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以重振。
魏国谈判代表向秦军献上地图,商鞅按图接收了河西各地,班师回国。
大秦的旗帜,几十年后又飘扬在河西上空了!
后来的纵横家苏秦,对秦孝公与商鞅几乎未动干戈就取了河西,表示了高度的敬佩。他赞美说,这是“谋约不下席,言于尊俎之间,谋成于堂上”。
河西之地一失,魏国西边顿失屏障。魏惠王大忿,想起当年那个可怜巴巴的卫鞅就咬牙切齿,说:“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
魏惠王觉得安邑离秦地太近,不安全,于是正式迁都大梁,连同全部百姓都移走。自此,魏国也称为梁国,魏惠王也叫做梁惠王了。
可怜那被俘的公子卬,最后的结局是“陷于秦,不知所终”。
公子卬是魏惠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当时文武兼备的一代名将,史籍上说他“性豪率,善属文,七岁能诵诗书,有古君子之风”。
正是这“古君子之风”害了他,据说他后来被迫降了秦。
有一个说法是:此后七年,有一位自称公子卬的向魏国投了一封密信。魏惠王见信而泣,命大夫龙贾带兵出河西,去把这位不知真假的弟弟接回来。结果遭遇秦军,龙贾败死。但此说不大可信。
不管商鞅是怎么胜的,总之是大胜魏国。魏国自此一役,终结了它居于列国之首的地位,开始走下坡路。
商鞅的个人功业,也由于此役而达于巅峰。
十数年来,在他的治理下,秦国威名赫赫。史载“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也就是周天子打发使者送祭肉来给秦孝公,封秦孝公为“方伯”(一方诸侯的首领),中原的诸侯国也纷纷向秦国道贺。
秦孝公为了嘉奖商鞅的大功,封商鞅为列侯,把以前所夺取的魏地商、於等十五邑,作为商鞅的食邑(该地向商鞅纳税),号为商君——后世称卫鞅为商鞅,就是由此而来。
这个封赏,使商鞅落入了一个历史悖谬。商鞅本是以“强公权、削分封”起家的,到头来,他本人倒成了一方领主,也就是他恰恰成了自己要反对的那一类人。
第十一章商鞅危乎(2)
这个悖谬,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让他陷入绝境。
不过此时的商鞅浑然不觉,谢恩后回到府第,对家臣说:“我不过是卫国宗室的一个支庶,挟满腹谋略归秦,为秦提出改革治国之道,立致富强。今又夺得魏地七百里,封邑十五城。大丈夫得志,可谓极矣。”
然而,自古高处不胜寒。况且商鞅这样一个客卿,在秦国毫无根基,完全是因秦孝公的器重与信任,才获得如此之成功,那么他的荣辱,也就与秦孝公的状况密切相关。
这不单是“封建社会”才有的人际关系,这种依附式、授权式的人际关系是千秋万代都会有的。
商鞅现在已经是危乎高哉了!
他的成功潜在着对他本人的极大不利。他在变法期间,对秦国的宗室管束极严,到了“日绳秦之贵公子”(每天都要约束秦国宗室)的地步,以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这就基本上把秦国的上层给得罪光了。
那么下层老百姓是否可以成为他的靠山呢?不能!且不说小民究竟有多少力量,悲剧性就在于,商鞅变法也使小民心生怨恨。
从种种记载看,商鞅既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目的论者,为人刻薄寡恩,为了推行变法绝对不讲温情。他的新法中,有连坐之法,相当严厉,据说增加了凿顶、抽肋、镬烹等酷刑。
酷刑固然是西周以来的习惯法,但在战国时期已渐渐淡化,到了商鞅这里又重新加强,百姓焉能不怨?
除了秦孝公,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屏障了。
这处境就相当险恶。
他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子的呢?
