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的功课做完没有?”
“早做完了,上午还没开始热之前就做完了。”
“那你怎么没拿来给我看?”
“这个……”
“你不会扔下书又去河边爬树了吧?”阿云最近似乎对附近河边的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有功夫就去爬。
“唔……”他不喜欢对我撒谎,所以又开始憋住不说话了。
“告诉姐姐,你为什么突然那么喜欢爬树了呢?树上有很多毛虫,刺到可是很疼的呢。”
“姐姐,我去厨房看看,刚才好像阿方颂忘了熄掉炉膛里的火。”他跳起来就跑。这个小滑头。
傍晚的时候天突然阴起来,风也开始刮了,远处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终于要下雨了。”
雨势大的让人害怕,电闪雷鸣,长长的霹雳划破黑暗的夜色,仿佛天空整个儿翻了过来,粗大的雨柱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溅起泥浆。街上很快就水流成河了。我们开始还开着门看雨,很快的雨珠就铺天盖地的往门里打来。后院打杂的工人早就都回去了,整座房子里就只剩了我们主仆四个,第一次,我对身边的这三个人,甚至是阿云,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就算外面的世界如何的天翻地覆,只要我们都还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
“天啊,大门还没关。”老管事安排好了后头的事情,现在回到中厅里了,却发现他的大人正在若无其事的给阿云少爷讲功课,而小姐正对着大开的大门外的狂风暴雨发着呆。
“等等,阿方颂,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老管事已经差不多关上门了,这时我看到远处好像有个人影在雨里挣扎。
“咦?小姐,真的好像是个人呢。”
“我去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奥菲路西亚也站到了我们后头。
“大人,还是我去……”老管事的话还没完,奥菲路西亚已经冲了出去。他盘起的头发又散开了,在雨中飞舞着,老管事拿了把伞随后跟了出去。
他终于醒过来了。
当我远远的看见他在雨中挣扎的时候我还一直以为那可能是位老者,可是没想到是个年轻人,他发着烧,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从他的衣着上看却又不像是落魄的样子。调养了两天之后他终于真正的清醒过来了。
“我在离这里大概六里的地方给强盗抢了。”重新梳洗之后他的样子一下子大为改观,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五官的线条很清晰很俊朗,尤其是那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乌油油的泛着光泽。
“强盗?”我们都很惊讶,还是离都城那么近的地方!
“我走到那段之前也有村民提醒过我,那里最近才出来了一窝强盗,但是我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就……”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呢?你在这里有亲友吗?”奥菲路西亚淡淡的问到。
“哦,我本来就是来京都找人的。还好,虽然身边的东西都丢了,还饿了好久,总算还给我到了这里了。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你现在身边一无所有。不如告诉我们你要找谁,我们说不定还能帮上忙。”阿云一副小大人样。
年轻人有点犹豫的看着我们,仿佛吃不准是不是应该听从一个孩子的话。
“说吧。”奥菲路西亚还是淡淡的。
“我是要找一个叫清风的女人。”
那一瞬间,我看见奥菲路西亚瞪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怀疑。
“听说她最近回来了,还立下了大功,应该不是很难找,我想……”
“你认识她吗?找她干吗?”奥菲路西亚的冷淡里似乎多了一丝动摇……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弟弟向我提的。他上个月到了伊和国,在那里碰到我了,听说我要回来,他就让我来找找看是不是有个叫清风的女子。他说那是他的老师。”
“你弟弟?”我试图在记忆里搜索和眼前这个青年长相相似的孩子,可是那起码也应该是十三年前的回忆了吧,那么遥远那么模糊……
“这样的话,你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了。”奥菲路西亚的冷淡里好像又多了一点轻蔑……那是什么口气?
“对啊!我应该早就认出来了!你就是奥菲路西亚,金发使者!那么当然,这位就是清风小姐。”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是谁呢?”阿云不失时机的插话。
“我叫柳剑飞。我弟弟叫柳剑鹏。不过小时候大家都只叫他阿鹏。”
阿鹏!原来是他!我的师父让我去教的第一个孩子,可是我不记得他有哥哥。
“我一直在世界上周游,已经有十多年了,家里基本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一样。我弟弟本来在家和我父母一起,但是他不喜欢读书,后来听说我父亲找到了清风小姐……”
原来如此。那个调皮捣蛋的阿鹏……不愿意学习,不愿意干活儿,只想玩儿,但是却对音乐有着异常的敏感,我教他唱诗,后来才发现他的专长在于武术……那遥远遥远的记忆……
“总之我弟弟很是感激他的这位老师。所以这次他叮嘱我要是回来一定要来都城找你。另外,其实我应该还和这位清风小姐多少有一点关系,她大概不知道,我曾经也是她师父的徒弟。”他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啊!难道那个月下舞剑的少年就是他吗?这人笑起来居然……很好看……
“柳先生,你先休息一下吧,既然你要找的就是清风,那么我们来日方长。”奥菲路西亚站了起来,一手拉起了阿云,“清风,我们让柳先生先睡一会儿吧。”
回到中厅,奥菲路西亚让阿云去玩儿,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是怎么了?他脸上的神情……那是?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一下子的,那个往日的奥菲路西亚又回来了。
“你真的教过一个叫阿鹏的孩子?”
