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有些无语,宝玉不过就是站起来喊了一声“哥哥”,这原本也是该的,就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似地,还和什么“有礼”“无礼”之类的大道理挂上钩,可见这老太太不是一般地溺爱宝玉,却还每次为自己的偏心眼找说辞。
胤禩眼尖,看见宝玉白嫩的脸颊上有一个红红的圆形印子,有些像是胭脂痔,细一看又不太像,便说:“宝玉,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宝玉摸了摸脸颊,胤禩看见他手指上一下子沾上了一抹红色,还果真是个什么红色的东西染的。
宝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早起我看见房里的丫鬟在淘澄胭脂膏子,我就帮她们捣弄了两下,可能是不小心溅上的。”
贾母一听就不高兴了,说:“哪个丫头这般大胆?敢指使主子做这等事情?”
宝玉忙说:“好祖宗!是孙儿看着好玩自己要弄的,姐姐们才没有指使我做过什么。”
贾母板着脸说:“那也该打!这是在我这里,若是在你父亲那里瞧见了,又要骂你不好生读书,却花些心思在这等事情上,说不定还要打你,那还不得把我心疼死?是哪一个丫鬟作死?是不是晴雯?只有她才那么胆大。”
宝玉连忙求饶说:“不是晴雯,是另外的人。好祖宗,你就别问了嘛。”
贾母非不依,一定要叫他说出那个没规矩的丫鬟的名字来,宝玉只得吞吞吐吐地说:“是……那个……”
眼看着宝玉就要说出那个倒霉的丫鬟的名字了,胤禩恰到好处插嘴说:“老太太,这么一来,倒显得是我多事了,多问了那么一句没用的话,反而惹得老太太生气。说起来,老太太说是要和我们一起用午饭的,孙儿去外面转了这么一大圈回来,冷得不行,倒想喝一点老太太这里的好汤水去去寒气。”
胤禩心里想的是这原是自己无心中多问了这么一句才惹出来的事情,宝玉固然不好,贾母却是一门心思认定全是让宝玉淘制那胭脂膏子的丫鬟的错,若是宝玉扛不住说出了那丫鬟的名字,那丫鬟说不准就要被打被撵的,好不可怜!岂不是自己的无心之语反而累及他人?
如此一想,胤禩就假称自己饿了,来转移贾母的注意力。
贾母这才丢开此事,笑着说:“倒是把正事给忘了,先前那个媳妇来回过我的,我说既然你们几个都在我这里用午饭,就叫大厨房里多加了几个菜,想着你们年轻人牙口好,爱吃那些个香的,不像我,吃的尽都是软软糯糯的东西。”
宝玉感激地看了胤禩一眼。胤禩假装没看见,不理他。
一会儿,一个媳妇来回话说:“回老太太,午饭已经在花厅里摆好了。”
不一会儿,凤姐儿带着三个小姑娘,被一群媳妇丫鬟簇拥着回来了。贾母看着她笑,打趣说:“凤丫头,你倒是回来得巧,正赶上饭点儿!我原说你是属猴的,现在又疑惑了,也许是属狗的也未可知,循着香味儿就来了。”
凤姐儿笑着回说:“那是啊,老太太这里的饭菜原是比别处要香些,我可不就赶着来了?”
凤姐儿身后的三个小姑娘皆是做一样的装扮,就连头上的凤钗绒花都是一样,只是身量高矮不同。先和祖母行了礼,见了胤禩和宝玉二人,三人先是齐齐对着胤禩说,“琏二哥哥好”,其中的两个看起来年纪小些的又转而对着宝玉说:“二哥哥好。”
胤禩心里有些不爽,怎么这几个小姑娘喊自己是“琏二哥哥”,在前面加了名儿的,喊宝玉却是“二哥哥”,显得自己就像不是正宗的似地,还要特别标注一下。
胤禩再又留神看了一眼那个身量高一些,看起来年纪也稍大一些的小姑娘,想来就是自己的庶出妹妹贾迎春了,因为她比宝玉大,是姐姐,所以刚才不用向宝玉行礼。
迎春的长相倒是不错,皮肤白腻,五官端正,一双大眼睛形状十分好看,就是有些木木地没有神采。身材也略有些壮实,把衣服的褶皱都崩紧了似地,和另外两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一起就有些像木头桩子一般不讨好。
迎春察觉到胤禩若有所思的目光,马上就局促不安了起来,手里的手帕绞来绞去,最后终于扛不住心里压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琏二哥哥,有什么事吗?”
若是此时换了那泼辣的凤姐儿,说不定就是一句“我脸上长了花不成?只管盯着看什么!”
