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光看房门就感觉这里明显很久没有人来开启过,但进入后愕然发现房间里一尘不染,棋盘上仍布着残局,茶盘里还有一个装着半盏水的杯子,就连卧榻旁的鎏金香炉也余烟袅袅,尚且残留着一丝暗香。
泠出神地注视着房里的一切,通过这些好像能让他多了解寸心娘亲的喜好,喜欢的颜色,喜欢的熏香,喜欢的花纹式样,喜欢的消遣…在泠的心里,寸心娘亲宛然生动起来,让他不禁弯起嘴角,偷乐在心中。
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急切地冲到了衣橱边,犹豫地抬手推开,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几件寸心当年遗留的衣物。泠轻轻抱起一件浅蓝绣缠枝莲的襦裙,将头埋入衣服中。
“娘亲…”深深嗅着衣服上传来的温暖味道,泠突然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再也忍不住地滑落,“娘亲,若是你在就好了,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与他相处,我能够不断告诉自己生恩不及养恩重,我以为我能硬得下心肠不认这个父亲,可真的遇见他,认识他后,我再也无法视他如陌路…只是他对我有多好,我就对你有多想,总忍不住猜测,你若还在,会不会对我也这般好,他待我们又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
泠呜咽的声音惊动了隔壁杨戬,他今日受了泠所言之事的冲击,本就有些神思不属,静不下心来修炼,密切关注泠的一举一动。听到哭声,立刻冲了过来,但还没说什么,就被泠推了出去:“不要你,谁让你进来的?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
把门用力合上,泠一屁股坐下抵住门,就是不肯放杨戬进来。
“阿泠,开门!”杨戬虽然能轻松破门而入,却不愿这样惹泠讨厌,“阿泠…”他眼神黯然,尽管刚刚只一个照面就被泠“赶”了出去,他还是看清了泠手里搂着的是寸心的衣物。
“…我要娘亲…”微弱的啜泣声传入杨戬的耳朵,敲打着门扉的手停止了动作,保持着触摸门板的姿势,而另一头正对着杨戬掌心的,是泠的脑袋,此时的他抱着双膝靠在门上,微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地滴落在脖子里。
这段难言的沉默持续良久,直到玉鼎悄悄出现在杨戬的身旁,示意他跟自己走,杨戬还是放心不下泠,对着门里轻声道:“你不想见我,我让三弟过来陪你好么?”
门里保持沉默,杨戬只当他答应,召来逆天鹰去把哪吒带过来陪泠,自己则跟着玉鼎走出金霞洞。
“戬儿,为师希望你能去一趟西海!”玉鼎见徒弟神情踌躇不决,有些不满:“我知道,你不肯上西海,是觉得有愧于他们,也是在赌一口气!”
见杨戬想要反驳,玉鼎凛冽如剑光一般的眼神扫向他,截住了他的话:“你就是在赌气!戬儿你素来自视甚高,当然,你也有这个实力,阐教第三代弟子,最出彩的就是你。”
“这全是师傅教导之功。”
玉鼎的表情柔和了些:“我不像师兄师弟们,横收一个竖收一个,弄得如今四代弟子也满山满洞府乱跑,用心只教你一个,便是希望你能完全继承我的衣钵道统,你没有辜负为师的希望,很好。”
杨戬被表扬得有些不好意思:“学海无涯,我还差得远了。”
“哼!为师是为了称赞你才说这些的吗?”玉鼎变回严师的样子,“你实力一直在逐步提高,自封神起屡建奇功,一点一点把你的自信自傲也都堆积了起来,寸心那件事,不仅伤了你的心,伤了你们的情分,更伤了你的自尊自信——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寸心为你顶罪让你逃过算计更让你心里多少产生了芥蒂。虽然暂时不碍修行,却让你偏执起来,觉得没脸去见寸心,非得要为她洗刷罪名才敢去堂堂正正地请求她的原谅,本来我是不打算管这事的,因为我相信戬儿你一定能做到,心魔到时自然消解。然而,现在情况又不同了!”
杨戬面有愧意:“都是徒儿不好,让师父担心了。”
玉鼎负手道:“你和敖泠儿的事,我让逆天鹰将他所知的全都告诉了我。在为师看来,敖泠儿对你并非无情,不然他也不用那么为难。可是,不管是西海的影响也好,是小孩子的猜测也罢,你在他心里的形象每每和抛妻弃子联系在一起…这才是他迟迟无法敞开心扉接受你的根子所在。”
“我可不就是个抛妻弃子之人!”杨戬自嘲一笑,玉鼎瞧着他这颓废的样子,心下不喜:“我却教不出这样无良的徒弟!”
“师父!”这话说重了,杨戬立刻跪下,“徒儿失言,请师父责罚!”
