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是人？”刘粤京又发出低声的哀嚎。
这时，墙壁上和天花板上缓缓聚拢起一些像污渍痕迹的斑驳。它们扭动着聚集成一个个形体，仿佛要从平面里钻出来似的。发现了这一点的人们聚成一团贴在一起，连叫都忘了叫，只有黑影依旧直直站在那里，盯着对面的卫星。
那些痕迹真的开始从墙壁钻出……痕迹形成了人的形体，把它们的头、肩膀挤出来。离开墙壁的它们是一个个焦黑色的人，高矮不等。先是上半身，然后腿部，它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并慢慢靠近这边。
古哲捂住嘴巴，瞬间一种愤怒感几乎超越了恐惧——七个。
焦黑色的人一共有七个。
他记得卫星那些疯狂的自白：八岁时还是个孩子的卫星把七个血亲献给了不知名的东西，用火焰……但是卫星又说过，说那东西骗了他，它还不想放过卫星，于是卫星一直都在寻找别人来代替自己……
卫星的七个亲人变成了这样的东西……惨死然后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
古哲突然明白了，这个以卫星的形态出现的东西，可能并不是他了。而是那个恐惧的来源者。
这个东西对消失说“你要想得救，就把你唯一的朋友献给我”……这是何其相似。即使她同意了，即使她这么做了，最后也还是不能保全自己的。
黑影站在古哲面前大概三步的位置，古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身姿来猜测，他一定也想到了这些。唯一不对劲的是，黑影沉默得异常，他双拳紧握，头微微低着，像在思考一样。
古哲看了看通往屋外的门，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机会大家一起跑出去。根据上次的经历看，如果有一两个人被抓住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现在面对八个人……不，八个不是人的东西。
就在他盯着门看时，突然发现门外似乎有一丝烟雾飘进来，很淡也很细，闻不到味道。
这时黑影突然说话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可是他的语气……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平静，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回忆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是被你撕碎的……”
黑影抬起头，看着那七个沦为奴隶的怪物，以及抱臂而立、挂着人类形象的凶灵。
对面的卫星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沉重却震耳欲聋。他的表情是一种不似人类的疯狂，得意，满足。
“是啊！原来是你，孩子。我曾经愤怒过，因为你妨碍了我……但不要紧，”凶灵伸出双手，像是做出一个友好的姿势一样，“如果不是你，这些年来说不定我得不到这么多的收获！”
他的目光贪婪地望着所有人，而黑影自身的身形已经开始缓缓从卫星的身体里浮出来。
古哲想要让这一切结束，但又不认为黑影能够独自面对那个东西。他冲到门口，拉住门把手，那股烟雾迅速缠上了他的手指。
他正想挣脱，却发现，那烟雾顺着他的手钻进锁眼……门开了。
打开门的瞬间大家都像获得了希望般，黑影和那凶灵都非常诧异。
“快出来！跟我走！五秒之内！”
门外一个穿着短风衣的年长男人急迫地吼着。古哲看到他的手里拿着点燃的香。这个人就是前两天告诉他们这间店店主下落的人。
而黑影的身形又落回了卫星身体里，他讶异地看着门外的人：
“——程强？”
古哲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个人的脸。但之前，明明黑影对这名字毫无印象……
他想起来了。
这时朱立业已经拉起身边同伴的手臂，按照程强说的，不顾一切地向外跑。焦黑的人在后面扑了上来，周围响起女孩子的尖叫和凶灵的怒吼。
黑影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的事了。古哲发呆的时候，被黑影从后面推抱着，两个人一起扑出门外。跌在院子地上时他感到背后传来一种类似爆炸的冲击，只不过那不是炽热的，而是由重压和冰冷构成。
21
身体像在黑暗中猛地下落一般，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身边其他人跌撞着跑出来，凶灵的眼睛变成血红色，焦黑的人扑向门口，但无法逾越一步。
古哲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醒过来后的几秒内，似乎四肢都不听使唤，像是失去了肢体感觉。这种体验以前他也有过，就类似所谓鬼压床，或者俗称“魇着了”。但这次似乎持续时间相当长，古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惊慌而分辨不出时间了。