“是的,那是很久以前了……”
大门给撞开了。十四公主!
“有强盗了!”十四公主她怎么又出来了?上次之后据说皇帝就不再让她到处乱跑了。
“你们帮我想想办法。居然就在京城边上,就在皇兄的鼻子底下!”
“公主,请您详细的告诉我们。”奥菲路西亚微微的欠身。我端了把椅子过来,公主一点也不客气的坐下了。
“城外往东六里有座山,你们知道吧。”
“罨虎山吗?”
“对。这阵子那里出了一伙儿强盗,什么都抢,已经有好几个大臣在从郊外回来的时候给他们袭击过了。朝廷派出了剿匪的军队,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依靠山势拼命抵抗,我们的队伍连续进攻了好几次,居然都大败而回了!”
“所以,这次皇兄想让你们再带一次兵。”
强盗……真的是强盗,可是为什么会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
“可是公主,我们似乎没有管这种事情的必要。”奥菲路西亚的脸色很冷淡。
“是吗?你这样觉得吗?”公主的眼里是高傲的神情,还有受伤害的神情吗?“我想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跟皇兄细说呢。”那双眼眸里现在满是威胁。
“……我明白了。”奥菲路西亚依然是那样淡淡的语气,翠绿色的眼光凝结的像冰一样。
(六。三)
没想到他们会先动手。
到团虎村的当天夜里,军营就被袭击了。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很多大汉冲进了我们的营地,怎么会有这样突然的袭击?难道是有内应吗?一团混乱中我被什么东西砸到了……
鼻子里传来稻草的香味,我睁开眼,意识逐渐恢复过来,于是发现自己被捆住了。这里看上去像是柴房,我被扔在一堆稻草上,房子的另一头是木柴堆。外头很吵,似乎有很多人。我这是在哪儿?难道我被带到强盗窝里了?那么其他人呢?
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一把把我提了起来:“跟我来吧。”我跌跌撞撞的被他拖着走向了一幢大房子。
果然是个山寨!
来到山上已经三个月,秋意已经很浓。罨虎山上居然还有这么多枫树,一片一片的枫林是一层一层的鲜红和金黄,中间夹杂着点点的绿色。
那晚没有被杀实在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这里应该是那种穷凶极恶的人聚集的地方,但是我完全错了,这里的人其实很善良。他们只是无家可归了。朝廷的高官在京城周围不断的圈地造猎场,造别院,这些依靠土地生活的人被逼无奈,最后只剩了这一条路。他们同样有妻儿老小,他们其实同样希望能安分的过日子……
开始我只是被指派去给他们大王的妻子帮忙。那是个朴实的农民的妻子,不太会说话,但是分外的踏实能干。从她那里,我逐渐逐渐知道了那次遇袭的原因,果然是有内应。因为山上的人其实和村子里的人关系很好,每次他们抢到东西只要有多余的,也绝对不会忘了山下村子里的穷乡亲,所以山下的人会给他们传递情报。也所以之前皇帝的军队反复的被挫败了。不过这次袭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果,似乎他们只是抢了一些武器,我是唯一的俘虏。“你打扮的像个军人,不然他们也不会抢个女人回来。”有一次这个朴实的农妇笑着对我说,仿佛对这个意外很抱歉。
渐渐的,我会唱诗的事情传了开来,现在三个月过去,我成了这个山寨的一份子,在他们每晚的欢宴上为大家唱诗,给大家讲故事。这些平日里看上去杀气腾腾的强盗在这个时候就又成了朴实的老百姓,乐呵呵的听着远方来的行者带来的外头世界的故事。他们其实也跟一般的老百姓差不多吧?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希望这些人被当成叛乱军,被朝廷的军队镇压。每次,听说有朝廷的军队来进攻,我竟也开始祈祷这些人不要受到伤害。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有人把我唱给他们听的诗传出去了。似乎有几个年轻人看中了山下村子里的姑娘,他们一天到晚缠着我教他们新的诗。那么说不定机会来了。
到这个山头的第四个月,有人给我从山下带来了一篮子饼:“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大娘给你的,她也听说你了。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诗歌呢。”
这些饼中间有一块的形状有点奇怪,晚上我在自己屋子里掰开它,里头滚出了一个纸团:
我在山下,这些人不像强盗。老妈妈对我们很好。
啊,这有点纤细然而笔挺俊秀的字迹……是苏伊菲兹的文字,就算给人发现了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那么说接应已经安排好了。不过,我不想把这群人再次拖进战斗里,他们本来就只是朴实的农民而已。我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本来就只差这个了……
“大王,后山来了很多人,说是那里可以开采什么东西。”巡山的小喽啰禀报到。终于来了。
“喔?来了多少人?是朝廷的人吗?”
