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灿收回视线,看到一旁还有个柜子,便走过去打了开来,里面堆了些还没有拿去卖掉的布匹,和一些日常的衣物。
秦灿伸手进去翻了翻,突然有什么落在地上、弹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远,秦灿连忙去追那掉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粒绿色的圆珠子,滚到床脚那里时,被床脚挡住停了下来,于是秦灿捡了起来,捏在指间打量。
盈盈绿色,水润饱满,中间还有个穿孔……
「怎么好像就是小鬼头们拿来玩的那些翡翠珠子?」
秦灿蹲到地上,视线一瞥,在床榻底下看到一个纸团。
他捡起来打开,发现这像是从什么书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写的应该是一个药方子。
不过他看不懂,于是小心收进怀里,准备拿回去给岑熙研究一下,连那粒绿翡翠珠子也一并收了起来,想带回去看看和小鬼头们在后山小溪里捡到的那些珠子是不是同一串翡翠链子上的。
正要起身,秦灿的动作僵停在那里,然后伸出手去在前面探了探,接着腾地站起来,四下张望找寻着什么,最后视线落在搁在桌上的油灯上。
秦灿几步过去将油灯点燃了,端着底座回到刚才他蹲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火苗,靠近刚才手探过的地方。
果然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豆大的火苗摇曳跳动,从云娘的床榻那里,有一丝丝的风吹过来,将那点火苗往着门边的方向吹。
秦灿趴在地上,举着油灯去试那风从哪里来的,最后整个人都钻到了床榻下面。他放下油灯,用手指叩击地上的石砖,发现其中一块发出「叩叩」的声音,试着去挪那块砖,没想到真被他给搬了开来。
秦灿拿过油灯照了照,底下是一个仅能容一人的洞,黑不隆咚的,有风透出来。犹豫了一下,秦灿还是决定先下去看看,虽然这个洞对于他来说稍微有点窄小。
手肘撑在地上,只能用胳膊和膝盖一点点挪动,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背脊就会蹭到洞壁。
虽然有风,但这个通道里面还是闷得很,秦灿一只手还要端着油灯,爬了没多久就出了一身汗,呼吸也急促起来,但是又不方便退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爬,通道不远的前方有点光亮,一点点地接近。
秦灿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因为气息不畅,导致脑袋都晕乎乎的,秦灿看那点光亮已经近在咫尺,拼了最后一点力气爬出去,紧接着整个人趴倒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如果慢一点,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憋死在里面。
秦灿趴了很久才缓过气来,此时日头挪到了西边,他将缠在自己脑袋和身上的藤蔓七手八脚地扯下来,转身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身处在一片树林里,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和车毂辘的声音,同时头顶上面传来了很熟悉的声音。
「三当家,猎物似乎来了……」
「好!大家准备动手。」
秦灿心里一惊,连忙贴着爬出来的那个洞旁的山壁站着,然后抬头,就见上面的山崖上影影绰绰有几道人影,站在山崖边,踩得脚下的碎石窸窸窣窣地滚落下来,他们手里的长刀晃来晃去,反射出来的日光很是刺目。
秦灿回头看另一边,这才认出了自己是在哪里。
原来这条通道从云龙山上一直通到山路这里,此刻他脚下面的就是之前自己和岑熙走过,然后碰到颜三、被押上山的那条道。远处正有人驾着马,拉着放满货物的板车缓缓行过来。
好啊,颜三,敢在本县太爷眼皮底下拦路抢劫!我今天偏就不让你们得逞!
