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这样的命令,西优席文不由得错愕,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可是如果只是这样的命令,谁都可以去执行,何必特地派他去?他又不是闲人。
“为什么让我去?”
“您可以自己去问陛下。”
“……”
他觉得棱是知道,但是故意不讲,偏偏他也拿他没办法。
“此外,您如果需要人手,可以从暗部找,陛下允许您带一个人一起去。”
“那就你了。”
心情郁闷的情况下,不想深思熟虑,他索性直接这么点名,棱也感到意外。
“怎么会挑我?”
“你是暗部的人,可以挑吧。”
“大人,您离开王宫,我该留下来负责暗部事宜。”
他也知道指定棱跟他去,是有点任性不经思考的举动,不过话出口了就不想收回,而且棱一直推脱的态度也让他有点不高兴了起来。
“大部分的危机已经解除了,留下来的人应该足以应付一切。”
这是伊莫色斯所在的王宫,如果是以前,他会以伊莫色斯的安全为重,谨慎的不让危险有一丝发生的可能性。
但是现在他发现……伊莫色斯或许并不需要他太过的保护。总是以保护者的心态自居,反而让他看不清伊莫色斯有的东西吧?
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坚持……还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是那个能够算计一切的先王的儿子。
是让那个人感到骄傲的儿子……
“大人评估之后还是这么坚持,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棱这么说,算是接受了他的要求,顺带也补上一句。
“跟国师大人的双人旅游啊,好像挺值得期待的。”
西优席文又败了。
假如是以前,棱应该会说“公务执行,我会公私分明”的,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个可以好好思考的问题。
命令上没有说即刻起程,所以他就很干脆地等棱来通知他。
反正他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随时都可以走。
在离开之前,他还是继续着国师的工作,这天与文件堆奋战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没有想太多,他抬起了头。
“棱,你什么时候才要……”
然而抬头一看,话声却顿住了,因为来的人不是棱,而是不知多久没私下见过的伊莫色斯。
“陛下。”
西优席文立即站了起来,伊莫色斯则挥手表示不必行礼。
“国师,我忽然来,会不会打扰到你?”
伊莫色斯问话的声音以及神情,还是说明着一件事。
害怕被讨厌--一直都是这样子的,明明他才是国王,却一副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样子,无论过了多久,西优席文还是无法适应下来。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说要改变,说要矫正,他也办不到。
“不会的,陛下,您不必这么客气。”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客气与礼貌常常会被当作疏远,像是现在,伊莫色斯的眼睛便微微一黯。
“我……只是想,好久没有……已经……”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让伊莫色斯有点担心的以为他的宿疾又要发作,连忙走近了几步,来到他身边。
“陛下,您还好吗?”
或许是言语中关心之情传达到了,伊莫色斯总算恢复正常,看着他重新开始说话。
“今晚到我宫里,我们聊聊,好吗?”
这种邀约的确不方便要人传达,难怪他会自己过来。
如果随便找个人转告,隔天,不,当天消息就会在宫中传遍了吧。王子刚诞生,国王就邀国师到寝宫去,怎么传都好听不到哪去的,即使事情很单纯。
而且,让人传话的话,遭到拒绝之后就结束了吧,那应该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都已经这么久了……所以,如果有时间的话……真的累了,改天也行……”
因为他一语不发,伊莫色斯又着急的多说了几句,甚至说到最后还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有点怔愣。
眼前这张脸孔,应该要笑着才适合的。
应该要笑着,才好看的。
而让这张脸露出这样的神情的,就是他。
他真的不能明白。不能明白他对伊莫色斯来说,究竟为何这么重要。
“属下会去的,您希望的话。”
他想告诉他,他没有拒绝他的要求的意思,只是伊莫色斯又误会了。
“……好吧,就算是碍于国王的命令才答应也好,没有关系。”
一瞬间,伊莫色斯的神情显得复杂,放开了手,不再看他。
“用完晚餐再来就可以了,我先回去了。”
直到伊莫色斯步出房间,他还是没有开口喊下他,解释什么。
捏着刚才离座时就握在掌心的白凝石珠,好一会儿,才松下力道,回到座位旁坐下。若说谁有错,绝对是他自己。
章之二十三 交错,或是平行
告诉我你愿意,即使只是谎言。
回忆,总是比当下来得要美。
而当当下成了过去,过去成了回忆……
是不是如今痛苦的一切,就可以变得美丽?
你总是含笑问我,
为什么不让今日璀璨,总等待回忆改变颜色?
