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义的尸身已经被人从房梁上放了下来,就搁置在房内的床榻上,盖着一层白布。依稀可见房内的地面有些黄色的沙尘,黏着在地表上,已经风干变成了硬块。
“昨天晚上子时左右下了一场骤雨,若有人在雨后外出,那鞋上定然会沾染湿润的泥土。若那人从外头进入王大人的房内,就势必会将鞋上的泥土带到房中来。湿润的泥土即使经过了风干,也不会轻易的被风吹散,反而会变的坚硬,黏着在地表上。”胤禩解释道。
“虽然这痕迹不甚明显,但是足以证明,昨天晚上在子时过后,有人外人进入过王大人的房中。”胤禩又想了想,不过,有人突然闯入房间杀人,若是一刀毙命还好说,偏偏是勒死。为什么王孝义在这期间竟没有挣扎,没有喊人呢?他记得,李朗派来的那些个衙役侍卫就在这隔壁,若王孝义呼救,那些人怎么也都会听见一二的……胤禩转着眼珠,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房间,忽而发现了桌案上的茶杯,随即眼前一亮。
“除非,除非是熟人……”这桌上的茶杯共有两只,一杯喝了一半,还剩下一半,令一杯是满的。王大人显然是倒了茶给那人喝,但是那人没有喝,因为他不是来喝茶的,而是来杀人的。
“如此一来,便解释得通了。”胤禛言道。
“因我对王孝义产生了怀疑,昨天回去之后便找了众臣前来核查那个账册,看看是不是真的,并且命人调查了一下王孝义的背景,以及他这几年为官的政绩还有熟识的友人。”
“看来对方是一个非常警觉的人。”胤禩叹了一口气,四哥的这些调查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也并没有什么针对性。但是那人却察觉了四哥的意向,从而对已经遭到四哥怀疑的王孝义下了杀手。
胤禛走到床畔,掀开了王孝义身上的白布。但见那王孝义脖子上一圈青紫的勒痕,胤禛用手隔空比量了一下。
“于是他派出了杀手,一个跟王孝义熟识的杀手来解决这个麻烦。那个杀手应该是个很高大的人,大概八尺身量。”胤禛言道,这勒痕并非平行的,而是由耳后斜下而过,仿佛就和真正的上吊没什么两样,王孝义身高不算矮了,能够从后方勒死他并形成这样的痕迹,那个杀人者的身量应该还比王孝义高出起码一头来。
“看来已经可以锁定一些范围了。”胤禩笑道。
“正是。”胤禛点点头,以往还不能确定,但是恰好是那人不切时宜的行动,彻底暴露了他。
霍昕也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范围啊?只是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你来我往,他也插不上话,于是也就安心的在一旁当摆设了。跟了这两人许多时日,反正他算是了解了,这两人说话的时侯,就仿佛无形中形成了一道气场,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他越来越能理解,为什么代王倾心于窦氏了。窦氏之聪慧外向,代王之深沉内敛,这两个人在一起,果真是……绝配啊……
“不过,你说那样东西,他拿走了吗?”胤禩还有一些疑问,须在胤禛处得到解答。
“应该没有。”胤禛道。
“王孝义不会那么蠢,那东西可是保命符啊,大概现在还在他自己手中吧!但是他已经死了,再也开不了口了。”
“如此,即使我们知道了是谁,也奈何不了他……”胤禩皱起了眉头。
“也不是。”胤禛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最大的那个失误?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个替死鬼吗。”
胤禩疑窦的看向了胤禛,当年的那个,最大的失误……胤禩无奈的笑了笑。
“我明白了。”四哥这是打算效仿皇阿玛,来一招引蛇出洞……不过,竟敢拿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来打比喻,简直!胤禩玻ё叛劬浜吡艘簧�
“哎呀,我看代王你接下来肯定会很忙很忙了,既然如此,那晚上也就别到我的房里来了,省得扰了我的好眠。”胤禩状似轻松的道。
“对了,周之秣那傻小子好像还在我楼下等着我呢。唉,让人等久了也不好,你说是吧,代王!”胤禩此言一出,果见胤禛的脸色活像吞了只苍蝇。
看着那笑得像个小狐狸似的小八,胤禛也只有器械投降的份儿了。
“爱妃,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孤枕难眠的滋味可不好受,况且楼下还等着一个呢!到时候你倒是好眠了,我就只有失眠了。”
霍昕再次放空,权当自己是棵树,可怜他那颗苍老的心啊,经不住这么刺激啊。我说代王啊!窦美人啊!请不要如此冠冕堂皇的在我面前谈论你们俩的闺房之乐好吗?我还站在这儿呢!还是说,你们早就当我不存在了……
“哈啾!”还等在行馆内享受露天日光曝晒的周之秣忽然打了个喷嚏,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
他的预感向来都是很准的,果然,见不远处忽然涌入了一堆的侍卫,为首者正是负责代王此行安全的大将军周亚夫,也是他的本家。
“周,周兄。”周之秣眨眨眼睛,结结巴巴的道。
“哼!别套近乎了,你要遭殃了!”周亚夫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那县丞王孝义死了!是被人所杀的,代王怀疑你是主使者,要我拿了你关起来。”
“什么!”周之秣闻言一蹦三尺高,指着自己的鼻子,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杀人?有没有搞错啊!亚夫,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能不知道我吗!我,我连杀鸡我都不敢,还杀人!”周之秣都快哭了。
“你不敢,可那李朗却敢!”周亚夫狠狠的叹了口气。
“王孝义死前给代王留下了一本账簿,里面记载了你和李朗贪污朝廷历年来拨下的各种款项,鱼肉乡里的证据!你说你,怎么能跟那种山贼出身的人混在一起呢!你叫我怎么跟父亲交待啊!”周亚夫也知道这事情闹大了,现在死了个朝廷名官啊,即使代王有心想揭过,可是杀人偿命,国家礼法摆在那里,谁也越不过去!
