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抱着过一日算一日心情,浑浑噩噩的活着。直到半月前,一艘郑家的船只以修船为由,停在了栗港……
“直娘贼,这浪可真够大的!”粗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慌忙转回头,弓起六尺高的身子,夏三矛恭恭敬敬道:“熊将军!”
被唤作熊将军的那人,两腮虬髯猬集,把脸遮去大半。身上披着油布斗篷,斗篷之下一领鱼鳞重铠闪闪发亮,虽然身形瘦削如猴,但双目开阖间,却自有一股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威势。他操着浓重的关西口音,笑骂道:“鸟将军!洒家一个指挥使,连横班都没入,当得起吗?”
夏三矛不善言辞,也不知何为横班,只得干笑两声,又道:“这里风浪大,雨水又甚寒,熊指使不如下舱避一避。”
“洒家当年在黄河上不知行了几年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是洒家不想待在船舱里,只是下面的那些小子……哈哈,倒把洒家熏出来了。”
夏三矛很清楚下面的空气有多糟糕,他这船上载着四百官军,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不过这些精壮汉子挤在几个小小的舱室中,本就呼吸不畅,一遇风浪颠簸,又吐了一地,舱室中都是馊臭,当然无法待得住人。他赔罪道:“俺这船太小,倒苦了下面的军头了。”
“这点苦算鸟,死人肉都吃过的。你放心,没人会抱怨的。就算有气,也只会找那些叛逆撒……”熊指挥使向海上望了两眼,见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浅灰,分不清海天,更不见岛屿。便皱眉问道:“夏巡检,还有多久能到?”
一听夏巡检三个字,夏三矛脸都亮起来了。象山巡检,童招讨许下的官身啊!货真价实的从九品,比起赵橹封的校尉,强了不知几百倍。“禀指使,大约要入夜才能到舟山渡。”
熊指挥使撸撸胡须:“入夜吗?……也罢。港中的人都睡了,正好可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仰头看看天空中的铅云密雨,狞笑道:“就让那些叛逆见识一下,洒家当年料理党项人的手段!”
昌国。客馆。
眼见着天色渐黑,郑广在屋中坐立难安。如同初次上阵的紧张感在他胸口萦绕。县城中的五百敌军,就像一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上的巨石,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如果一击不中,他手下的一百多人无一能活。
‘要是能再等几天就好了。只恨那赵二郎太过精明,不知如何看出了破绽。竟然到处散布谣言,就连明州城里都听说了。幸好赵橹和赵大郎没有相信。’不过就算如此,动手的时日也必须提前。
今日老天相助,看这雨势,到夜间也不见得会停。冬雨冰寒刺骨,街上的巡兵也会因此少转上两圈。而且为了改建东海王府,赵橹搬离了县衙,现在占了城东的一家大户宅中,离客馆不到百步。而赵瑾的住处也紧靠着赵橹的临时府邸,就在附近。比起防御坚固的县衙,当然是民宅更易攻破。只恨伪相章渝,为了逢迎拍马,竟然吃住在王府工地,由于离得太远,今天就只能放过他了。不过等官军上岛,那猥琐的矮胖子一样跑不掉。
“三头领!”他的亲兵推门走了进来。
郑广忙正襟危坐,装出一副镇定的表情:“都准备好了?”
“兵器都发下去了。兄弟们都在屋中养精蓄锐,只等三头领下令。”
“让女人们也准备好,等我们一得手,就一起斩开南门,去舟山渡固守待援。家主昨日密信中会有一个指挥的禁军来支援,他们都是童招讨从西军挑出来的精兵,有他们相助,岛上的叛逆绝不是对手!”
“是!”亲兵大声答诺,兴奋地离开。
推开西面的小窗,郑广眺望着远处的烟云,期盼着援军能及时赶到。
昌国。东海王邸。
搂着两名新纳的姬妾,赵橹喝得大醉淋漓。如果现在赵瑜看到他,说不定会认不出来。不过数月光景,赵大王足足重了有二十斤,原本矮而壮的身形,现在变成了一个酒瓮,浑浊的双眼看不到一丝锐气,分毫不见当初精悍。
自称王之后,他日日饮宴,从不停歇,想把前半生的缺憾都补回来。一开始,至善、赵瑾和陈氏都有劝过,不过,当他发过两次脾气后,就不敢再多言。只有章渝,不但不劝,还变着法儿的满足他的**。几月下来,赵橹只觉得他这个相国比亲儿还贴心。
端起酒碗,赵橹一饮而尽。一个姬妾夹起菜肴送到他嘴边。赵橹张开嘴就手吃了,顺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大王,我呢!”另一个姬妾娇声不依。
赵橹哈哈大笑,凑过去,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怀中倚着两具香软的娇躯,东海王只觉得快活如天堂一般。酒深人醉,三人都没听到门外隐隐响起的喊杀声。
堂上烛影一摇,大门被猛地踢开,一蓬风雨卷了进来。
一人手提长刀跨进堂中,身后一群人一拥而入。
赵橹眯起眼睛:“郑广?!”
