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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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 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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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僚们不听使唤,刘太后越来越依赖身边的内侍,内侍干政从制度上又是不允许的,成了个死结。全靠吕夷简处事圆滑,朝廷大面上还能风平浪静,但容易引起争议的国家大事,那就拖一天是一天了。

    已是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外面热得像个蒸笼一样,头顶树上的蝉扯开了嗓子叫个不休。

    徐平和冯伸己不停地摇蒲扇,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房间里面有水空调是凉快,但又过于冷了些,而且湿气太重,没事闲聊的时候大家宁愿到外面来。

    曹克明马上就要离任了,属下僚佐参与的送行宴已经办过,今天是徐平和冯伸己两人参加的小型送别聚会。徐平和曹克明合作三年,冯伸己与他的交情就更加久了,与他人不同。

    迟迟不见曹克明出来,徐平便和冯伸己漫天闲聊,慢慢聊到蔗糖务上。

    冯伸己道:“蔗糖务新立,通判可得有些日子耗在那里,没找个人帮手吗?同提举韩综文只怕还要几个月才能上任,一时也指望不上。”

    “我辟了原如和县令段方到蔗糖务帮忙,任他为管勾蔗糖务公事,已经报了上去,不知什么时候批文下来。”

    冯伸己点头:“这人我也听说过,虽然小节不太谨慎,吏干还是有的,是个得力的帮手。有这人在我就放心了,不然你被缠在太平寨,州里的事情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知州说得客气,你在宜州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两州紧邻,日常事务也大致相差不多,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怎么一样?宜州虽不靠国境,州内却大多都是峒蛮,民事极少。邕州这里这几年人户增加不少,可不是宜州那小州能比的。再者我带着三州巡检,交趾这两年不断生事,钦州和廉州也要分心,州里的事还要靠通判。”

    徐平只道是冯伸己客气,不免谦逊几句。却不曾想这是冯伸己早已计划好了的,只是先把由头向徐平提出来而已。冯拯虽然在宰相的位子上呆的时间不长,生前毕竟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规格直追两宋第一宰相赵普。冯伸己这一代冯家也不算没落,不像曹克明一样没有小道消息来源,早有朝中的重要人物暗示他,乘这一任的机会尽量与徐平交好,对他未来仕途大有助益。徐平是邕州老通判,冯伸己这个新知州便尽量不争权,顺着徐平行事。

    说到这里,徐平问冯伸己:“新来的同提举韩仲文知州可熟悉?”

    “熟悉不上,以前在京里倒是见过几面。怎么说呢,具体事务上我不清楚他吏干如何,不过倒是敢于任事,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应是个好帮手。”

    徐平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作为自己的副手,敢于任事就行,吏干不足可以慢慢教。不过韩综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门第又高,不知能不能听进自己的话。再者自己与他舅舅王曾是同年,也不知他怎么看待自己。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曹克明终于把先行的家仆打发早走了,赶了过来。

    大家叙礼罢重新坐下,徐平道:“才说到今年的新进士,来这里任同提举蔗糖务的韩综韩仲文,不知是个什么样人。”

    曹克明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说的,人没见过,多想也是没用。想当年你来邕州任通判,我也瞎想过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用处?”

    想起当年两人闹得并不愉快,三人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徐平对两人道:“说起来今年的这一科进士,还有几个我当年的熟人,倒是也有意思。”

    曹克明道:“酒菜还要过一会才上来,左右无事,通判不妨说一说,我们也听个乐呵。”

    “有几个上届落第的,我的印象还挺深。先是两位善填词的,乌程张子野和建州柳三变,若说填词作曲,这两人罕有人比。结果前两届相继落第,今年却双双上榜,也是有意思。”

    曹克明和冯伸己哦了一声,反应冷淡。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名声,这事情就一点意思都没有,再说两位武臣对词啊曲的没什么兴趣,知道他们是哪个。这两个人在这个年代的地位并不高,全靠他们留下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还有词人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什么名妓春风吊柳七,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全是文艺人士所津津乐道的,在后世才声名鹊起。

    见两人不感兴趣,徐平也觉得无趣,又道:“还有一位是多年前认识的人,兖州石介,想来你们也没听过名字。不过下面这位的事,就有趣得多。”

    听见有趣,曹克明和冯伸己才又提起精神来。他们虽然是武臣,但科举是本朝的盛事,里面的八卦还是蛮吸引人的。

    “庐陵欧阳修,上届曾与我一同赴省试,结果落第。不过这人是有才学的,虽然落第,还是被知汉阳军的胥安道看中,招了他做女婿。跟着岳父学了几年,这欧阳修信心大涨,自信必中状元。你们猜怎么着?”

