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客人们还有心情看报纸,机长和空姐也没有任何反应,难道说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总之不管理由为何,这架原本应该开往武汉天河国际机场的飞机如同即将撞上蜘蛛网的飞蛾一般,冲进了深渊恶魔的怀中。
“发什么愣呢?傻儿子。”
玉臂缠上我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拉,我的脸便埋入胸口的温柔乡中,扑鼻而来的是法国高级香水的香泽。别误会,这是我老妈,没听见刚才她叫我儿子么?现在我们正在飞往武汉的途中,刚才那一幕是我不负责的幻想。
“妈,别这样。”我试图抵抗。
“啊,我知道了。你看上空姐了对不对?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啊。偷偷指给我是哪一个?妈妈帮你想办法。”
什么“偷偷指给你”,你说那么大声谁都听见了,原本要巡视过来的空姐像撞上看不见的墙一样停住脚步,然后极不自然的转身回去了。等一下啊,我想点饮料的。
武汉尚家是中国十大武林世家之一,不仅在武术界有着极高的威望,在整个湖北地区也有相当的分量。因为其人脉极广的关系,任何想在湖北一带作点大生意的商家都绞尽脑汁的想与其拉近关系。朱家的祖先曾与尚家祖先有过莫逆之交,所以两家关系一直不错,彼此之间常有联姻。
综上所述,无论于公于私,尚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我们朱家都必定出大力庆贺,而事实上算上作为寿礼的宋代青花瓷,我家为这次寿筵已经提供了不下千万的资金。
因为临时有重要会议的关系,老爸这次来不了,所以只派了我和老妈来。当家不来却只来了女眷,这原本是非常失礼的,但这次不一样,就好像日本天皇只是摆设,掌握实权的是首相一样,朱家真正说话算数的就是坐在我旁边的有着“东方魔女”之称的苏晴彦。
如果事先不说的话,无论从样貌,还是皮肤,还是身材,还是精神头,任谁都看不出这位是已经两个孩儿的娘了。
十四岁出道,二十二岁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提名,正当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却与朱家末子朱辰希(就是我老爸)坠入爱河,随后闪电结婚,留下目瞪口呆的经纪人和号啕大哭的歌迷影迷无数。
两年前朱家发生变故,主要负责人非死即牢,正当我老爸独木难支之时,老妈挺身而出,接管了朱家大量的生意。当然,以一届女流而且还是外姓想要服众是非常不容易的,好在老妈精明强悍,再加上老爸不怕别人说闲话鼎力支持——虽然我认为他只不过是单纯的“妻管严”而已——朱家终于转危为安,继续保持中国房地产龙头老大的位置。
很遗憾那时我没帮上忙,因为我被送往国外进行心理治疗。
虽然我尽力挣扎,可脑袋还是被她死死夹在腋下。“不过呢,儿子啊,到了武汉可千万不能花心哦,泽轩可是等了你两年哦,不可以亏待人家。而且那个女孩儿……算啦,这是你们孩子间的事,我很期待我将来的儿媳妇哦。”
老妈,你故意装傻的吧?尚泽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如果是你的话不可能不知道的吧。嗯,原来是这样,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说“算啦”,意思是让我自己去处理吗?可那实在有点困难啊。她说期待将来的儿媳妇,可没说儿媳妇就是尚泽轩。
迄今为止,我拿她们没辙的女人共有三个。
一个是我老妈,就是现在这个丝毫不考虑自己的身份和别人诧异的目光,死死箍住我的脑袋还嬉皮笑脸的女人。
一个是最喜欢龙型图案,自称“有史以来最强的灵长类”的龙飞翔大姐。我认为这个称号一点也不言过其实。
最后一个就是一直在提的这位尚泽轩姐姐了。单看外表,她不过是有着古典美的大姐姐;单看学历,她不过是武汉大学众多研究生中极普通的一名;单看出身,她不过是五行拳尚家的一分子,然而我对她的警戒却远远超过了应有的极限。
就像宇宙中的黑洞,将所有东西都吸进去,甚至连光都不放过,是致命引力的危险;就像由动植物尸体腐败后堆积成的沼泽,一旦陷入,越是挣扎,陷得就越快,是无法反抗的危险;就像潜伏期极长的病毒,平时看不出任何征兆,一旦发作,病人已经病入膏盲回天乏术,是难以防范的危险;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明明看得到,却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最终在追逐虚无中饥渴劳碌而死,是蛊惑人心的危险。
女郎蜘蛛,不知是谁第一个这么叫她的,这个外号实在是再贴切不过,陷入蛛网者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最终成为蜘蛛的储备粮食。当然,就连我也不敢当面这么叫她。
“对啦!”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轻轻一拍。我正在努力把脑袋从她的胳膊底下拔出来,没想到她一松劲儿,后脑险些撞上窗户。
“说到儿媳妇,听龙龙说你最近跟欧阳家的闺女处得不错。”龙龙指的就是龙飞翔大姐,她跟我老妈的关系一向不错,所以我在北京干的事情她一定都跟我妈说了。什么“儿媳妇”,什么“欧阳歌帆”都只不过是引子,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在北京干的事。跟杀人鬼交朋友,害死十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我同学,这些妈妈一定早就知道了,我也一直在等她问我。