一只手落在他胸口，帮他舒缓气息般轻轻拂了几下。平静一些后，借着微弱的月光，古哲认出那是黑影。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他都没先开口说话……古哲这么想着。
黑影一直都很乐于解释东西，不管是提出警惕还是安抚惊慌。
同套房子内其他两个房间也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朱立业和刘粤京也在挣扎着起床。
古哲慢慢撑起身子，扭开台灯。他看到黑影的鬼魂形态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古哲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朱立业变了声的大叫：“我们醒了！醒了！醒了！给魏初雪打电话！打电话！”
然后是客厅里噼里啪啦踢到东西的的声音，似乎那两个人跑去打座机了。
黑影舒了一口气，缓缓退回墙里面：“古哲，等一下我要出去。”
“你去找那个人？”古哲马上说，“我和你一起！”
黑影笑了笑，回到了隔壁。
古哲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外面的朱立业和刘粤京正在冻得一边打转一边喝水平静自己。魏初雪接电话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醒过来，就像从没离开过似的。
回到卫星身体里的黑影也从房间走出来，同样穿好了外套。“我们出去一下。”他简短地说，然后直接开门走出去。古哲跟在他后面吧，向另外两个疑惑的人点头致意，然后一起离开。
古哲跟在他身后。黑影真的很少这么沉默，他的脚步急匆匆的，一言不发。平时的黑影喜欢和人交谈，喜欢主动解释一切，不管是奇怪的现象还是自己做什么事的理由。但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暂时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平静状态。
出了小区后，古哲就大概知道他要往哪个方向了。相距两站路的那间水吧。其实黑影以鬼魂的方式赶过去会更快，但万一离开的时间太长，他又怕这个身体出问题。即使是穿着人类的身体，身为厉鬼的他快速移动起来，那速度也相当可观。他是在用自己的灵体驱动着这个身体前进，而不是使用这身体的力量。
古哲跟在后面小跑着，十分辛苦。这两站路已经好比一次长跑了。就在距离水吧所在地还差一条街的地方，寂静的马路上远远走来一个人。
比古哲他们年长，穿着短风衣的男人。程强。
程强也看到了这边的两人，加快了脚步走过来。他的衣服上脏兮兮的，像是在土地上摔过跤。看到他时，古哲才想起刚才他的突然出现，以及他手里的香。看起来，他知道那里会出事，也知道这个不知算梦境还是算现实的进入方式。而且，似乎他能自己掌握进出……
三个人站在凌晨大街的路灯附近，古哲和程强都气喘吁吁。
“你到底是谁。”程强看着这两个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卫星”身上，“你不是那个孩子？……我说的是卫星。以前他住在那里。我知道你不是……”
穿着卫星的身体，程强认不出黑影是谁。古哲想出言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这时，黑影向他靠过来，低声说：“古哲，帮我扶一下这个身体。”
古哲立刻就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于是赶紧帮他扶好。黑影从那身体里浮出来，虽然看起来是黑暗的人形，但也能够被看清五官长相。
失去灵魂的身体非常重，古哲托着它被带得蹲下‘身。抬起头，他看到黑影站在程强面前，后者惊讶地张大了嘴，连手都在发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悲痛。
“程强……队长。”
黑影抬起右手，竟然坚定地敬了一个礼。“是我，我……”
他哽住。古哲借着灯光，能从侧面看到他的脸，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因为情感上的激动而哽咽，更像是……像那个名字正在他脑子里重组、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用语言传达似的。
“季念。”程强替他说了出来。说完，这个年长的男人也缓慢地、迟疑地敬礼。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古哲几乎觉得有点激动。这是冬天的凌晨，在空无一人（除了他们）的街道上，自己怀里还搂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他几乎忘记了寒冷。
谁都会看得出来，程强和黑影……不，和季念，一定是故人。但他们的重逢没有叙旧、寒暄这些东西，好像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比起什么重逢的激动，他们的表情中恐惧与不甘更占多数。
古哲知道那是针对什么东西的。
“季念？”他尝试着这么称呼，被叫名字的人低头看向古哲，紧绷的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