    曹克明挥手不耐烦地道:“状元不是他,这有什么好猜的!”

    徐平拍手:“有意思的就在这儿呀!欧阳修倒也不是自负,发解试和省试连中两元,自觉状元也在自己手里了,便做了一套新衣服,视为状元服。”

    省试第一也不得了,两人不由打起了精神。

    “结果衣服做好了,考试那天欧阳修就出去了一会,回去却发现衣服被别人穿了,那人还对他说‘我穿了状元服,要做状元郎’了。欧阳修觉得晦气,就把状元服送给那人了。”

    曹克明一怔:“难不成穿衣服的那人就是本科状元?”

    徐平一笑:“那人是我的老乡,开封人王拱寿。”

    曹克明皱了皱眉头:“今科状元不是叫王拱辰吗?”

    冯伸己道:“这是面圣时当今圣上改的名字,原名王拱寿。”

    曹克明琢磨了一会,却是不信:“这么神奇,一件衣服就改了状元,是那个欧阳修不服气编出来哄人的吧。”

    徐平道:“谁管他真假,我们不就听个乐呵。”

    冯伸己却说:“不能这样讲,科举高第上应天上星宿,不一定全是妄言。通判上一科唱名的时候天现瑞光,如今也是天下皆知。”

    徐平笑道:“那就是赶巧了,轮到我时太阳刚好从云层里冒出来,哪来那么多吉兆。我亏了这道瑞光,却让我捡了个便宜。”

    听了这话,曹克明又认真起来:“通判这是自谦,我看那瑞光说不定就是本朝吉兆。自你来到邕州,这两年好生兴旺,连我都官升两阶。说别人是天上星宿我是不信的,但通判我信,谁在你身做事谁有好处,这不就是明证?”

    徐平愣了一下,想想还真是,这两年自己稳步升迁,连搭档也跟着步步高升,自己还真是本朝的祥瑞,怪不得这么多人向自己身边挤。

    说这些杂事,是因为徐平见了本届的进士名单,里面有好几个自己在后世听说过名字的,不找人说上一通自己憋得难受,没想到又引到自己身上来。

    天圣八年一科,除了欧阳修,还有一位蔡襄在后世也是名人。与天圣五年比起来,这一科的名人多偏向文艺,政治成就远远不如。

    说些闲话,一会酒菜上来,三人尽欢而散。

    因为曹克明要回京城述职,徐平整理了一份礼物,托他带回自己家去。有了这一任搭档的经历,两人日后的仕途难免要相互提携,政治资源便就这么一点一滴累积起来。

    (过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从今天起要停更三天了,大家都快快乐乐过年吧,年后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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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城狐社鼠

“字――”

    随着一声高喝,五枚铜钱噗地被甩进一个大碗里,碰撞着发出几声闷响,挣扎了几下便躺在碗底不动。

    围观的众人哄地一起笑了起来,大声骂道:“直娘贼,刘大虎你也是个人才,五枚钱你竟然能只掷一个字出来,简直笑死个人――”

    敞着衣襟,卷着裤腿的刘大虎一只脚踩在小凳子上,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看着碗里的铜钱,好像突然间不认识它们了。

    对面一个发髻蓬乱的大汉推刘大虎一把:“装傻么?给钱!”

    刘大虎被推,好像一下活过来,猛地弯腰把碗里的铜钱又抓了起来,口中高声喊道:“这一下不算,我重掷!”

    “你说不算就不算?你这厮讨打吗?”

    话声未落,大汉伸出手掌,一下扑在刘大虎的脖子上,把他拍倒在地。

    地上的刘大虎紧紧抓着铜钱,对大汉道:“田二哥,刚才是我手滑,再让我掷一把如何?”

    大汉啐了一口:“先把输我的钱掏出来,前前后后,你可是欠了我一百足文了!不还钱,别说再掷,现在我就扒了你的皮!”

    说完,大汉踏上一步,踩住刘大虎握铜钱的手一用力,但把他手里的铜钱挤了出来。

    大汉弯腰捡起铜钱,啐了一口:“穷鬼还学赌钱,晦气!”

    刚转过身,地上的刘大虎突然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声喊道:“田二哥,好坏让我再掷一把,这一把必定全字!”

    大汉抬腿把刘大虎踢开:“你这厮说得神气,没有钱哪个跟你赌!”

    旁边一个猥琐汉子哑着嗓子喊道:“田二哥何不就饶他一把,刘大这厮家里不是还有个姘头,拼着让你睡一觉便算了账!”