我想她一定很失望。送我去美国进行两年心理辅导花了家里几十万美金,然后让我到北京念书又花了不少钱,结果却仍然是这个样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比起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更重要的是他能有个健康的身心。然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心理有问题,精神有问题,不如说是灵魂有问题。
一个人的心理受到创伤可以用时间去抚平,精神出现偏差可以用医学手段来调整,但是一个人的灵魂是无法改变的。那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即便肉体化成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从小我就能够隐约听到别人无法听到的说话声,只是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因为我以为别人也一样。而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时,我也清楚地认识到不可以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因为那样会被人排斥,孤立。小孩子会欺负说谎者,同时远离异端,无论哪种结果我都不喜欢。
我一直很小心的隐藏着,但最终还是被感觉敏锐地人发现了。啊,啊,不愧是我老弟,有时候真想夸夸他,可只要我一接近他便表现得十分恐惧,所以还是算了吧。关于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明明尽量表示友善了。
“傻儿子,发什么愣?说话呀,难道还害羞了?”老妈把我从思索中拉回。
“是的。我一直注意与她保持良好关系,毕竟华歌……”嘴巴被捂住了。
咦?为什么?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么?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而她也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居然是怜悯!为什么?我更不明白了,我有哪里需要人可怜吗?我可是鑫帝地产朱家的长子,无颜之屠夫,许多人因我而死,为什么我反而成了可怜的对象?
“儿子,我跟你说,虽然你总是为家里着想我很高兴,但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你要为自己多想想。你叫朱宏兴,只是说明你是朱家的一分子,是一个成员,并不是说你是某个部件或组成部分。至今为止你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朱家,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我跟你爸,可是说实在的这样我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你这么做是以毁掉你自己的人生为代价的,我跟你爸不希望你这样,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孩子能够快乐的生活,再多的钱也无法与你相比。
所以,答应我,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早晚有一天你会毁了自己。”
我该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回答不出来,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为自己而活么……从来没这么想过,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偶尔尝试一下也好,暂时放弃家族关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哎呀呀,丝毫没有头绪,看来首先要从培养与家族无关的兴趣开始呀。做点什么呢?做什么好呢?做……你在做什么!!!
那个怪物,那个混蛋,那个王八蛋居然敢在我母亲背后高举屠刀!我不管你是虚假的幻影还是真实存在的恶魔,你敢动她半根汗毛我饶不了你!
不知是听到了我的威胁,还是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吸引我的注意力,总之那怪物缓缓放下手臂,笑了。“呐,你是为什么活下来的?”又是那句不知问了多少遍的话,不同的是,这次是在我醒着的的时候问的。好吧,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病得更重了。
啊,是这样,原来如此,为自己而活也是错误答案么。如果我真的只为自己而活,那么会是什么结果?我恐怕会不满自己并非第一继承人的位置,第一个受害者一定是我弟弟;也可能会等不及继承大笔财富,所以接下来会是我老爸;更有甚者,我会不满受到他人的压制,那么我的母亲,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爱我的人也会成为排除的对象……那样的话,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
突然间我想到,现在我之所以十分收敛,是因为上面有龙大姐和我老妈在压制的缘故。她们的存在就像保险丝,虽然会造成断电,但也避免了火灾。如果有一天我成长了,实力比现在强了,会不会尝试反击她们?如果这样的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不敢再想下去,很多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妈。”
“嗯?”
“我想,是不是再把我送回美国心理诊所比较好。”
“……所以说你是傻儿子。”我再次被搂入怀中。这次我没有抵抗。
就这样,飞机满载着迷茫、未知与非理性外加一只没有脸的怪物,抵达武汉。
嗯?说了这么半天还没下飞机?搞虾米啊?
