡淡道:“为何这般说。”
花玉辰紧抿着嘴唇,半晌才道:“方才我和江侍卫过招。。。”
他话音未落,世子已然微微笑了笑:“必定是你硬拉着他动手的罢?师弟,莫说眼下是你,便是我现在,在他手底也撑不过三百招。”
花玉辰抿着嘴不出声。他刚才非拉着江全要与其过招,江全知他是自家城主小徒,虽拜师不久,却是性格坦率直朗,很得叶孤城爱惜,因此也不好违拗,便和他交上了手。原本只是存略试几招就罢的意思,谁知少年竟是不服输的性子,几次被制,却是越挫越勇,逼得江全一回回将其败退,直到花玉辰再无力气动手方罢。一番激斗过后,好好一个俊秀少年,便也滚成泥猴模样。
叶孤城略低头,俯视着男孩:“江全随我日久,此时武功在江湖上约可排到前百位,你眼下不过十一,不及他又何足为奇。”
花玉辰还要说些什么,叶孤城却已道:“叫人拿套新衣来。你这模样,还不去洗沐一番。”
碧色的清水从山壁上涌出,漫成一片开阔的圆池,水的表面,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竟原是一处天然的暖泉。四面冷清,疏疏散生着些花木,既无假山掩映,亦少亭台阁瓴缀,只是一片原生的景地,被圈在安越别苑后身处园内。
花玉辰全身泡在水中,只能勉强将头露在水面,头顶系着一根青色丝绦,牢牢地将满头黑发绾在上面。
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从泉内突出,石面光滑,净润如玉。一人坐在石上,膝上横着一柄古式松纹长剑,一条雪白的锦帕覆在上面,正被男子拿在手内,一丝不苟地细细擦拭着剑身。
暖暖的泉水泡得花玉辰一脸慵懒。他刚想从水中出来,还未等动身,那人就已淡淡开口道:“继续再待一个时辰。这眼温泉可以活络筋脉,对你有好处。”
花玉辰一听,立刻便老老实实地呆在水里不动。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师父,你刚才说过,我眼下只有十一岁,比不过江全也不足为奇。那你像我般大时,武功又怎样?”
那人并未看他,缓缓擦拭着长剑,道:“飞花摘叶,尚有不足。”
少年垮下了脸:“飞花摘叶。。。”他喃喃自语,忽又问道:“听七叔他们说,师父和西门吹雪是至交,那他像我一样年纪时,剑法又怎样?”
那人听得‘西门吹雪’四字,手上微不可察地一顿,既而淡然道:“西门吹雪两岁时识剑,三年后初窥门径,十岁略有小成,剑气如虹。十八岁随心所至,登峰造极。”
花玉辰沉默良久,半天才道:“师父,我到最后,也能像你们一样吗?”
那人看着少年:“天道酬勤。。。天赋固然极重要,但若无后天刻苦,亦是无所成就。”他以指摩挲着锃亮的剑身:“西门吹雪幼时从不离剑,吃饭、睡觉都不例外,江湖上只知他剑法超凡,其中修行时的辛酸血泪,困苦艰难,又有几人想到。 ”
花玉辰静静听着。到后来,不由得央湎道:“师父,给我讲讲西门吹雪罢,我问过很多人,可他们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句,我都听厌了。你和他是至交,一定知道好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
男人默默擦着剑:“你要问,何事。”
花玉辰眼睛亮了起来:“比如。。。比如。。。恩,比如他为什么要斋戒三天,熏香沐浴,骑马跑那么远的路,却只是为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去复仇,去杀一个陌生的人?”少年眨了眨眼:“在别人心里,这是一件让人没法子理解的事。”
“他们觉得,可笑。”那人淡淡道,“在西门吹雪眼里,自有他自己对于公义的看法,而斋戒,熏香,只不过是因为他把杀人当作是一件神圣的,必须严肃,尊敬对待的事情而已。”
少年不解:“杀人又算是什么神圣的事?”