秦灿心里这样想着,身子紧贴着山壁,慢慢挪出颜三他们可能看见的地方,然后悄悄跑到山崖旁抱着棵树,冲着不远处行来的马车出声。
「喂!喂!」一边发声音让对方注意,一边还不停地挥手,见对方注意到自己,秦灿将手搁在嘴边小声喊道,「快停下,前面有山贼!别过来……」
但对方似乎听不见他说什么,秦灿「啧」了一下,手抱着树又将身子探了一点出去。
「停下!停下!快点停……啊啊啊!」秦灿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高坡上滚了下去,脸直接着地。
马儿嘶鸣了一声,在秦灿被踩到前给勒停了,马车上传来说话声。
「怎么了?」
「有个人突然从路边山坡上滚出来,挡在我们的路前……」
「是、是黑云九龙寨的人吧?」
「啊啊?黑云九龙寨?!不要杀我们,我们把东西留下,不要杀我们!」
马车上的人丢下东西就跑了。
秦灿忍着疼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挥着双臂叫他们回来。
「哎!站住!我不是山贼!你们看清楚了,我不是山贼!快给我回来!」
但是那些人早跑没了踪影。
秦灿有点丧气地放下手臂,这时才觉得自己刚才从山坡上栽下来摔的这一下,把他的腰都要整断了。
「哟,这不是县太爷吗?我还在想是谁胆子这么大,敢抢我颜三看上的货。」
秦灿转过身,就见颜三带着人也下到山路上。
颜三穿着天青色对襟无袖短褂,那柄刻着花纹的青犊刀扛在肩上,右手臂上的刺青蛇头,在衣袖和敞开的领口间若隐若现,显得有些神秘,又让人看着不禁心里发毛,长裤、薄底靴子,带着霞色的金色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份俊朗轩昂勾勒得更为深刻和张扬。
颜三的手下越过秦灿,走到那马车边,有人跳上车,用刀撬开车上的木箱子。
「三当家,这是一车绸缎。」
这是一车江宁来的织锦,颜色富丽职工精细,那几个人拿着布匹在身上比了比,华丽的布料和他们粗莽的外型形成鲜明的反差,看起来很好笑,他们自己也都互相取笑起来。
颜三对这车布料没什么兴趣,道,「拉回去分给有姐妹婆娘的兄弟们,让她们也高兴高兴。」说完转身就走在了前头。
秦灿在原地站了站,然后追了上去。
「颜三,这样的人你都劫?你没看到那两人衣着简朴,不像是什么富商,说不定家当都在这批货上了,你这样不是把人逼到绝路?」
颜三转过来,眼神轻蔑,冷冷一哼,「你见我动手了吗?谁让你连滚带爬冲到别人面前把他们吓走的?看不出来县太爷挺有当山贼的天赋。」说完,嘴角一翘,笑起来眉目俊秀,潇洒而俊朗。
「你……?!」秦灿气得瞪大了眼睛。
颜三的手下们赶着马车从秦灿旁边走过去,有人笑道,「县太爷要不就投到三当家下面算了,当县太爷一年才多少俸禄,跟着咱三当家要啥没有?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哈!」
秦灿的脸憋得通红,手捏成拳头,肩膀不停地抖,看着那帮子嘻嘻哈哈走在前面的人的背影,似乎就要冲上去和他们搏个你死我活。半晌,还是一口气泄了下来,肩膀一塌,秦灿迈开步子,有气无力地跟在他们后面回山上去。
秦灿秦大老爷就这点出息,再多一点也不过就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什么当年越王勾践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后破吴而归,只是他秦大老爷什么时候能破这个烂山寨,就不得而知了。
秦灿回到山上时,岑熙正在找他,见到他灰头土脸像是泥坑里爬出来一样,跟在颜三他们后面回来,露出一脸惊讶。
「秦灿,你怎么跟他们在一起……还有你什么时候下山的?门口的守卫说没有看到你。」
秦灿摆摆手,回到房里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我去云娘房里,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在她的床下面发现一个地洞,我顺着地洞爬到了外面,正好碰到颜三他们……」
「他们没奇怪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岑熙问。
秦灿摇头,用茶杯挡着自己脸上的心虚,一口气灌了一大杯茶水,他才不要把在山路上发生的糗事说出来。
「那除了地道还有什么发现?」
秦灿眼睛一亮,将茶杯放下,然后把在云娘房里发现的纸团和翡翠珠子都掏了出来。
岑熙看看桌上这两样东西,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便立时蹙眉,「奇怪了,这是什么方子?上面有几味草药我都没有听说过……」
秦灿凑了过去,「你不是在云娘胃里找到了半截草叶子吗,说不定是云娘生了什么病,然后这个是能治病的偏方,更何况你也不是大夫,不知道一些民间偏方什么的很正常。」
但岑熙否定了他这个说法,「刚才找你的时候,我顺便问过山寨里最后和云娘接触过的人,并没有人提起云娘有痼疾,或者死前正生病服药的事情……」
「会不会是打胎药?云娘和阿良暗结珠胎,但山寨里的人又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又不想孩子生下来,就让云娘吃了能把孩子打下来的药,但又顾及名声,所以不敢对外宣扬。」
岑熙抿了下嘴角,「你想的我也想到了,但发现云娘还是完璧。」
