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清行礼,“宗主大人,唐大人。”
“宣唐秀詹,唐知宁觐见!”
常公公的身影在门外晃过,“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唐秀詹对众人点头致意了一下,起身离去。
唐知宁盯着叶辋川看了好一会,露出了微笑,“太史令大人果然值得人欣赏啊!”
“知宁!”唐秀詹在门外喊了一声,“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知道了!”
叶辋川看到唐知宁走远,不禁松了一口气。知秋啊!你娘家人太强悍了,我压力很大。
“若清,江溪在尚书府,你知道没有功名的人,非经宣召是不得入宫的。你若想看他,尽可以去。”
江烟渚没有避开叶辋川。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和谁比较亲近这些,江烟渚还是了解的。
“谢过尚书大人!”
江若清几乎没有叫过江烟渚母亲,一直都以官职相称,“若清是想,如果可以,若清希望能将父亲大人接去御史中丞府,以便照顾。”
江烟渚点头,“如此也好。”
沉默!
在四人之间渐渐蔓延开来,直到变成一种难言的尴尬。
“大人,原来您在这!”
一个御史台的官员匆匆跑进东暖阁,附在江若清耳边也不知说些什么。
“怎么了?”
看到江若清有些犯愁,叶辋川不禁关切地问。
“安乐郡主大闹红袖招,周大人问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叶辋川凑到江若清面前,“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损招?”
“什么?”
“找储君殿下,她现在是监国,这种棘手的事情当然是交给我们善良的殿下了。”
江若清瞥了叶辋川一眼,“你是算准了长公主不会为难储君殿下,安乐郡主也不敢太出格才这么说的吧。”
叶辋川吐了吐舌头,“我还不是想你别太得罪人。安乐郡主,你就让她们表姐妹去互掐吧!”
温柔地看了看叶辋川,江若清道:“好。”转身去吩咐属下。
“明天陪我去接父亲大人吧!”
“什么?”
转身望向江若清柔和的侧面,叶辋川有些吃惊。
“明天陛下与梅落共同斋戒,不用我保护。你不是想见他?我想让你们见见。”
“若清!”
江烟渚皱起了眉头,“你当真这么想?”
没有理会江烟渚,江若清问:“可以吗?”
叶辋川点头,“好!”
江烟渚皱着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江似雨拉住了。
“宣江烟渚,江若清,江似雨觐见!”
宣旨太监的声音终于响起,久候而来的宣召打破了东暖阁内的暗流涌动。
夜夜夜夜(一)
夜
红袖招华灯初上
一名御史台的官员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低声告诉了周为有江若清的意见。
“二位,请回府休息吧!中丞大人已将此事上禀储君殿下,明日再作处理。”周为有不卑不亢地道。
唐木竹闻言有些失望,怎么江若清不插手这件事?看来自己想见她,终是有些难哪。
“大人,我们回去吧!”
搀扶着酒力开始发作、迷迷糊糊的卫曲风上了马车,唐木竹道;“走”。
“过来”
周为有扬手招了几名下属:“远远地跟着,不要有什么行动,跟到明日入宫就成了,明白吗?”
看到众人纷纷点头,周为有挥了挥手:“去吧”!
夜
吏部尚书府月上柳梢
“母亲大人,今日在南书房陛下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江似雨站在书房内,神色严肃地问。
“什么意思,你还听不出来吗?”望着自己女儿急切的神情,江烟渚不由地笑了,“陛下,想给江溪一个名份。”
“名份?什么名份?她要做什么?”
“她是想让我把江宁侯的爵位传给江若清,才不得不先赐江溪一个出身。”江烟渚好整以瑕地道。
江似雨有些愤怒:“给江溪封个诰命,他就会变凤凰吗?相公就是相公,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种卑贱的身份。”
“小雨,你这么激动作什么?”江烟渚看着容貌、举止酷似自己,此刻却有些失态的女儿,平静地道:“谁是江宁侯,谁就是江府的宗主,引领着江家所有的子弟,现在我还没死,陛下也不过探个口风,你如此沉不住气,将来怎成大器?”
“母亲大人,”江似雨跪倒在江烟渚面前,惭愧地道:“孩儿知错了。”
“傻孩子。”俯身扶起江似雨,江烟渚柔声道,“我知道你自幼在江家人呵护下长大,心性高,人又聪明,本是我唯一嫡亲的女儿,突然间多出个不同出身的姐姐来,心中难免有些别扭。可你要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纵使你再怎么讨厌江溪,看江若清不顺眼,冲着如今陛下对若清的圣眷,你也得给大家留几分颜面。”
“母亲”
江似雨望向江烟渚,不好意思地道:“我如此针对您昔日的情人,您不生气吗?”