、第十章 武汉尚家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还真是危险啊。”
“我没有理由被杀人鬼这么说。”
“不、不、不,我们两个还是有不同的。我虽然杀人,但我基本上还是喜欢人类的,比如说最近就比较迷范冰冰……说远了。最起码我把人类当作人类来看,而你,则完全把人类当作工具来看,其中也包括你自己。对你来说根本不是喜欢人类还是讨厌人类的问题,你根本就是憎恨着人类,其中也包括你自己。
啊,是那样吗?那个什么,怎么说来着?那个理论……因为无法憎恨自己,所以憎恨别人;因为无法杀死自己,所以杀死别人?这么说来你这家伙还真是个变态啊。”
“我没有理由被杀人鬼这么说!”
以上节选自我跟丁曦俊的一段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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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在飞机场接人的时候是要拿一块大牌子,写上要接的人的名字高高举起来的,可这次却有些特别。
人群中突起那么一块,所谓鹤立鸡群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周围的人自觉不自觉的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因为那实在是个存在感强烈的男人,或者说是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少许压迫感从那钢铁般结实的身体中微微散发出来。
“哟!嫂子,朱宏兴,这边,这边!”见到我们过来,他挥动粗壮的手臂,发出如洪钟般的声音。尚庆舒,在同辈中排行老二,所以我叫他二伯,之所以叫我妈嫂子是因为我爸比他大一岁的缘故。在刘超宇死之前在我认识的人中身高排名第二,当然现在是第一了。对了,还有件事需要说明,他就是尚泽轩的老爸。这么粗犷的人是怎么生出那么精致的女儿的?对此我只得钦佩生物遗传学的神奇。
“哎呀,庆舒,好久不见啦,你又壮了。”老妈夸张的拍着二伯的背哈哈大笑。
“哈哈,不是我自夸,现在连年轻人都比不过我。宏兴还是那么瘦弱啊,你得多吃两口饭才行呐。像我,一顿能吃五斤,你怎样也要吃三斤。”
你别拿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啦。
二伯单手提过来我两只手才拉得动的行李箱。然后,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走路,我们坐进了二伯的银灰色悍马。(一般的车装不下他那么大体形。)
提起武汉,最先想到的当然是武汉健民……不对,当然是黄鹤楼。传说吕洞宾曾在那里乘黄鹤西去,故此得名。小时候我也经常去那里玩。我那时对这种古色古香的东西非常感兴趣,一想到这种东西竟然由几百年前的人制作就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几百年前的人吔,几百年前居然有跟我一样活蹦乱跳的人吔!呃……有些奇怪是么?可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那时我还是小孩子,陪着我的人就是大我三岁的尚泽轩姐姐,她当时竖起一根手指碎碎念的样子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所以说,现代的人过于追求生活的舒适反而影响了健康,真正健康的居室就应该是这种木制结构的,一方面木香可以散发对人体有益的离子,另一方面也可以吸收空气中的有害物质。以后咱们两个的家一定要是木质结构的,而且要远离城市,这不仅是为我们好,也为了我们将来的小宝宝……”
等一下,好像想起了不得了的事情……
“宏兴在北京过得还习惯吧。”二伯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还可以,刚开始觉得有些冷,不过慢慢就习惯了。”
“我们家泽轩可惦记着你呢,老是宏兴怎样怎样的,生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要不是家里要忙的事太多,她就跟我出来接你了。有一次我故意逗她,说你坏话,还真把她惹急了,跟我这个当爸爸的打了好几天冷战。唉,女大不中留啊。”
“哈哈。”老妈发出得意的笑声,我也跟着干笑几声,但心里却在想:女郎蜘蛛在等着我,怎么感觉像一种威胁?请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情。
穿过武汉长江大桥,又沿着公路大约行了半个小时的车程,我们便来到了尚家占地近千平米的大宅。因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祖宅,所以大部分设施都散发着浓郁的古色古香的气息,只在一些细节上用了现代装置,比如门铃。按下门铃几秒钟后,里面传出脚步声,按规矩因该由五行拳的弟子负责接客的工作。
随着木门“吱扭”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秀色可餐的古典美人,她婀娜多姿的身段在古式老宅的背景衬托下简直就像一幅预先设计好构图的画卷。没想到泽轩姐姐竟然亲自迎出来了。
“伯母,宏兴,你们来啦!太好了,我等你们好久了,刚才还在想着会不会堵车什么的。路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