“在你看来,又如何。”那人不答,只是漠然道。
“远山冰雪般高傲的性格,冬夜流星般闪亮的生命,天下无双的剑,轻轻吹去剑上的血。。。”花玉辰说着,忽想到什么,微一吐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他们都这么说,我也只知道这些。。。”
然后,他便看见那人脸上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杀人既不罪恶,也不值得夸耀,西门吹雪只为证剑道而杀人,他的境界,又岂是为名,为利,为仇而拔剑之人所能理解。”
花玉辰歪着头:“他的境界?他现在的境界,是不是就像诗里写的那样,‘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人缓缓用锦帕滑过剑刃:“‘高处不胜寒’。。。如此而已。”
花玉辰点了点头,过一阵,又问道:“别人都说西门吹雪六亲不认,冷血无情,那他怎么还会有朋友?就像师父,还有陆叔叔。。”
无情。。。那人敛下狭长的眼,顿了顿,将长剑装入鞘中。起风,将他披散的长发卷开,有几络拂在颊畔,空气中,送来一股淡淡的花木香气。
他起身,站在兀起的石面上,长衫玉立,眉目萧疏,淡淡对水中的少年道:“若说无情,也许亦不过是,从不显露罢了。。。”
手中执剑,衣裾在风中微微扬起。花玉辰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凝目看去,男子已到了岸上,正朝着园外走去。“时辰已到,出来罢。”
少年听了,连忙上岸,快速穿好了衣裳,就向着男子走过的方向跑去。那人走得并不快,只一会儿,花玉辰便离他只剩几丈的距离。快跑几步,赶到男子前头,花玉辰回过身来,笑道:“师父,我……”
他忽然止声。那人淡淡道:“怎么。”花玉辰摇摇头:“没,没什么。”那人看他一眼,不再言语,只是向外稳步走去。花玉辰跟在他身旁,微微仰头看着那线条轩峻的侧脸,却再也看不到方才瞬间见到的那个表情。
那样的神情。。。花玉辰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种怎样的感觉。
……花纵流水,月残星坠。
——亦不过如此。
九十六。 无衣
十七日,夜晚,戌时三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花玉辰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张小案,上面笔墨纸张俱全,木案中央,摊着册书卷。一张紫檀绛木螺纹长案靠窗放置,案上摆的文房四宝,卷宗牍帖,书案边角儿处稳稳压着只琉璃盏,里面盛着清水,几尾锦色鸢花小鱼在内中游曳,水底散放着五六枚七彩圆石。案前坐着的男子穿着件家常白色春衫,简单绾着发髻,眉宇端平,神色凝注,正细细阅着一本摊开的书册,右手拈一支紫毫笔,在帐目上做下批注。
听到颂读声忽止;男人扬一扬眉,并不停笔,亦未抬首,只平平道:“为何停下。”
少年皱了皱鼻子,道:“师父,这首诗说得什么?我看不太明白。”
花玉辰此时不过十一岁年纪,眼下从师于叶孤城,随身左右,叶孤城不仅传授其武艺,同时亦要他如同从前在花家一般,闲暇之余,不忘抽出些时辰来读书习字。
将笔置于架上,叶孤城把帐目往旁边推了推,道:“过来。”花玉辰听了,拿起小案上的书便来到叶孤城身侧,指着上面道:“就是这个。”
……《国风 卫风* 淇奥》
叶孤城看了一眼,“‘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他低低吟遍,略做停顿,便道:“这一句,形容一名男子体貌高华,举止有度。”
花玉辰点一点头,又问道:“那么。。。是怎么样的?”