江烟渚轻轻地笑了,“少年轻狂啊!当初我既然选择了离开,心中就再无牵挂,如今,我所考虑的,只有江家整体的利益。”
“母亲大人!”
江似雨上前一步握紧江烟渚的手,“孩儿会守在您身边的。”
“嗯!”
轻柔地理了理江似雨的长发,江烟渚道,“时候不早了,去睡吧!”
江似雨躬身,“不打扰您了,孩儿告退。”
冷风,透过一开一合的木门窜进屋内,一口吞掉了燃烧的烛焰。
漆黑一片。
江烟渚立在黑暗中没出声,也没叫人再将熄灭的红烛点燃,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浓重的夜将自己包围。
“吱呀!”
门被重新推开了,一年近五十的男子走了进来,“怎不点灯?”话音未毕,一团温暖明亮的小火苗在男子掌下燃起,突然间的光亮刺得江烟渚眯起了眼睛。
“夜凉,多加件衣服,你关节不好,若是再受寒……”
递去的衣物被江烟渚反手拨开,“你记性倒好,二十多年前的话你还记得?我习武已久,区区寒夜,不足为惧,倒是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男子颇有些尴尬地站在桌边,看着江烟渚面无表情的脸,俯下身,咳了几声,“咳,咳,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只是陛下的旨意,我无法违抗,你放心,待我见过若清一面,自会回金陵,不再让你心烦。”
“若清明天来接你,你就跟着她,去她的御史中丞府好好享几天清福吧!”
江烟渚打量着这个清瘦、温和,却显得纤细柔美的男子。纵然年近五十,他的容貌依旧留有年少的风采。
“有时候,我真怀疑若清到底是不是你女儿,她那么优秀,行事果断,究竟哪一点像你?”
“女儿像你。”男子欣慰地笑了,“你不觉得她的才能、她处事的风格都和你很像吗?”
“可她恨我!”
江烟渚冷冷地道,“她恨我,恨我们江府,纵使她不说,我也知道,那般地用功读书是为什么,那般地勤奋理政是为什么,为了证明她自己,为你抱不平,以此来羞辱我们江府,谴责我当年的始乱终弃。”
“我不怪你。”男子温柔地道,“我知道当年是你母亲迫你,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清她还是个孩子,你别在意。”
“我不在乎。”江烟渚冷淡地道,“纵然不是因为母亲,身为世家子弟,我也不可能和一个青楼相公在一起,哪怕不做丈夫也不可能。”
男子默不作声,苍白的手指攥紧了衣服下摆。
“你劝劝她,不要和叶辋川在一块,太史令终是要成亲的。”
江溪闻言抬头,扯出一丝勉强的笑,“这是若清自己的选择,我们怎好干涉?”
“你知道什么?”江烟渚大怒,“你如此爱惜女儿,怎么舍得她日后和一男子共同分享一个女人,连名份都没有,这算什么?她不怕丢人,我还怕丢我江府的脸。”
“我知道了,”江溪迟疑地道,“太史令,非嫁人不可吗?”
江烟渚不耐地道,“那是自然,太史令一职,世袭罔替,若是叶辋川不嫁人生女,我大周下一任太史令何在,若非借鉴唐帝国的文明,我大周如何国力日强,四海威服!”
“可是,那都是别人的东西,不是吗?”江溪静静地道,目光一片澄明,“湮灭已久的文明,为当今之世所用,原本无可厚非,但若因此丢失了自我的创新,将国之根本完全寄托在已经消逝的唐帝国之上,那仅是一种剽窃。太史令,就因为天生识得方块字,而要背负一国文明的传承、文化的发展,岂非太过沉重?叶辋川,想来也是个极可怜之人。”
“江溪!”
江烟渚仿佛从不认识眼前人一般,惊异地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这叫大逆不道。难道这几年你潜心礼佛,礼出来的,就是这般思想?”
男子轻叹了一声:“你我之言,若清必然了解,她既然选择了太史令大人,总是有她的道理。”
“什么道理,莫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有感情,总比没感情要好,不是吗?”
江烟渚定睛看着这个昔日名扬秦淮的男子,笑了:“看来,你终是在意的。”
江溪摇头:“我只希望女儿能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不要迷失自我就好。”
“她想要什么,我不管,也管不了,但你清楚,这世上,不管你想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男子低头沉默。
“作江宁侯,要付出什么代价?”