只是我固执地认为能令我的生命璀璨的只有你,
自从失去了你,
深爱着你的我,便只剩下回忆的能力……
所谓的晚餐,一向是随便解决,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之后,他才动身前往向历殿。
大概是伊莫色斯交代过了,殿门口的侍卫没说什么就放行了,利用魔法搜索气息后,他直接往伊莫色斯的房间过去。
轻轻敲了门,得到进来的许可后,他推门而入,看见了坐在昏暗室内的伊莫色斯。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小小的魔法灯罩,晕出柔和的光亮,映得坐在灯旁的伊莫色斯的脸孔,添了几分恬静淡雅的气质,半垂着的眼皮下长长的睫毛,淡金色的色彩微微覆盖了灰色的眼睛,仿佛正沉思着什么。
之所以会让人望而惊叹,便是这偶而流露出的,神灵般的高洁气质。这样的他很美丽,却也看起来很孤寂。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所坐的位子前面,摆的是那张不知多久没出现的琴,此刻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抚在琴弦上面,只要轻微一拨弄,便会流泄出琴音。
眼前的气氛让西优席文产生一种任何人都不该闯进打扰的错觉,这时候伊莫色斯动了,澄澈的眸子看了过来,露出了专属于他的微笑。
“国师,坐吧。”
说着,他也伸出另一只手,比往距离桌子有一点距离的位子,西优席文点了点头。
就座后,伊莫色斯正视着他,以掩饰过的声音开口了。
“国师……你还在生气吗?”
他所掩饰的,是丝丝的不安情绪,西优席文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属下没有资格生您的气。您就别问这种问题了……”
“何来资格?人是平等的,没有因为身份而形成的尊卑。”
这个观点跟尼弗西瑟的可是大不相同,不过平等这种概念,也是在上位者才有资格提出的。
只有位尊的人愿意与卑下之人平等,平等才能勉强存在,势弱之人的弱小,在这点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他只能沉默,不表示意见。
“我一直想拉近距离。可是无论怎么做,还是没有办法,甚至现在距离还加深了。”
伊莫色斯转而盯着面前的琴,说出了这样的话。
“国师,你真的不许任何人太过接近你吗?还是……只有我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西优席文也不晓得该答什么。
这就如同他之前思考过的……
他针对的不是人,是血缘、身份。
“国师,你都不说话。你都不回答……”
含着叹息的话语,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失望了,虽然他没有开口,伊莫色斯还是说了下去。
“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王家多好。为什么会是王家呢?从出生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
抚着琴的手改为撑头,光晕映照下,寂寞之色不减。
“只能安慰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救你了。这样才能好过一点……”
他明白伊莫色斯不是故意提起自己的恩惠,想借此提醒他什么,而是纯粹诉说自己的心情,即使他不能明白。
虽然不明白,却还是问不出口。
直到多年以后,才后悔这时的犹豫。
那时候已经再也无法弥补什么事情,一切也全部都来不及了。
个性决定成败,态度成就高低。
他的人生,或许就是这么失败透顶。
?说是来谈谈,但是到现在,也没有什么进展。
伊莫色斯没再说话,将手放到了琴上,弹奏了起来。
琴音传过来时,周遭的环境仿佛顿时生了改变,化为那宁静的树湖,时光也跟着倒流,流回遥远过去的那个时空。
本来已不再轻易想起的,这些对他来说,既是心灵寄托,又是造成他痛苦根源的记忆。
不要再弹了。他想说出口,可是偏偏又眷恋其中,如同成瘾的人,明明想戒,却又克服不了渴望。
牵系着那个幸福的时空,缠绵入梦的琴声……
真的不要再弹了。不要再将我拉回过去,不要让我无法回到现实……
在他挣扎的这么想时,忽然一个不协调的断音打断了这一切,原来是断了一根弦。
伊莫色斯看着断弦发愣,若有所思,最后才说出一句话。
“心境不宁……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说着,他也没有修复琴弦的意思,只黯然停止弹奏,重新看向西优席文。
“国师不再时常主动来见我,是因为现在这样,符合了你的希望吗?”
这句话确实说中了他的想法,他无言以对,似乎是默认了。
“……不要这样,好吗?在你的心里,你可以疏远我,但至少表面上……让我觉得你没有疏远的意思,好不好?”
伊莫色斯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也使得西优席文脸上有点僵硬。
怎么做呢?
他不是能把里表区分得那么开的人。
外在能表现出在乎,当然是心的影响造成的行为啊……
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要求呢?