叶孤城淡淡道:“容光绝世,优雅从容,气度沉稳,深藏如水。”微微敛眼,“一个男子性情如骨硬朗,如象牙高贵,如玉光洁,如石坚定不移。举手投足,丰神俊朗,照人眼目。。。”
他看着身旁的少年:“眼下,你可明白了。”
花玉辰‘嗯’了一声,刚要拿过书卷,回到自己位置上,却忽然好象想到什么,眼睛看向男人,仔细打量一番,忽吐一吐舌头,笑道:“徒儿觉得,这个人,分明就是师父……”话音甫落,一下窜回自己位子上,正襟危坐,摊开书本,继续开始往下念道:“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叶孤城哂然,微一摇头,重新从笔架上取了笔,将帐目移到面前。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十七日,夜晚,戌时三刻。
如雪般冷白的衣袍。
如雪般冷白的剑锋。
如雪般冷白的面容。
男人轻轻地吹了吹,鲜血就一连串从剑尖上滴落,洇入脚下的土地。
面前一丈处,一柄断剑,一个死人。
虽是春分时节,这里的风沙却不小,他的衣衫上,已略染薄尘。
西门吹雪向来喜洁。
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引燃,掷空,
眩目的花火在夜空中绽开,西门吹雪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原地。一阵风掠起了他的发,冷硬的五官如同冰凿,线条好似剑锋一般凌厉峻酷。
过了一刻,风吹得更大,同时,风中送来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响。
随着急骤的蹄声,已经隐隐可以看到二十四骑快马出现在远处,不过一时,已奔到了近前,在离男人十余丈外的地方,一起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一声不响地下马,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沉默而迅速地搭起了一座篷布雪白的帐篷,然后一声不响地飞身上马,急驰而去。
他们的身影刚刚远去,就有一辆马车缓缓驰近,至帐篷前停下。其后从上面下来四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抬着一只冒着热气白雾的大木桶走进了帐篷。
西门吹雪只是在原地站着,眼神冷漠如霜,不动,不语。
又有一辆马车行至。然后,从里面出来四名美丽的少女,她们手中各自捧着一些物事,快速走进帐篷。于是在下一刻,帐篷里便亮起了灯。
浴桶内的水还是温的,带些梅花的气息。
西门吹雪披着一块雪白的绢巾,湿黑的发散在背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搁在一张小几上的亵衣,缓缓穿上。
等到最后一颗绊纽被一丝不苟地系妥后,男人这才冷冷地向帐外道:“进来。”话音刚落,四名少女便出现在帐篷门口。
西门吹雪坐在一把椅子上,漆黑的发被仔细擦干,一名少女小心地为他挽着发髻,她的旁边,另一名少女半跪在地下,用一柄小巧精致的剪刀为男子修剪指甲。
等到这一切结束后,另外两名少女从一只托盘中捧出一件雪白的外袍,轻轻展开。刚做的衣物其实穿在身上并不如何舒适,因此,她们带来的并非是新衣,而是西门吹雪曾经穿过的,只有像这样洗过一回的衣裳,才是最贴熨,最让人觉得舒服的。
男人从椅上缓缓起身,冷漠地立着,准备由人伺候更衣。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少女手中的外袍时,冰雪覆盖着的眼底,忽顿了一顿。
十七日,夜晚,亥时。
叶孤城喝了一口茶水,将看完的帐册放到一边,从案角又拿过一本。
花玉辰一手支着下颏,眼睛盯着书面,嘴里念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十七日,夜晚,亥时。
腰际处扣着月白银丝嵌玉盘龙结,素色作里,层层织绣衣袂低垂,纹饰简洁,袖摆领襟缝着穿云漫水图文,一丝一缕,皆是精工细做。
西门吹雪眼光停在上面,似是一时,亦或是很久。四名少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忐忑间,只听男人冷冷的声音响起:“更衣。”
亥时一刻。
烛火摇曳。花玉辰打了个哈欠,仍继续念着:“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亥时一刻。
少女白皙的手为男人扣上衣结,理齐襟领,将袖口衣摆仔仔细细地抻平。西门吹雪漠然立在当地,眼角微敛,薄唇一如既往地紧抿,线条犹如刀削斧凿,神色冷若冰雪。
修长有力的双手自袖中露出。右手拇指指甲上,一条细小的红痕在摇曳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花玉辰两眼已经似睁非睁,嘴里却仍兀自念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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