“怎么会这样……”周之秣闻言顿时瘫坐在了地上,完了完了!现在证据确凿,代王要砍他的脑袋了!可是,他真的没有杀人啊!就算是李朗,也不会一声通知都没有就去杀王孝义的!
是!他们的确是跟王孝义关系不好!王孝义素来看不惯他和李朗的所作所为,所以一直跟他们作对。而他和李朗也害怕此番王孝义会向代王举报他们,所以才囚禁了王家一家人。但如果真要杀,他们早就杀了,又何苦大费周章的控制住他的家人来威胁他呢!周之秣觉得自己这条人命案背得何其无辜啊!
“总之,你先跟我走一趟吧!”周亚夫命人取了锁链来,将周之秣绑了起来。
“放心,没定案之前,代王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那,那如果定案了呢?”周之秣可怜兮兮的问。
“唉!别想那么多了,我会命底下的人,好生的照看你,不会让你受苦的。”周亚夫知道他这远房兄弟吃不得苦,也只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不要啊!”周之秣哭天抹泪的大嚎了起来,毫无形象可言的被一路牵着走,那叫一个万众瞩目啊!
不要啊!他不想死啊!他还没活够呢!上次见到的那个姓艾的小娘子,他还想再看上两眼呢!
“苍天啊!我的美人啊!艾禩啊,咱们来生再见吧!”
周亚夫听到这里,真是恨不得一百个巴掌下去,拍醒周之秣!还美人呢!命都快没了,还记挂着美人!周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一个窝囊废呢!
周之秣这一路哀嚎,众人听着欢乐,周亚夫听着郁闷,可是有一个人听着,那可就是震怒了!
“艾禩?”胤禛一步一步的逼进,眯起的双眼像狼一样闪着绿光……
“四,四哥,你别激动,这是个误会,我可以解释……”胤禩一步一步后退,天哪,那个该死的傻小子,真是害死他了!早知道就不带四哥过来围观了,本来是想看看这个耍宝天才周之秣的笑话,结果……乐极生悲了吧!
“我很愿意听你解释。”胤禛表示理解的点点头。
“来!小八,咱们上床解释吧!”
周之秣,胤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不同的两个人,因着不同的理由,却有着相同的感受,那就是……无语问苍天,唯有泪两行,
那人脸色阴沉的在房中踱步,不一会门外进来了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一脸肃穆的表情。
“义父,唤我来何事?”黑衣男子的声线十分沙哑,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那东西是假的!”那人横眉立目的将东西甩在了地上。
“假的?”黑衣男子显然也非常惊讶。
“王孝义这个老狐狸,临死了也要阴我们一回!”那人口气几乎咬牙切齿。
“义父,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
“义父,何解?”
那人冷笑了一声。
“既然我们没得到那东西,代王也一样得不到。王孝义没见过代王,再说了,他现在人也死了,再也没机会见了。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要让你长点记性,以此为戒,下次行动的时侯给我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
“还有,那个周大人,要尽快解决他。既然选了他当替死鬼,那就务必得让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代王不是你我想像那么简单的,万一让他察觉了,就大事不妙了!”
