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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这样留下了这个小跟班。
若谷离去时,我分明看到他一脸莫名其妙的窝火样,可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窝火什么。难道是在吃我的醋么?
我对慕远道:“你既然曾是魔尊,做下人毕竟太折煞你,我还是给你另谋一份差事。”慕远对我嘻嘻笑着:“我什么都会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好,要不你就收我做徒弟吧。”
收你做徒弟?这可不必了,我这个半吊子的老师怕误了你前程。可我又一时想不起圣宫里到底还有什么职缺。盼来顾去,猛然发现八宫之中貌似也就仙尊老儿那里沦落到了缺人手的地步。可我却从他那里把慕远给拐过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只能权且让慕远当我的侍臣,他听到我这个决定,表现出十足的开心。我将慕远介绍给我寝殿的两位当班的随侍,沧漓和寒宸时,两个家伙也惊异得不得了,拉着慕远的手问长问短。在他们看来,慕远终究还是个凡人,而这数千年来,慕远到底是第一个踏入我圣宫的“凡人”。
我对他们道:“慕远是贵客,只是近来有闲空,跟着我而已,你们要好好待他。”两个家伙一边点头一边道遵命,于是我又吩咐沧漓带慕远去寻个住处,顺便换身衣裳,收拾收拾这幅落魄的仪表。
慕远跟着沧漓离开时,犹还三步一回头,活怕我丢下他不管了也似,我轻叹,传音道:“好好休息,明日再见。”他方对我点点头,安心地去了。
我做了神仙之后才知道,原来神仙也需要睡觉,而且,睡觉着实是个打发时光的好手段。只不过神仙也可以选择不睡觉,我曾试过一个多月没合眼,到处瞎晃,事后又一觉睡了一个多月,睡得甚爽。
但久而久之,我渐渐发觉,还是保持正常的生活习惯较为靠谱,因为夜晚大家都在睡觉,一个人到处瞎晃,也没人陪我解闷,连若谷都懒得理我,实在无趣得紧。
是夜,我正酣眠。
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拂过,有些发痒,我半醒不醒,翻个身,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纤长而细腻,好像是谁的小爪子的东西。
我惊忙中腾地坐起,脑袋碰上了什么硬邦邦的物事,嘭的一声,一阵生疼,我一面揉我的额头,一面发现我床侧竟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慕远。
这一瞬间,我惊得不知当说什么,脑袋里闪过无数念头,天哪你这个家伙半夜三更到我床旁边来做什么守门的侍从哪里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安的什么居心——哪知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他温热而湿软的双唇已然将我的嘴堵死,又熟门熟路地紧紧按住我的双臂,让我动弹不得。
我瞪着眼睛看他,直觉满脸肿胀,着了火似地发着烧,借着满屋淡紫的柔光,我见得他闭着双目,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我心中蓦地一颤,他为什么哭了?
片刻之后,慕远缓缓放开我,涨着泛红的脸颊,支吾道:“对不起……”
我坐起来,冷了一张脸:“你怎么进来的?”
他答:“自然是走进来的。你以为你的那几个侍从,有本事拦住我么?”
好小子,承认得倒挺干脆,我冷笑:“你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保持着满脸无所谓的笑意,与我四目相对,清亮的眸子里澄澈得没有半点杂质:“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好怕的。”而后又握着我的手,对我道:“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言毕,起身便要走。
我道:“站住。”
他又回到我身旁,定定地站着,如今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看上去比初见时整洁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大约是见我面色不善,他显得也有些局促,撇了唇角,问我:“你生气了?”
说实话,在他霸王硬上弓的刹那,我确实有些生气,可是在我看到他脸上的泪痕时,那点气已经全消了。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史书上记载的两个不同戴天的仇敌会相惜相爱,但是我如今已经很确定慕远确确实实是爱过他。若是我遇上这种深爱的人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倒霉事,恐怕也少不了要哭上几场。我摇了摇头,终于让强行板着的脸舒缓了些,问他:“你怎么哭了?”