若明知只是做表面的,难道不会觉得很难受?
到目前为止,他都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而不是命令。
他真的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能算什么,伊莫色斯对他的心态,又是什么。
“属下……明白了。”
他的回答暧昧不明,没有答应,没有承诺。
伊莫色斯当然不会没察觉他的敷衍,所以听了以后,实在无法露出笑容。
他就算回答尽量,也比回答明白好得多,是不是呢?
“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收回视线,伊莫色斯忽然感慨了。
“除了回忆、王族人的性命……还有你所渴望的自由……”
仿若询问着他的意见,询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事物。
或许,他真的该有所表示,即使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属下不缺什么。只要您维持笑容,就够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伊莫色斯并没有因而展露喜悦。
笑容虽是淡淡浮现,却仍藏不住其中的哀思。
“这么快就开始实行了?真令人高兴。”
他一下子语塞,根本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个误会,这也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彼此吗?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国师回去休息吧。”
大概是觉得累了,或是不想多谈,伊莫色斯下了逐客令,既然找不到理由留下,西优席文只好起身告辞。
今晚的气氛完全称不上好,心情只是更加沉闷。
直到他走出房间,伊莫色斯的人还是坐在琴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历了这场谈话,西优席文夜里自然睡得不是很好。
有种想逃离这里的感觉,用什么方法就好。而眼前有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是伊莫色斯派给他的工作--前往第五大陆。
只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这个只怕得问棱才行。
由于睡不着,没有想太多,天边初露曙光,他就前往暗部找棱去了。
暗部的人都认得他,因此进入找人没有任何阻碍,上回来过一次,凭着记忆,他绕过其它人的位置,找到了最里面的棱的床位。
天行使的身份,待遇自然会比较好一点,尤其棱又特殊,占的位子便是最安静也最宽敞的角落,摆了他的床跟私人物品。
这里甚至还有门帘呢。
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瞧,这次仔细一看,倒是没看到想像中的大衣橱,不过四周摆放的东西也很诡异就是了。
有些东西他喊得出名字来,有些东西就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了,多半是暗部使使用的道具,那些喊不出来的就是他没有学过的。
东西凌乱一地,看起来习惯有点不佳,没有经过许可就观察别人的房间实在不太礼貌,不过就在西优席文准备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一只白色的蛇忽然从书堆底下钻出来,与他对望了三秒之后又钻回去。
……
……那是什么?
就现场反应来看,他的确相当冷静,不过冷静地处理自己刚刚看到的影像后,他决定无视忽略,先叫醒棱再说。
这个时间,大多数的人都还睡着,棱也一样。已经修行到天行使的棱,没有必要像别的低阶暗部使一样趁夜修练,他看似也没有什么沉痛的心事足以让他晚上无法入眠,所以棱现在是侧躺在床上,头埋在抱着的被子里,睡得正沉,有人进来都没反应。
“棱……”
之前他是没头没脑的把人抓了就拉着跑,也不管棱醒了没有,现在他是要问事情,没必要这么做,所以他开口呼唤。
棱没有丝毫反应。
声音不够大吗?
问题是声音太大传出去,只怕会打扰到别人,所以他改用手去推他,棱总算发出了一点声音抗议。
“唔……不要吵我。”
语气显得有点不耐烦,可是都来了,事情当然要问清楚啊。
“棱,我有事情想问……”
“现在才几点!我管你是不是国师再吵我睡觉我就把你宰来吃!”
接着又飙了几句脏话,诅咒打扰人睡觉的人不得好死,才翻了个身继续睡。
平日表象的优雅样子荡然无存。
沉默。
外面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被棱凶了这几句,受制于他的坏脾气,西优席文只好乖乖在床边坐着等,看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睡觉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的样子,触怒睡眠中的他应该不是好事情,刚睡醒只怕也很不妥吧。
虽然有萌生过回敛宁居去,等棱情绪调节完成再见面的念头,不过这样就形同白跑一趟了,反正没事,等一等也不会少块肉。
一夜没睡,到了这里其实也有些疲倦,加上没事可做,等待的时间很无聊,等着等着,倦意便不自觉上涌了。
背后不就是床吗?
疲倦恍神之下,思考也迟钝了下来……
……
恢复意识的时候,看见的是棱带着疑惑,略为抽搐的脸孔,他只勉强意识到是棱叫醒他的。
“国师大人,您怎么会在我床上?”
听清楚问句后,他总算明了了事态。
又做了蠢事就是了。
其实他好像是在别人的地方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