第三十七章 决战(下)
长箭离弦而出,划过两船之间区区数丈的水面,直直的飞向敌船。//箭矢如电,把主桅下的操帆手牢牢地钉在绞盘上,半截翎尾立在胸口上轻轻晃动。那操帆手被长箭贯胸而入,虽然已是无救,却一时不得就死,凄厉地惨嚎着,挣扎着试图把箭矢从胸口拔去。
可怖的景象惊呆了周围的官军,这艘船和周围十几艘殿后的船只上,皆是刚从淮东调来的水军。他们从军以来就没经历过战火,这次随征衢山,也是抱着旅游兼争功的心情。只以为敌酋皆以擒斩,余孽能手到擒来,根本没有半点接战的准备。突然间遭受到海盗军的突袭,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更别提回击了。
赵武的这一箭如同敲响了开场锣,三国号上列队于左舷弩手们随即射出一排箭雨,密密麻麻的弩矢把主桅下射成了一片死地。与此同时,站在他们身后的一队弓手也射出了几十只火箭,如同一阵火雨,落到了敌船的主帆上。
火箭刺破船帆,箭头紧紧勾在编织出船帆的篾条间,火舌舔上了刷过桐油的竹制帆蓬,登时就烧了起来。如果船上的官军能及时反应过来,立刻斩断帆索,那船帆落下时因重力而产生的风压,尚能把刚燃起的火头扑灭。可是主桅下的操帆手们受了一阵箭雨,非死即伤,而甲板上的其他水手,都如被雷惊的蛤蟆,傻愣愣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灭火的良机转瞬即逝,几十点火苗在主帆上扩散、相联,化作一条火龙,直扑桅顶。眨眼间,这艘来自黄水洋、体态臃肿的防沙平底船【注1】的正中央就升起了一把巨大的火炬。
三国号的船速其实极快,两船相交的时间也甚短,只射出这一波箭雨,熊熊燃烧的官军战船就已被抛到船后。海盗船上无人回头顾盼,海战中,失去机动力的船只没有任何威胁性,是不值得再浪费时间和箭矢的。蹬弩上弦,点燃火箭,三国号上的弩弓手们又瞄上了另外一艘战船。
“这小子!”看着赵武一击得手,赵瑜不由得笑骂。他回首而望,喝彩欢呼声从前、从后、从左、从右、从水浒号、从海盗们所有的船只上,传了出来,在海上回响。士气大振。
眼前的这十二艘殿后的船只,离官军本阵有两里之遥,不论训练、战意看起来都是外行,正是大餐前最适口的开胃菜。机不可失,赵瑜拔出腰间倭刀,一指前方,大喝一声:“杀!”进军号应声响起,浪港水军七十余艘大小船只上号角齐声呼应,却如群狼扑羊,挂满帆直直杀向前去。
连绵的号音惊动了齐聚港口、放下小船准备登陆的官军。熊将军讶然转身,落日的辉光立刻就刺入他眼中。他眯着眼,只看得双眼酸痛,就只看见缕缕黑烟在霞光间飘着,却仍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三矛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大呼小叫着:“熊将军!熊将军!是浪港军!是浪港军的进军号!”
“浪港军?!”熊将军瞪大了双眼,小小的眼珠,惨青的眼白,看起来极是碜人,“你确定?!”他恶狠狠的问道。
夏三矛骇得直点头,“是……肯定是!那进军号的调子就浪港军独一家!”
熊将军一看左侧,百步外,二十几艘浪港军投诚的船只上已乱作一团。‘看来真的是浪港余孽。’他仰天哈哈大笑:“这他娘的正好哇,竟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洒家上岛去捉了!……真他娘的体贴!来人……”他一声大吼,“叫下了船的小子们都给我滚回来!洒家要去会会他们!”
身边的亲兵领命就去,夏三矛却突然喊到:“等一下!”
熊将军眉眼一狞,冷声道“夏巡检有何高见?!”
夏三矛惶惶摇首:“不……不是!只是将军,来不及了。等下了船的弟兄们回来,浪港军的火船说不定就要冲进港了……杭州水军就是这么被灭掉的!”
熊将军皱起了眉。这次他能领兵剿灭浪港余孽,是他在童贯面前立军令状死命求来的。不然以他明面上领到的首功,童贯根本不会让他再来挣余下的小功劳。有功大家分,这才是官场上的规矩。
只恨他抢功之事,虽然郑九没明说,但私下里军营都传遍了,所以他才会无视官场规则,抢下这个任务——他必须用胜利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不过若是他在这里输了,墙倒众人踩,前面他杀友军夺敌首之事立刻就会被揭出来,到时连童贯都不会保他。
他输不起!