“不是,是个西域商人带来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有武器吗?”
“没有。”
“你再去仔细打探。”
“是。”
西域商人……我的大人……
“大王。”
“清风?你有事吗?”
“大王,刚才先锋官所说的,我大概知道一些。”
“你怎么会知道?”一时间,大王的脸上神情有些狰狞。
“大王,是这样的。我来这里也将近半年了,我注意到我们的后山有铁矿。”
“铁矿?那是什么?”
“就是这种石头。”这座山其实早就给了这些人重新开始的机会,只是他们不知道……
“这是什么?有什么用?”
“这是西域一些国家常用的东西,从这种石头里可以提炼出铁,也就是我们拿来做镰刀锄头菜刀的金属,皇帝的军队里也使用的很多。”
“真的?”
“是的,大王。我曾经游历过一些西域的国家,那里铁的使用非常普及,由此还有专门从事生产铁的行当。”
“是吗?……”
“我想那个西域商人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嗯……”
“与其让西域人做还不如我们自己做。”
“可是我们不会啊,清风你会?”
“具体的办法我不清楚,不过眼前就有会的人来了啊,大王。而且如果他们真的在开采铁的话那么二十来个人肯定是人手不够的。”
“嗯……”
“西域人来应该也只是为了钱吧。”
这个大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希望他明白了……
三天后,我们来到了后山的采矿场,大王用他积攒下的两担黄金换下了西域商人的开采设备和冶炼方法。半个月后山寨里的人有的离开了,大部分成了矿山的工人,虽然这不是很舒适的工作,但是至少他们的将来是有保障了。这些朴实的农民呵……一点也没疑心。
“阿云怎么也跟来了?”
四个月不见,奥菲路西亚消瘦了很多,脸颊显的更加苍白,只有双眸中那翠绿的目光依然仿佛火焰一样。
“我回京都筹钱和开采冶炼工具的时候,他死活要跟着来……”
呵……这孩子……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村民居然都没听说过炼铁……说来,他们就不好奇自己用的锄头菜刀都是怎么来的吗……”
“这就是政治吧……”所有的利器都是国家配给……曾经有本禁书上提到过一种叫做枪的需要特别使用权的东西,历史总是会不断的重复自己。
“给我唱首诗吧。”
“我不想再清唱了。”这就是家的感觉吗?阿云在屋子里已经睡熟,虽然我们还没有离开团虎村,但是在奥菲路西亚身边这种宁静的感觉,就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一切都是永恒的……
“给。”我的弦子!
“你还带着它?”
“给我唱首诗吧,你都给那些人唱了四个月了。”有点任性的语气,夜色中他的眼眸煜煜的闪动着,金色的发丝被晚风吹舞起来。
“没想到你这个西域商人还随身带乐器。”
他不说话,只是用固执的眼光看着我,月亮在头顶清冷的照着,十三年前苏伊村那个夜晚也有同样美丽的月色……
秋风起,秋意浓,
遍山枫叶红,
离人漂泊在江中。
抛家别院几多年,
依稀梦回中。
两鬓霜雪颜色故,
跨马雕弓行动迟。
何时归去故园来,
墙头菊花笑东风。
“你就是用这个办法把他们呼唤回来的……”
“是他们的本性呼唤出了我的诗。”
“我们还欠了这个大娘很大的人情。”奥菲路西亚突然说。
我没有回答,四个月了,我一个人在那个山寨里,晚上甚至有时连阿方颂都梦到了。现在,终于回家了,我不要再想,起码现在不要再想。轻轻的靠在奥菲路西亚的肩头,闭上眼,我能听到自己的心里那小小的声音,奥菲路西亚也能听到吗?他总是能听到的吧,他的手在我肩头的感觉是如此的温暖……
今年的冬天来的好早,有冰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难道已经开始飘雪了?
由于十四公主的一力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