“季念……你叫季念。太好了。”古哲本想说句祝贺什么的，但又吞了回去……这似乎也没什么可祝贺的。
季念的灵魂重新钻进了卫星的身体，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根本不一样的面容，但气质和给人的感觉似乎和刚才季念自己的模样不差分毫。
看到程强想开口说什么，古哲主动拍拍他俩的肩，指了一个方向：“站在这儿说话也不合适吧。去那边怎么样，有个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坐在明亮而温暖的店里，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危险的事情，生活一切都很平常似的。
原本古哲以为这么冷的黑夜里，店里人一定很少，但他错了，这里顾客很多，低声说话的情侣、下夜班的营业员、穿校服的学生……不知道是不是离家出走，三五个在打牌的年轻人，还有不少是趴在桌子上睡的流浪者。点餐员热情的嗓音也一点没变，好像隔着一道门这里就是白天一样。
古哲和程强都只要了咖啡，只有季念……刚刚找回名字的黑影，像是正式吃饭一样点了一堆东西。古哲知道，自从他开始使用这个身体、知道自己能吃东西了，就一直对食物有种奇妙的依恋。就好像他长久无法触摸东西后，一个劲地喜欢做家务似的。
在这里，程强告诉了古哲很多事情，季念也把自己能够想得起来的补充进去。
以前古哲就曾经感慨过，为什么季念（当时他还称呼他为影子）会打一些罕见的巧妙绳结、为什么会那么专业的攀爬手法……现在他得到答案了。季念在生前曾经是消防员。以前程强也是，并且程强还是季念的队长。
在水吧旧址——卫星家的那场大火中，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火焰。
那年的季念才只有二十岁。他听到小孩子的尖叫，冲进一间房间救人，却看到一个八岁的小孩毫发无伤地坐在地上，四周的东西似乎和他之间被看不见的壁障隔开。
那是比地狱还震撼人心的场面——孩子周围有七个人已经昏迷……其实基本可以判定已经死亡。
季念清楚地听到那孩子说：“你在骗人？”小孩尖叫着，拼命摇头和痛哭。那句话虽然是大吼着说出，但确实带有明显的疑问口气。
季念当时想不了这么多，他自己也不可能长时间停留在危险区域。他冲上去想抱起来那个孩子，却听到身后的门扉碰地一声关上。不……那不是门，是火焰构成的壁障，像门一样锁住这间房间。这不是正常的燃烧。
那个孩子嘶喊着“你说过可以放了我！只要我把他们……”，但他还没说完，一个沉重而令人恐惧的声音响起在火焰的门外……
当时，程强在小别墅外。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二层的窗边，季念抱着一个小孩站在那里。
他刚想说什么，可季念竟然一言不发，举起那小孩，向着他……直接扔了过来。
还好距离并不远，程强接住了小孩，趔趄了一下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来时，看到一个让他后来的十几年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在季念的背后，有一双黑色的手伸了过来。那双手不属于人类，甚至看不出属于什么；它穿透火焰、还沾着易燃物的残渣，一把抓住了季念。
房屋吱呀倒塌的声音中，有种野兽低吼般的噪音混杂在内。程强清楚地看到那双手把季念拖了进去。
“凶灵。直到后来很久……直到我已经失去记忆，我才知道这东西存在。它们并不是屋子里的幽灵，他们所凭依的不是房子或人，而是那一块土地。”
现在，在快餐店里，季念双手交握在一起。
“也就是刚才，我才知道那个小孩就是卫星。”
“你知道吗，是卫星杀了他的家人。”古哲想起之前那天在水吧时自己的遭遇，“你也听到了吧，那天……他说的。他向那东西献上了七个生命。”
季念点点头：“就像刚才肖诗的情况一样。凶灵诱惑她说，用她的朋友就能换她自己的命。但是它在欺骗。它似乎一直喜欢这样……”
程强托着头坐在他俩对面。现在他已经不是消防员了。从那次火灾后，因为一些腿伤以及……言语举止，他提前退役了。他曾经反复和人强调自己看到的东西，但是没人相信他，别人都觉得他是在失去战友的悲痛中出现了心理问题，甚至有的人说他是个迷信的胆小鬼。
后来他学着沉默下来，不再随便谈论这些。他开了普及消防知识的博客和微博，有时故意提起那场火灾。后来有人告诉他，在那里重建了新的小院和小楼，而且还已经出售了……他又开始在那一带徘徊，并私下一直在从各种渠道查找那东西有可能是什么。
古哲问他当时为什么能够出面干预那间“梦”里的屋子，程强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其实这么多年，我在别人眼里就是那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我别的没干，就一直都在学习和研究那些古怪的东西。我想知道那地方发生了什么。”
“你那个，是类似灵魂出窍？”季念问。
“是啊，你也知道？”程强还有点吃惊，显然他忘记了季念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鬼，“我是用了个小方法而已，只能去帮你们开门，提醒你们一下，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