玉鼎袍袖一挥扶起杨戬:“去跑趟西海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如果你能和西海达成共识,那对敖泠儿再好不过,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何必要让小孩子夹在中间痛苦难过呢?尤其这世道又要开始不太平了…”吞下未竟之语,玉鼎的表情忧心忡忡。
杨戬心中一凛,如果真有什么乱局,而自己和西海依然各归各的想法照顾泠、保护泠,难免在交叉之际产生能让叵测之人利用的空白,他沉声道:“我这就启程,相信晓以利害后,纵使不情愿,为了泠的安危,西海暂时不会拒绝我的好意。”
“糊涂!”玉鼎双目一瞪,“什么暂时?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不,是抓紧时机,主动出击,冰释前嫌,破镜重圆!”玉鼎激情洋溢地歪招百出,让杨戬有些招架不住,落荒而逃:“师父我先告退了!”
杨戬一口气跑到了西海之滨,正在寻找通往龙宫的入口,猛地耳边传来一声厉喝:“二郎神,你居然敢来我西海!”三棱锏宛若毒蛇吐信,挟带赫赫雷霆之声势朝杨戬头顶重重打落。
敖摩昂含怒一击,纵使杨戬也不敢硬接,三尖两刃刀一带一卸,荡过三棱锏,杨戬正色道:“大太子,杨戬此来,非为寻衅滋事,只求拜望西海龙王商量阿泠的事…此外,还想见一见寸心。”
提到寸心,摩昂恼怒更甚:“你这负心狗贼不配提我妹妹的名字!”催动法诀,一股股刺目的金光自他身上打入三棱锏里,接受了主人法力灌注的三棱锏兴奋地嗡嗡作响,几yu脱离摩昂的手掌自行攻击。
“你这是打算与我以命相搏吗?”杨戬深吸一口气,既然不能善了,那便打完了再和人沟通好了!
敖摩昂眼中是无法掩饰的仇恨,这个男人好好当他的司法天神,做他的二郎真君就是了,为什么又要介入到泠的生命里?他害死了寸心还不够,预备再把泠也给坑了才高兴么!
杨戬端平三尖两刃刀,凝神等待摩昂出手,既然对方把先手让出,摩昂也不客气,三棱锏划出一道优美的金弧,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现在杨戬的面门前,却被三尖两刃刀死死勾住,再难寸进。
金属兵刃相交处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二人似有默契般,同时往后一跃撤走兵器,接着旋身而上继续攻击对方,刹那间二人已过了百余招,西海上空,因为这场战斗连云朵都染上了煞气沉沉的血色,普通的海鸟水族四散而逃,来不及跑路的已经变成一具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
“摩昂,有客远来,不要失礼,请真君进来吧!”敖闰的声音仿若轰隆隆的雷声,从海下传来,敖摩昂心有不甘地收起兵器:“真君请吧!若是怕我西海设伏,就此离去倒也无妨!”
面对摩昂的挑衅,杨戬淡然道:“杨戬相信西海不会做此等下作举动。”
被这句话一堵,熬磨昂为了不给西海抹黑,就是有心想使些伎俩也不行了,只是在他心里,杨戬的可恶又上了一层,更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了。
不过杨戬此来也并非为了看摩昂的脸,倒也浑不在意,但一路上的水族见到杨戬,不是暗含不屑,便是饱含怒意,不断提醒他西海有多么排斥自己,又让他的心情有些压抑起来。
及至见到敖闰,他身旁的龙后曼陀一脸不悦地率先发话:“杨戬,我西海已同你毫无瓜葛,你这贸然上门,到底是何意?”
“娘娘误会了,杨戬此来,是诚心希望能就寸心和阿泠的事,请求诸位的谅解与帮助的。”
“谅解,帮助?”敖闰寒着脸,“我们绝不会谅解你,更何谈帮助!”
“不,你们会。”杨戬冷声道,“三界和平得够久了,也该乱一乱了。而我们都不希望阿泠的安全会受到威胁。”
“阿泠会呆在碧游宫里,只要不出去就安全得很。”敖摩昂轻蔑道,“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杨戬讽刺地勾起嘴角:“敢问摩昂太子,在通天教主心里,是截教重要还是阿泠重要?”
摩昂一时为之语塞:“你!你把话说清楚!”
见西海那方对自己终于摆出正视的态度,杨戬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这显然是泠安危的一重巨大保障:“我亦承认,阿泠如今呆在碧游宫里,的确最为安全,又对他提升实力有好处。然而若三界乱局再启,上一轮应劫毕的截教,此次定有再兴契机,通天师叔祖想来是不会忍机会白白溜走,那截教又会成为局中主角,而身为截教二代弟子,阿泠已然是入了局,逃避不得。”
敖闰与曼陀对望一眼:“你的意思是?”
“合作!”杨戬沉声道,“既然在保护泠不受伤害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那么继续各行其是,反而不利。我不奢望你们能原谅我,只是…我有我的坚持,我的骄傲,语言苍白无力,但时间会证明一切~我到底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还没到盖棺论定的时候。若你们愿意信我待泠的心,那便将这方面的资源都整合到一起,如何?”