也因此,虽然他最恨被人驳回面子,但他不得不低头向夏三矛请教:“那夏老兄你说该如何?”
夏三矛迟疑地偷眼看看熊将军脸色,方小心道:“叛贼占据上风,又有阳光遮挡,我军地势不利,绝不能回头迎击。只能分兵从港口两侧突出去,然后再反包抄到贼军身后……不过这要快,迟恐不及。”
熊将军听完,没犹豫,扭头对亲兵吼道:“听到没有?!还不快去传令!”
烈焰吞没了主桅,木料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呻吟,火流沿帆索淌下,直烧向船舷。水手们聚在主桅下,一边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团,一边试图把桅杆从桅座上卸下,如果能把桅杆推入海中,至少可以把船只保住。至于接下来怎么逃跑,现在无人有余暇考虑。
一团火焰从桅顶横桁上落下,砸在一名水手身上。水手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省,而火焰就在他身上开始燃烧。一股焦臭在甲板上弥漫,却没人多看他一眼。锁住桅杆插销一根根起出,最后只剩下一根。正当他们要欢呼庆幸逃过一劫的时候,一个瓷罐从划着弧线从远处抛来,正好砸在桅杆上。一蓬石灰洋洋洒落,水手们的眼前一片灰白。他们惨叫着,想擦去遇到身上的汗水就沸腾起来的石灰,却没注意摇摇欲坠的桅杆正向前方倾倒。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桅杆在船头砸为三截,船艏的官兵们皆尽死伤,火焰流淌,甲板上顿时烧了起来。
‘最后一艘!’赵瑜把头扭了回来,身后已无官军船只,只剩十二座火堆,全数沉入海底,也只须少待片刻。零伤亡的大胜,让浪港军士气更振,赵瑜现在不用再担心他们会临阵脱逃,可以把注意力都放在敌军主力上。
港口已近在咫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原本挤在港口中官军船队现在分作两部,一部向南,一部向北,向外突围。队形有些混乱,其中还杂著一些熟悉的船影。
“我们要分头堵上去吗?”赵瑜身后,赵琦仰头问着。他本来在舱中陪着旧病复发的至善,不过当听到进军号后,就忍不住跑了上来,照看三叔的任务却交给了蔡婧。
赵瑜摇头:“官军因为船只太多,害怕在出港时拖慢速度,才被迫分兵逃窜。我们没那个必要,集中兵力击败其中一部才是兵法正道。”他弯下腰,对着赵琦:“我问你,如果要全歼官军,先击败哪一部比较好?”
赵琦搔搔脖子,试探着道:“南面?”
赵瑜一喜,竟然说对了:“理由呢?”
“因为小武哥哥的船正在向南走!”
唉!赵瑜一叹,一巴掌刷在赵琦的头盔上,把他三弟拍个趔趄。
现在刮的是西北风,敌军北部是逆风而行,而南部是顺风。要想全歼敌军,当然要先消灭走得快的。而且浪港军是从西南方进攻,离敌军南部也更近。先南后北是很自然的事,有点海战经验的都会这么选择。他本想考一考赵琦,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对吗?”赵琦缩着脖子,小心问道。有头盔护着,那巴掌一点不痛。
赵瑜哼了一声:“对得很!”他掌中倭刀向右一挥,“传令全军!随三国号直取敌军南部!凿穿敌军阵列,尽速歼灭之!”
战旗在号角的伴奏下开始舞动。如果从天空中看,血红的海面上,黑色的群狼齐齐右转,直逼向南逃窜的羊群。在恶狼们的进逼下,慌张的小羊们的队伍越拉越长,丢下了同伴,都只顾着自己。要是他们能齐聚一处,阵列而行,群狼们要想得逞,可没那么容易。
顺风疾行,只一刻,赵瑜的队伍就从散乱的官军南部船队中猛插了进去,直直截为两段。十几艘快船随着赵武的三国号对前方逃窜的官军衔尾直击,把它们逐出战场,而赵瑜率剩下的近六十艘战船摆下了凹形阵,守株待兔般迎上不及转向的后列敌船。
一场屠杀。
当熊将军率着北部船队绕了一圈,终于赶来救援的时候,海面上尽是熊熊燃烧,半浮半沉的官军战船,而浪港一方,就只有七艘小船退出战线。这七艘小船仅仅是略有损伤无法跟上大队,但战力犹存,收拾起漂在海上残余官军,却是在捡功劳。
夕阳已落入海中近半。赵瑜编组好阵列,缓缓迎上官军残部。
“完了……”夏三矛抖了起来,从心底里嘶吼着。‘为什么不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看到南部分队被全歼,熊将军仍不肯撤退。浪港军出现时他就知道已经败了,他分兵突围的提议本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撤退才提出的——分出去的南部分队仅仅诱饵——却没想到这莽夫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