他伸手擦了擦脸,故作讶异道:“我哭了么?大概困了吧。”这又是在敷衍我,我面上有些不悦,哂笑:“你是要逼我赶你走?”他果然慌了,连忙道:“不,我,我真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一些事,早已过去了,你知道了也没什么好。”
我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我床边,冷声问他:“说,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然而,顷刻,他眸子里的光采暗淡得犹如沉远的深渊,我只得叹道:“也罢,你不愿说,那便不说吧。”他有些吃惊地看我,我又道:“你记得,我不是你曾经爱过的那个人,虽然这很残忍,但是我确实不是。”
慕远听了我的话,再一次表露出与他外表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怅然,他垂了头,斜着脸,有些涣散的目光洒落在铺了白石的地面,强作着一副无事的腔调:“我知道,你不是,是我想多了,你好好休息。”
他再度起身时,一阵空洞的阴风荡过我的心房,我望着他的背影,恍似有许多熟识的感觉游荡在脑海。直到他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门外,我方从那种求之而不得,握之而不住的失落中回神。就好像,很久之前,我曾见过这样一个人,离我而去,再未回首,而我却始终只能这样遥望着他,无法触及,也无法挽留。
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看着我做什么?”
我叹了一声,摇头道:“你早点休息。”
他思忖些许,又回到我身边,问我:“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什么事?”
他的要求让我很意外:“抱抱我。”
片刻之后,我伸出双臂,将他搂在怀里。他很满足地哼唧了一声,低声道:“其实,这是我欠你的债,这样,就算还清了吧。”
我笑着拍拍他的后背:“这明明是你让我做的事,怎么成你欠我的债了?”
慕远从我怀里探出头,再次毫无征兆地吻上我的双唇。只是,这次的吻远没有上一次的热烈,他轻轻吸允我的舌尖,很快便放过了我,极认真地问:“圣主难道此前从来不要人侍寝?”
我答:“我倒是想要某人侍寝,可是某人不答应。”其实,我至今都未明白地对若谷提过这样的要求,反正他必然会拒绝,不提也罢。这一百多年过去,我当真已经修炼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我爱之人不爱我,那还有什么,能让我产生念想呢?也难怪我竟孤独了这么多年,说来,倒真是我自己自讨苦吃。
他柔笑着看我,道:“圣主这样过日子,会不会太无趣了一点?”
无趣,多么恰到好处的两个字,这一百多年,除了无趣,还有什么词,能如此刻骨地形容我的生活呢?我依旧怀念着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的红尘中沉浮的自己,虽然那一切,已经飘渺得犹如隔世的倒影。我静静地将目光倾注在慕远脸上,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这缕奕奕却惘然微笑,你到底与我有着怎样的过去,才能让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摁住慕远的肩膀:“你这是在暗示我?”
未料到的是,他竟愣了一愣,又极彷徨地摇着头:“没有,我,我……”我顿时起了兴致,故作不怀好意:“你什么?半夜三更送上床来的肥肉,你还想跑?”他愈发地惶恐,涨红了一张脸,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这家伙,心里窝着满腹痴情,嘴巴上还耍硬,我反手使劲一摁,将他推倒在床,附耳与他,柔声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要还是不要?”见他咬着嘴唇,目光游移不定,我又道:“我就问你这一次,你若不要,我不会强求你。”
他做这个决定足足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我按着他胳膊的双手都觉得发僵了,他方点点头,对我露出些许释然,却依旧僵硬的笑靥:“好。”
这一夜并没有如我所愿的风起云涌,我始终不太明白,为什么慕远看似有许多心事,以至于我只能将更多的心思用在揣摩他的感受上。事后,我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正坐在我的床边,红着脸,系着他的腰襟:“没,没什么。”
我回想他生涩的举止,颇有些不解,按说他既然是个断袖,又身为一界帝尊,就算没有和我的前世有身体上的接触,也不该对此事如此生分,是以我问他:“难道你以前没有过这种经历?”
“嗯。”他一面点着头,一面帮我整理并不怎么凌乱的云被,又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再度目送他离去,我总觉有些莫名的惆怅,方才交欢的乐子早已没了踪影,我长长地吸了口气,也罢,有什么问题,迟早是会搞明白的。
第六章
第二天见到慕远的时候,他的眼睛有些肿,也不知是没睡好觉,还是回去过后又哭了一场。然而他笑靥依旧,问我:“圣主今日有什么安排吗?”
我见沧漓和寒宸不在,只有几个并非常驻我寝殿的侍从,略略有些讶异:“怎么就你一个人?”