“是,义父,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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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秣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关押在自己县衙的牢狱之中,而且还是‘加护’牢房呢!外头有一队代王的亲卫队,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轮班,虽然那些人受到了周亚夫的嘱托,对他的态度非常好,也好吃好喝的供着,可是周之秣总觉得,这种情况,更像是给死囚行刑前的大餐。
也不知道李朗他现在怎么样了……说实话,周之秣已经开始后悔跟李朗搅和在一起了。
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跟王孝义关系不好,其实这事儿也只有周之秣自己才能说得清了。周之秣是那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类型,来在汾阴那会,虽然他的官衔比王孝义大,但是他的能力却远远不如王孝义,因此处处被王孝义压了一头。就连平常处理公务,也是王孝义先行审核,他只需要盖个章签个名就好了。久而久之,周之秣不免对王孝义产生了怨言,但是他自己又没本事,顶多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那时候他也只是想多做点事儿,证明自己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而没有想过要贪污。
然后,李朗来了,他结识的这位义兄,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还很有头脑,在他身边不长时间就让王孝义吃了不少鳖!正是因为有李朗在,周之秣这才得以慢慢的将属于自己的权利都拿了回来。后来,李朗就跟他说,他每年的薪俸还不如一个贾人走一次货赚得多呢,想要过更好的日子,就得听他的。周之秣是个没主意的人,李朗帮他教训了王孝义,他那时侯自然是事事都听李朗的了。于是李朗说贪污,他就贪污了……
周之秣自己回想起来这些往事,都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个嘴巴!做官做到他这个地步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先是王孝义事事压着他,后来是李朗事事替他决定,说来他来了汾阴八年了,有哪一天是自己当家做主的?
“周大人,吃饭了。”侍卫端来了一盘酒菜,有肉有米,还算是不错了。
“多谢这位大哥。”周之秣走过去,端过了托盘,拿起了筷子长叹一口气,他现在还哪儿有心情吃饭啊……捻起几颗米粒沾在手上,周之秣自娱自乐的开始调戏跟他同住一个牢房的老鼠,现在也只有这老鼠,能够跟他作伴了……
老鼠闻到了大米的香味,从干草底下钻了出来。周之秣捻了些米放在地上,暗想这只老鼠跟他一样,都是可怜人啊,既然他没胃口就让老鼠兄饱餐一顿吧!那老鼠吃得欢实,不一会便将那地上的米啃了个干净,圆滚滚的身子在牢房里转悠了一圈,而后忽然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倒底地上抽搐不已,紧接着有血从老鼠的口鼻中冒出,不一会就再不动弹了。
周之秣见状,整个人都傻了!呼啦一下将那盘子饭菜推开,洒在了地上,蜷缩在墙角发抖。四面八方的老鼠虫子闻到了菜香,都急吼吼的跑了出来,围聚在地上吃着,没过一会,全都死在了地上这堆饭菜旁。
看着这一地的老鼠尸体,周之秣张了张嘴,一股子恶心涌了出来,顿时扶着墙开始大吐了起来,足足呕到连胆汁都快冒出来了,才虚软的扶着那围栏瘫在地上,也不敢叫人,也不敢声张,只是想道:完了!代王要杀我,送了有毒的吃食给我!怎么办!
说来这周之秣确实太傻了,他也不想想,若是代王要杀他,何苦废这许多心思在饭菜里下毒,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直接拖出去斩了又有谁能阻止得了呢。
“哼,运气不错。”
“谁!谁在那!”周之秣浑身一哆嗦,连忙警觉的站了起来。
不知何时,四周竟变的极其的安静,那些侍卫的脚步声都不见了,只余下了周之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地牢中显得震耳欲聋。
“谁!不要装神弄鬼!”周之秣很害怕,他腿肚子都抽筋了,慌张的向四周查看。
“我本想给你留个全尸的,这样也好做成畏罪服毒。”那声音在地牢中回荡,但是就是看不见有人。
“畏罪服毒?”周之秣虽然傻,但是在这生死关头,头脑也忽然的清明了起来。但见他双目骤然睁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知道了,是你这个该死的小人陷害我!”周之秣总算想明白了,是有人想杀了他掩盖真相,如果他死在了这牢狱之中,那么这件案子的线索就算是彻底的断了,真正的凶手就能逍遥法外了!
“小人?这话从你口中说出真真是好笑了。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君子吗?咱们都一样。不同的是,我比你聪明。”那人说罢终于在一片昏黄的烛火中现出了身影,正是那日杀了王孝义的黑衣男子。周之秣瞧着这人眼熟得很,脑海里仔细回想,忽然一拍额头。
“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你是丘明左大人身边的那个……那个卫队长袁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