胤禩冲着迎春宽慰地一笑,说:“没事,二妹妹。是我方才去父亲那边,太太提起你而今已是豆蔻之年,除了学着读书写字还有女红之外,也该像别家姑娘一般学些理家的本领。你嫂嫂现在正管着家务不是?你没事可以多来我们屋里,和你嫂嫂谈论谈论。”
其实邢夫人并没有说此话,单单是抱怨凤姐儿不肯照看迎春,以致于迎春不得老太太的青睐,在大家族里面不显尊贵,被下人们起了个诨号叫“二木头”,落到邢夫人耳内叫她和贾赦听着憋气,倒是小迎春两岁的探春反而在人前露脸,有了“玫瑰花儿又香又扎手”的美称。
胤禩觉得邢夫人说这话就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平心而论,凤姐本身就是个八窍玲珑、一点亏都不会吃的人。就凭着一句是小姑子,就要叫凤姐儿冲到前面、到处去为迎春打抱不平,怎么可能呢?不要说凤姐儿自己不屑于去做这般粗笨的活路,就算她真的那么去做了,效果也不可能好,反而招人说什么二姑娘是受了委屈的正主儿都没有发言呢,要你一个嫂嫂来强出什么头之类的。
另外,刚才观察迎春的言行举止,胤禩已经得出结论:这小姑娘严重自卑,也许是从小就没有娘,爹爹又从来都是冷漠而不过问,才会如此。邢夫人抱怨说迎春和探春比处境算是好的,因为迎春死去的娘虽然也是姨娘,却有贤淑的名声,身份也比探春之生母赵姨娘高些,按照邢夫人的想法,迎春自然就要表现得处处高出探春一截才对,怎么倒是迎春默默无闻,探春处处掐尖呢?
其实,没有娘和有一个没本事的娘对于幼年的孩子来说完全是不同的。即便是对于心性再坚强的孩子而言,幼年失母都是不可承受之痛,何况是对于迎春这样一个本身就性格内向柔弱的女孩子?在贾家这么一个捧高踩低、势利眼横行的地方,没有母亲来为她遮风挡雨,再受到几次在别人看来无关痛痒、在孩子看来痛彻心扉的伤害,迎春自然是像蜗牛一般躲进自己厚厚的壳里面,来尽力避免来自外部的伤害。而反观探春,正因为她的母亲是那么个到处惹人非议的蠢货,倒是激发出探春的斗志来,在不断的斗争中探春就如一株野草一般泼泼辣辣地生长起来,反而将迎春压了下去。
这种状况,不是他和凤姐儿两个帮着说话、打压探春的风头就能让迎春立起来,在贾母等当权者心中留下好印象的。表壮不如里壮,只有自己的内心强大起来,才能够真正强起来。
大房,现在看起来是不太行的,大老爷偏居别院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但是,胤禩自忖自己既然来了,情形就会不同。而迎春呢,作为现在大房唯一的姑娘,应该有更好的表现,才能代表大房今后异军突起的势头。
如此一想,胤禩对迎春越发温和起来,说:“妹妹就是无事也可以来找我们的,就当是闲来无事散淡一下。”
从来也没有一个长辈如此关切地对迎春说话,她一贯是安静地,与世无争地,备受冷落地。迎春眨眨眼睛,有些错愕地微微张开嘴,对上胤禩春风般柔和的眼眸,才醒过神来,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胤禩知道她腼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恰巧老太太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起身了,胤禩也跟上前去,出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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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没有四爷,这文简直冷得掉渣渣啊。为了证明四爷确实会在后面章节中出现,特献上抽风版小剧场调节一下气氛,~(≧▽≦)/~啦啦啦※¤小剧场八爷:讨厌!为毛人家把贾家这一众老老少少都搞定了你才来?那啥,老子难不成真是个劳碌命,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都忙着为你做垫脚石呢?四爷:原配都是垫脚石,能做垫脚石是你的荣幸!八爷掀桌出门。四爷碎碎念:君子动口不动手懂不懂?切,还说我脾气臭!☆★今天周末,正巧又有一点存稿,所以,我决定双更,但素,收藏啊喂食啊神马滴要给力啊菇凉们!下一章的小剧场会描述四八初夜之后的反应哦,很有趣滴。还等什么呢,来吧菇凉们,留言给力的话晚上八点可以再见四四八八哦。
第 10 章
众人到了花厅,见厅里已经摆下了两张八仙桌,桌上俱是满满的菜肴。
按着贾母的指派,胤禩和宝玉与老太太同桌,那几位小姐另坐一桌。于是,老太太坐正中,胤禩和宝玉分别在东、西首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贾府三位小姐则按着长幼次序,围坐在那边的一张方桌旁。
凤姐儿却没有坐,站在那里指挥着丫鬟媳妇们这样那样,又亲自捧来筷子调羹等物,给贾母等人一一安上。
胤禩只是默然地看着贾府人如何行事,好依葫芦画瓢,免得叫人觉出异常来。
凤姐儿亲自来到贾母面前,揭开正中的一个大汤盅的盖子,给贾母盛了一碗龙井竹荪煨老母鸡汤。
贾母喝了一口汤,用手指点着桌面上的菜,说:“琏儿,宝玉,你们都吃啊,多吃些,胃里有东西,才压得住,不怕天冷。”
胤禩和宝玉这才举箸,那边的三姊妹也开始吃了起来。
菜色很不少。因为天冷,又是午餐,就没有冷盘,全是热菜。贾母这一桌分别是:神仙鸭子,葱烧鲫鱼,酱爆鱿鱼卷,花菇烩鹅掌,绣球干贝,杏仁豆腐,糖醋小排等等。
贾母见贾琏(胤禩)吃得斯条慢理的,而且吃相极为优雅,倒是比一旁的宝玉还要高出一倍去,不禁心里略有些奇怪。
在贾母看来,这琏儿原本最是个无肉不欢的,往常她就看不惯他的吃相。不说好好地守着自己面前的盘子里的菜吃,倒是手伸得多长地去够老远的肉菜吃,哪里像个大家公子?倒像是没吃过好东西的挑脚汉似地!