慕远对我摊手:“好像我昨天下手重了点,他们还没醒。”
一种不祥的预感顷刻蹭上脑海,我皱了眉头,对他无辜的神情不置可否,他到底对沧漓和寒宸做了什么?会不会对他们下毒手?念及此处,我又记起今天若谷离去时对我说的话:“魔尊天性残忍狠毒,即便对你没有敌意,你也切莫与他交心。”我并未把这话全然放在心上,但总归还是有些发怵。
兴许是我神情的变化引起了他的不安,他微垂了眼帘,有些委屈,辩解道:“我真没做什么,真的……”
到沧漓和寒宸的寝居看望两个家伙时,俩人在一张床上抱着彼此,都睡得死死的,我瞄了慕远一眼:“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从来不知沧漓和寒宸竟然也断到一块去了,俩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清白得像白纸一样。
慕远嘴角一扯:“这,好像我昨夜给他们念的咒给念错了,我只想让他们睡过去,可没想让他们睡一起。”又凝眉沉思片刻,对我道:“圣主且放心好了,不打紧的,等醒过来就忘了这事了。”
我没有忘记仙尊老儿那一地可怜的系命草,只得厚着脸皮前去拜访若谷。
若谷住的地方距离我的圣宫整十万八千里远,在我云上界的最东面,那地方名叫云渊境,是由他自己架设的孤立的世界,由此他得了云渊仙尊的封号,我听着甚好,他却不喜欢用。
云渊境里的寒柳林,冰蓝的树叶,细长的柳条,蔚蓝的天,幻变的阳光交织成在别处再难见到的绝美的画卷,微风拂过,更有银铃般的天籁萦绕四周,我带着慕远步入此境,回头看他,他果然已被这绝美的景象所震撼。
我道:“跟我走吧,别跟丢了,这寒柳林虽美,却是个巨大的迷局,没人带路,小心这辈子就走不出去了。”
云渊境里有着踏实的泥土,土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落叶,踩在上面很是舒服。慕远小心翼翼地跟着我走,一面对我道:“你知道么,你以前带了许多寒柳的种子来魔界,最后我只种活了两株,那时候你知道寒柳种子被我糟蹋了,好像很生气。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寒柳,看来这种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我对他道:“一株寒柳一千年才开一朵花,一千朵花里顶多一两朵能结成果实,诞出一两粒种子。”
慕远停下脚步,四周观望片刻,又追上我,有些不甘心地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不早说?只得抬眸望天,耸肩道:“能种活两株也不错了,总比没有好,圣主他不知好歹。”而后又回头看他,瞥了眉毛:“这样你可满意?”慕远薄唇微扬,道:“我没有怪你。”而后,又浅浅地叹了一声:“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就算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了,还是这个样子。”
是么。若是我没记错,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应该是在我离开此间的那四百多年里,看样子那段时间我应当是去了他所在的魔界,可是我为什么要去那里?若谷不是说,我是为了寻一个亲人所以才离开,可为什么亲人了无音讯,却勾搭了一个爱人回来?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有办法让我恢复记忆?”我问慕远。他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有是有,但我只知大概,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我怕你会后悔。”我又问:“为什么会后悔?”“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去异界转世吗。”慕远的腔调明显地再次糅杂了他常有的怅惘:“因为你不想再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才离开。”
我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怎么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以前过的日子,不是如今天的这般安乐清平吗?那史书上写的难道还会有假?我带着满腹的疑问,正欲追问,却听得慕远继续道:“那真的是一段很不美好的过去,能忘掉就忘掉吧,你现在这样,不是过得挺好。”
可是记忆毕竟是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我要在懵懂中生活下去?我又问慕远:“我把你也忘掉,你不是也很伤心?难道记起来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慕远良久无言,直到将要走到寒柳林的尽处,方轻声道:“我,现在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就行了……”
他的语声分明有些哽咽,我转头看他,果然看到一缕迷蒙的泪花,他正若无其事地伸手拭去,对我眨着闪烁着光芒的眼睛:“这里的阳光真刺眼。”
方进入寒柳林时,我便知道若谷多半不在,如今一看,果然。这坐落在林间的小阁楼,没有半点的人气。我和慕远跳上二楼的书房,靠窗的矮几上,如我所想地留了一页信纸,被墨玉镇纸压着,在乱风中卷了卷纸角,又复归于平静。
“圣主尊上:我前往它处寻一件要紧之物,不日即归,勿念。切莫掉以轻心。若谷留字。”
去哪儿寻什么都不写明白,什么时候回来也含糊不清,唯独那句切莫掉以轻心我倒是看懂了,让我防着点慕远,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