江烟渚正了正容色:“江府利益高于一切。”
江溪摇首:“若清做不到的,这与她的性格不符。”
江烟渚冷笑:“不是不符,她是巴不得我们江府早日衰败的好,她对我们这些世家,向来不屑一顾,这般心思,倒与陛下不谋而合。”
江溪感叹:“你与若清,当真不能挽回吗?母女,毕竟是血浓于水。”
江烟渚负手而立:“纵然我想,她也不愿,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她做不到,如此,还不如少些牵念为好。”
夜
竹里馆举杯邀月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叶辋川看着杯中酒已经看了很久,酒很香,很醇,微荡的液体中飘浮着一轮金黄的月。
叶辋川没有饮,她并不喜欢饮酒,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习武之人依靠功力多半可以千杯不醉,唯有失意时、伤心时、想醉时,亦醉得十分容易。
叶辋川觉得自己不失意、不伤心,也不想醉,但突然很想饮酒,饮一种自己心中陡然的落寞。
将青花瓷瓶内的酒倒入杯盏中,凝视一会,再倒回去,再倒出,再倒回去。“大人!”
知秋看不下去了,“您心里有什么不妨说出来,何苦和这杯酒过不去。”
“知秋”。举起一杯醇香的佳酿,叶辋川笑道,“我敬你!”
知秋摇头:“大人请自便,我不能饮。”
叶辋川奇道:“为什么?”
知秋道:“饮了酒,就无法握稳手中的剑,亦无法保障大人的安全。”
“知秋啊!”叶辋川拖长了音,仰头扯住知秋的衣袖,“你可知我饮的不是酒,
是寂寞。我敬你的亦不是酒,是我们如水流逝的年华。在一饮而尽间,微醉的,是我们永远消逝的青春和年少啊!”
“大人!”
知秋处变不惊地无视叶辋川感叹,“这是您最近翻译的杰作吗?似乎,太浅白了些。”
“唉!”叶辋川有些挫败,“知秋,我觉得你越来越像若清了,一点也不好玩。”
“大人!”知秋低头迎上叶辋川的目光,“你希望我像江大人吗?”
“别!”
叶辋川急忙扭转头,“人哪,还是做自己好,你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你。”
“其实,我并不羡慕江大人,”知秋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如果可以,我只希望能从小就在大人身边,陪着大人。即使不做恋人,也可以保护大人与大人心爱的人。”
叶辋川轻轻地笑了,笑容很浅很淡:“你该有自己的人生,知秋,我不该也不可以成为你生活的重心。”
“我只希望大人你可以幸福!”
叶辋川挥手打断了知秋的话:“幸福是一种能力,没有人能让我幸福,除了我自己。”
“听说,江大人邀您明日同去吏部尚书府?”知秋道。
叶辋川点头,随即又轻笑:“但明日,陛下是会宣召我的。”
“明日陛下与梅祭司共同斋戒,怎会宣您?”知秋奇道。
叶辋川笑而不语。
“大人,您并不愿见江大人的父亲,是吗?”仿佛明白了什么,知秋有些感
慨,“既是如此,何苦!”
“我可什么都没说。”叶辋川仰面看天,微露涩意,“我现在,怎敢去面对她的父亲,她心中唯一的亲人。”
夜夜夜夜(二)
夜
蘅芜院晓风残月
深夜的风吹扬起唐木竹衣衫的下摆,遥远的地方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音色沉闷,却仿佛直敲到人的心坎上,在如墨漆黑的深夜中,添人无限思绪。
卫曲风在京城并无落脚之地,往年朝拜都是住在长公主的未央宫,但看今日的情形,唐木竹想了想,还是将卫曲风暂时安顿在了京城颇有名的客栈——蘅芜院。要了数间上房,向卫曲风的随身侍卫打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任卫曲风醉酒后自然醒来,唐木竹走到了院落中庭。
天边一轮残月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长安的月,果真是如此地晦涩不明哪,不过。”唐木竹浮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不过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从曲风的反应看,此次受的刺激可不小!”
竹质的纸扇被唐木竹不自觉地捏紧,“啪”的一声,串系的骨结竟碎了,唐木竹一惊,同时听得卫曲风在房内传来阵阵呻吟。
“水,水”
“郡主大人!”
回到房内喂卫曲风喝下早已备好的醒酒汤,唐木竹拍着卫曲风的后背。
“好点了吗?”
“嗯”
卫曲风苍白着脸,显然心中还是很不舒服。
“大人何事如此伤心?这般饮酒,简直是糟蹋自己。”
卫曲风落寞地道:“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