敖闰、曼陀与摩昂面面相觑,犹疑不决,只听得有人道:“父王,答应他。”
☆、第 104 章
“父王,先答应下来。”敖玉的眼神里仍然充满了对杨戬的憎恶,整个西海和寸心最要好的就是敖玉,所以最痛恨杨戬的也是敖玉,而他却率先同意了杨戬的要求,这让敖闰等大为诧异,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敖玉伸出手指,在空气里虚虚勾勒出一个图形的模样,图案虽转瞬即逝,但现场诸人莫不倒抽一口冷气。
“圣人见了都会疯狂去抢夺的东西现世,三界又怎会不乱?”敖闰唏嘘道,“气运,气运,挣来抢去,还不都消耗在无益的争斗里了!”
【居然是东皇钟!】杨戬思忖,【难怪师父会如此担心,却也不肯透露于我,是怕我也加入争夺的队伍里吗?】
他心神不禁为之一动,然而只是短短一瞬,就摆脱了对东皇钟的贪念,玉鼎曾说过的话似乎又在他耳边响起:“唯有锤炼自身、磨砺心志,使之强大,才是我玉泉山一脉道之根本。”
【本来就是靠师父帮忙,才一举把我拉出了太天位,再要妄图借助外力,便是不智了。】杨戬思路回转过来,发现西海众人正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敖摩昂不耐烦地吼道:“你话也说完了,事也办好了,还不滚!”
“我说了,我要见寸心。”杨戬执意道,“在见过她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你不配见寸心,更不配提她的名字!”敖摩昂更加恼怒,“你要本太子说多少遍才懂!”
杨戬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股庞大的威压,刹那间笼罩在敖闰一家四人的身上:“我要见寸心。”他一字一句,话音刚落,那股气势又消失无踪。他本就不是宽和的脾气,能够忍到现在,有商有量,只是出于敖闰他们是寸心和阿泠重要亲人的缘故。
敖闰闷声问:“这就是准圣的力量?”他心头转过百般滋味,当初他最终默认了这门亲事,也有看在杨戬的过人天资上,希望西海能多添一门臂助,谁料到杨戬现在已然是准圣,而寸心,寸心…
杨戬默不作声,他这“准圣”,还有些水分,境界并没有完全稳固,但也没必要向西海交待。
听得敖闰之言,曼陀微微一惊,摩昂却是愤恨不已:“怎么,终于收起你那副虚伪的嘴脸,想要来硬的了吗?”纵不敌,敖摩昂却半分不肯输了气势,杨戬害他妹妹终生,就是成圣又如何?打死他也绝不会对杨戬软和!
敖玉嘿然冷笑:“父王母后为难什么?怎么就不能让他见了!这世上岂有让罪魁祸首逍遥一辈子的好事!”
“三弟?”敖摩昂喝道,眼睛不住看向父母,示意他们一起阻止兄弟的莽撞,“他不配去见三妹!”
然而这时敖闰却按住想要发话的曼陀,“他要去,带他去。”敖闰盯着杨戬,慢慢道,“只盼你不要后悔。”
“妾身不明白,陛下为何要让他去见我苦命的儿?”杨戬随着敖摩昂、敖玉离开后,曼陀气鼓鼓地打开敖闰的手,“若不说出几分道理来,妾身定是不依的!”
敖闰看着妻子,忽然苦笑道:“你说,待会那二郎真君得悉真相,会如何?”
曼陀思忖片刻,不情愿地公正道:“今日瞧他那样,却并非完全无情无义,大概会抱愧于心。”
“正是要他抱愧于心!”敖闰蓦地提高声音,“孤要那份愧统统化作怜惜遗爱到小泠儿的身上,杨戬此人,千般的好,万般的不是,但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倒是心软偏袒到几乎是非不分。”
曼陀点头:“他少年时家门巨变,父亲与兄长在他面前被杀死,母亲被抓走压在桃山下,和妹妹相依为命一路逃亡,自然感情深厚…”她忽地住了嘴。
“所以寸心不管怎么努力,杨戬遇事还是会不自禁地偏着三圣母一些。”敖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所以,我不想让小泠儿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担着这样的风险。小泠儿是寸心拼了命为他留下的孩子,我就是要让他深刻地,牢牢地记住一点,那就是他欠小泠儿的穷其一生也无法补偿!虽然这颇有些在利用寸心孩儿,但孤并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我那寸心孩儿…”想着女儿,曼陀又是一阵伤感,“我可怜的孩子,就算嘴上不说,但若有灵知道,那杨戬来看她的话,其实心里还是会高兴的吧!”
敖闰的眼睛也不由湿了:“那傻孩子,至死都不悔爱上那个家伙,只说对不起西海,孤不要她对得起西海,孤要她好好活着!”
“你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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