贾母几次在心里鄙薄过贾琏的吃相后,便下了结论:这都是老大续娶的那女人的过错。现今老大娶的续弦刑氏乃是小门小户出身,没见识过大场面,连带着儿女也不会教导,可能也没什么真心去教导,才把贾琏教成那样!看见好吃的肉菜就一副馋嘴猫的德行,看见长得略有些姿色的女人也跟没了命似地,脏的臭的都往房里拉。要说,还是宝玉教导得好,要不怎说,娶妻娶德呢。老二娶的王氏乃是金陵名宦之女,家世算得上是好的,称得上是大家小姐,配得上贾府,教导孩子也算得体。这不,王氏的一个女儿入了宫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史?两个儿子也不错,一个会读书发奋,现在已经考中举人了,就是身子骨不太结实,略有些缺憾。另外一个,则是长得又好,还是个天生有福的,生来嘴里就带着一块美玉,怎不叫人爱嘛?另外,王氏的嫡亲哥哥王子腾如今圣眷正浓,官位节节攀升,现在门第上虽然不如贾家的国公府,实权上却是高出去许多倍了,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也别怪我老婆子偏心二房,实在是二房看起来就是个兴旺的。老二虽然有些迂腐,倒是个认认真真活命的人,不像老大,这荣国府的家业交给老大她委实不能放心,所以当年才不顾老大的拼命反抗,硬是拍板叫老二家的当了这荣国府的家。
这边,胤禩倒是更喜爱清淡的饮食,从来就不和一般男人那般嗜好吃肉,倒是吃鱼还多些。于是贾母就佩服地看着胤禩慢吞吞地理着自己碗里的一条中等个头的鲫鱼,鱼肉被剔得干干净净之后弃在装骨刺的小碟子里的是一条完整的鱼骨头(完整到可以做化石标本的程度),而且,他吃饭的时候只看见嘴巴微微动着,几乎听不到什么咀嚼的声音,更别说一般男人都有的吧唧嘴的声音了,动作也是十分轻柔,饭碗不像是被他端在手里的,倒像是云朵一般飘在他手里似地,真真是优雅到了极致,就是贾母自己多年历练,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贾母不禁心里越来越吃惊:这琏儿,生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不管是说话行事,还是礼仪风度,都是完美到无可挑剔呢,骨子里就散发着一种叫人忍不住心生神往之意、却又一点儿不敢亵渎的雍容气度来。
用过午饭,贾母又歪在榻上,与宝玉、凤姐儿还有几个小姑娘一起说话取笑,胤禩实在是没耐心听他们拉呱那些没油没盐的家常话儿,便假装晃了晃脑袋,做出一副有些头昏目眩的病弱模样来,果然叫凤姐儿留意到了,马上说:“怎么了?二爷有些头昏吗?要不要紧?要不要我扶你回去歇息会儿?”
贾母听凤姐儿如此说,也一脸关切地说:“看我,说高兴了,就忘了琏儿身子才好,自是不惯久坐的。既如此,凤姐儿你就好生伺候着你家爷回去歇着。今天大厨房里给我熬的参汤,一会儿好了,我让丫鬟给你们院里送一碗去给琏儿喝。”
凤姐儿谢了老太太,就搀扶着胤禩出来。走了几十步,离贾母的正房远了,胤禩才说:“行了,我刚才是装样子给她们看的,现在让我自己走吧。”
凤姐儿听了呆了一会儿,才“扑哧”一声娇笑,说:“二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多花花肠子的?不耐烦了,你随便指个什么事就出去呗,还装病!”
胤禩心想,你以为我不想随便捏造个什么事情出去?问题是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如果捏造个什么事项,万一人名事名没对上,岂不是弄巧成拙?
这话却没法和凤姐儿说,胤禩唇角一弯,狡狯地说:“我哪有装病啊?我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好不好?是你们自己咋咋呼呼说我病了,要我去歇息的,我只好盛情难却了。”
凤姐儿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好嘛,爷们居然和我们女人耍心眼!”说这话时,凤姐儿眼波流转,面上似嗔还喜,显然是对胤禩的话一点儿也不怪罪,反而是十分欣赏他的机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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