秦灿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岑熙又把目光落在那个翡翠珠子上。
「哎?这粒东西不是和那些小孩子们在玩的珠子是一样的吗?」岑熙说着起身去把那个放了翡翠珠子的食盘给端了过来,拿着手里那粒,和盘子里的那些比对了一下,然后嘀咕,「云娘怎么也会有这个的?」
「估计也是在后山河里捡的。」
岑熙点点头。
虽然现在查是查到了一些有疑点的地方,但依然没办法让云娘死亡后面深藏的东西明朗起来。
岑熙提议既然云娘这边再查不出什么,就应该到阿良那边去看一下,只不过鉴于黑云九龙寨和乌西山间的恩怨,他们两人贸贸然去乌西山,说不定就被当成是黑云九龙寨的人,然后直接被剁碎了扔山里喂野兽。
但是这件事情不解决,颜三也不会放他们下山……
「既然在云娘房里有地道,我们两个不如钻地道出去。」
岑熙听秦灿这么说,睨眼看他,「现在他们也没限制你从山寨大门进出,但是要是逃了,你觉得颜三会放过我们吗?」
「说的没错,至少我肯定会把那只笨猴子抓回来。」
房里两人一听声音,双双回头看过去,就见颜三抱着青犊刀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颗梨子在啃。
秦灿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你们自己开着门说话,再说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不能让我听到?」颜三如箭羽一样斜插入鬓的俊眉,微微一挑,「还是……在打黑云九龙寨的什么鬼主意?」
秦灿噎了一下,然后心里暗道,是啊是啊,我就在打怎么破你们山寨的主意!只是这口气只能憋着,于是就像只搁浅的鱼那样鼓着腮帮子睁着眼睛瞪颜三,颜三则好整以暇地勾着嘴角,「喀嚓、喀嚓」大口咬着汁水很足的梨子。
「三当家!」
小鬼头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一窝蜂地涌过来,围在颜三身旁,争先恐后地要让颜三看。
「三当家,你看我写的。」
「不,看我的!」
秦灿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现那纸上都跟鬼画符似的。发现秦灿在看,小酒酿拿着他的纸跑了过来,「菜菜,你看我写的。」
秦灿蹲下身来,接过他的那张纸,很认真地横看竖看之后,问,「这上面写的什么?不是在画画吗?」
小酒酿用力摇摇头,「是三当家叫我们照着写的……这个是叫……是叫……」小酒酿抓抓脑袋,圆圆的小脸皱了起来。
「是三字经。」颜三替他答了。
「哦,是吗?那小酒酿来背一句。」秦灿摸摸他的脑袋道。
但是小酒酿撅着嘴摇了摇头,秦灿奇怪了,「不是三当家叫你们练的吗?怎么不会念呢?」
小酒酿转身从别人那里拿来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交到秦灿手里,「三当家就叫我们照着这上面写,但是没有人教过怎么念。」
秦灿一看这册子,愣了愣,这不是古兰经吗?怎么成了三字经?虽然都是「经」,但也差太远了吧?
「这……」
抬头正要开口,就见颜三微微玻鹧郏窈莺莸氖酉呱ㄏ蛘饫铮谑乔夭勇砩厦靼琢艘患隆�
原来颜三不识字!
秦灿在心里乐呵起来,不识字啊……难怪上次抢自己身上的东西时没拿那张银票,原来是京城钱庄开的银票放到他这里就看不懂了。
哈哈哈,本小王爷可是三岁就识字,五岁就能背论语了,山野莽夫就是山野莽夫,武功好了不起,有本事咱们比吟诗作赋。
秦灿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根这里了,小酒酿看看他,有些怕怕地从他手中挣脱开来,跑回颜三那里,抱着颜三的腿躲在他身后,「三当家,菜菜笑得好恐怖。」
秦灿回神见小酒酿跑了,就走了过去,「三字经嘛,『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你们三当家不会念,不如我教你们……唔!」
颜三手一扬,用咬剩的半颗梨把秦灿的嘴塞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着小孩子们往外走,「别理这只笨猴子,糯米去拿藤球来,三当家陪你们玩。」
「好!」
「呜呜!」
秦灿嘴张得老大,被那颗梨子卡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吞又吞不下去,取又取不出来,幸而岑熙找来把小刀,帮他把嘴里那半颗梨子切掉了一点,才得以取出来。
秦灿用手托着下巴动了动下颚,刚才感觉自己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一样,「不识字就不识字嘛,用得着这样吗?」
岑熙却没站在他那边帮他说话,「你活该,明知道颜三是只虎,你还总喜欢踩他尾巴。」
秦灿切了一声,但看到颜三就在外面和孩子们玩藤球,再不敢乱说什么。
第五章
次日,秦灿把自己和岑熙需要去乌西山那里调查的事情和虞老大万老二说了之后,两人同意带他们上乌西山,同行的还有颜三和几个手下。
乌西山的人一看黑云九龙寨来了这么一大帮人,都抄上家伙堵在门口,个个严阵以待。
不过在听了他们的来意之后,乌西山的人倒也没有太多为难,不过不肯放黑云九龙寨的其它人进来,说乌巍只让秦灿和岑熙两个人进山寨。
对此大当家倒也爽气,让人都在山寨门口等他们,但是颜三就不太讲理了,非要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