    众人听了一起哄笑,撺掇田二:“就是,那婆娘长得有几分姿色,田二你与她在床上滚上几滚也不算亏!”

    田二听了有些心动,转身问地上的刘大虎:“你愿不愿意拿姘头来赌?我可听说那娘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镇上招惹的男人不少,算我吃点亏。”

    猥琐汉子又对刘大虎道:“刘大,女人又比不得米,比不得面,米面吃一瓢便少一瓢,女人便被别人睡了,第二天还不是你的?又少不了什么!”

    众人一起哄笑着称是。

    刘大虎倒不着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问田二:“就这样说,我女人让你睡一回,你再饶我十把如何?”

    “放你的屁!我到镇上找个姐儿才多少钱?你女人不是皮肉做的?愿意就再让你掷一把,前边的账两清,不愿意就趁早还钱!”

    说完,田二扭头回了自己位子。

    刘大虎却不着恼,一个箭步钻上前来,手伸到田二面前:“这把却要让我先掷!前边的坏运气都去了,我把绝不会再输!”

    田二把手里的铜钱洒在刘大虎手上:“让你这厮又如何?”

    刘大虎在手里吹一口气,扬手把铜钱洒在碗里,弯腰紧紧盯着,看铜钱在碗里打转,连气也不敢出。

    铜钱在碗里倒下,刘大虎伸着脖子一看,双手一拍,猛地蹦起来原地转一个圈:“三个字两个幕,这把是我赢了!快给钱!”

    田二却不理他,把铜钱捡在手里,双手捂住,鼓起嘴朝里面猛吹一口气,双手一扬:“神灵保佑!”

    铜钱在碗里叮叮当当乱撞。

    刘大虎回身窜到碗前,伸手一指大碗,口里喝道:“没有字――”

    话未说完,碗里的铜钱不再乱跳,定下来,却是五个字面朝上。

    刘大虎像被施了定身法,傻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铜钱,再说不出话来。

    田二冷笑一声,拍拍刘大虎的肩膀:“天色不早,今天便就散了。走,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姘头,赌桌上欠的钱,可不兴过夜的。”

    刘大虎一激灵,猛地拨开田二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定然是你使诈!”

    田二猛地一脚踢在刘大虎胯上,把他踢倒在地,上去踏住他的胸膛,口中喝道:“直娘贼,你这厮一身贱骨头,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认账了?看我活扒了你的皮,才知道我田二的手段!”

    旁边看着的赌徒急忙上来劝住,先前的猥琐汉子蹲下对刘大虎道:“你这厮怎么这么死心眼?你那姘头又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外面不知与多少男人睡过,还差田二哥这一回。”

    刘大虎被田二踩地直翻白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怕婆娘被田二哥睡,你也说了,女人又不是米面,睡了也不少什么。那婆娘不是省油的灯,我没钱拿回去,还要让她不拿钱白陪男人,不一样要拆了我的骨头?”

    田二听了,把脚从刘大虎身上收回,吐了他一口:“我还道你不让别人碰你女人呢,原来是怕那女人嫌三嫌四。放心,二哥我有的是手段,保管他服服帖帖,还要谢你给她找了个好汉子呢!”

    说罢,田二捏着刘大虎的衣领子,提着他出了房门。

    刘大虎挣扎不得,踉踉跄跄地随在田二身边,一路向前行去。走了一里多路,便到了左江渡口。

    使劲把田二抓自己的手掰开,刘大虎道:“哥哥,过了江就是太平寨,你快放了我。寨里设了蔗糖务,提举的是本州通判,法度森严,日夜都有人来往巡视,看见我们样子尴尬只怕要起疑。再者,我在寨里也是有头脸的人,被熟人看见了面子上不好看。”

    田二转身上下打量刘大虎:“你这厮在寨里还有头脸?是欠别人的钱欠得得多了,所以周围人都认识你?”

    刘大虎难得脸红了红:“二哥说哪里话?我是随便欠人钱的?有头脸自然是因为我身份不比寻常,就是巡逻的兵士见了我都要问一声好。”

    “你吓我?”田二看着刘大虎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巡逻兵士认识你又怎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赌桌上欠的债就不是债了!”

    “二哥你快住口!”刘大虎听了这话急得跳脚,“赌这一个字万万不要再说出来!你说我的债怎么欠的都行,就是不要提起赌字!自通判到了这里,严禁赌博,抓住了是真要决杖流放的!”

    田二虽然极少到寨里来,这事还是听人说起过,带着半信半疑的神情扭头去,不再理刘大虎,看着江里慢慢向这里驶来的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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