司马迁说商鞅是“天资刻薄之人”,刘向《新序》里也说商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铁钺之诛”,也就是说,他加强了周朝肉刑的严酷性。据说商鞅在渭河边对触犯新法的人行刑,一天内就杀了700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而他丝毫不存怜悯。
当然后世对商鞅的记载,也许有夸张的地方,但所有资料中,均不见商鞅有什么私敌,因此可以断言,他对秦宗室的压制,完全是出于公义。
至于“刻薄寡恩”,估计是由于他信仰法家理论的缘故。人,或者民,在法家理论中基本是没有什么位置的,无非是被驱使的羔羊。法家是目的论者,为了富国强兵,百姓就牺牲一些自由吧。百姓的感受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因此,实施新法后,“秦民皆言其便”和“秦民皆怨望”是可能并存的。什么样的话看在什么场合说而已。
有一位老世族叫赵良,身份大概是嬴姓中的赵氏一族,曾经去见商鞅。
商鞅问他:“请你说说我之治秦,与五羖大夫哪个更高明?”
赵良说:“五羖大夫相秦六七年,三置晋君,并国二十一,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五羖大夫做相国,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乃五羖大夫之德也。而您呢,您能见到秦王,是通过嬖人(宦官)景监,名就不大正。您相秦也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宫殿,乃面子工程也。刑黥太子之师傅,以峻刑残伤百姓,是积怨蓄祸也。您还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这诗来看,您这么做,怕是要折寿。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好多年矣,您可要小心。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您做的这几件事,都不得人心。你出门,后车十数,从车载甲,高头大马做您的车驾,持矛拿戟者随车小跑。这些东西,假如少了一样,您就不出门。《尚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您已经危若朝露了,还想延年益寿乎?您何不归还十五城,在郊区灌园种菜,劝君上尊崇隐居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奖有功,尊有德,您也许可以稍稍安全一点。您要是贪商、於之富,独断秦国之教化,积百姓之怨,君上一旦不立朝(也就是死了),秦国想收拾掉您的,人数还能少吗?您的败亡,可翘足而待哩。”
也不知这赵良是何方神圣,这一大篇声讨词,居然没引得商鞅大怒而动刑罚,只是一个“弗从”(不采纳),就算完了。
但是赵良所说的,后来全都应验了。现代有学者说他是代表贵族利益集团去说服商鞅的,这当然也有可能。但我估计,这篇慷慨陈词,大抵也是司马迁先生的文学加工。
就在俘获公子卬的战后第二年,秦军又与魏军激战于岸门(今河南长葛境内),秦军又胜。这回把公子卬的部下,那位一点也没错的魏国错将军也给俘虏了。
第十一章商鞅危乎(3)
岸门这地方已是中原,这一仗,说明秦军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能进入中原作战了。
至此,秦孝公与商鞅的联手变法,已经进行了21年,秦国从步步走下坡路,一变而为正在崛起的西方大国,“穆公霸业”又在新的时代再现了。
老秦人的每一声吼叫,都能使山东六国心头一紧。
看来只要目标明确,策略对头,中枢强硬,行政有效率,把个奄奄一息的弱国变为一等强国,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很多执政者锦衣玉食,就不想有什么大作为了。
孝公这个新时代实际上是商鞅的时代。秦国的很多东西,都深深烙下了一个大大的“鞅”字。
看来只要顺应潮流,个人改变历史或推进历史,完全不是狂想。但是,这也是商鞅最后的辉煌。
商鞅的政治知己秦孝公把整个秦国都托付给商鞅去运作,从史料上找不出一点孝公对商鞅生疑的迹象。秦孝公确实是把商鞅视为异姓兄弟,封其为“君”,是给予了公族宗室才有的待遇。
商鞅比秦孝公年纪大,按照自然规律,他这一生是有君权做保障的,可以顺顺当当地走完。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秦孝公竟然死在了商鞅的前头。
秦孝公二十四年,正当壮年的秦孝公突然去世,年仅44岁。
伟大的商鞅顿失护佑!
秦孝公在死前,曾想把国家交给商鞅,让商鞅做秦国的国君,而商鞅坚辞不受。当今有人说,这是秦孝公在试探商鞅有否可能篡国;但我以为这不可能,这是秦孝公出于真心。
秦孝公是古今唯一的一位民主主义君主,只要秦国强大,管他姓嬴还是姓商。他对商鞅,始终用而不疑,没有任何掣肘与防备。
而商鞅拒绝接管秦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秦孝公知道:未竟的大业,只有靠自己心爱的儿子了。他临死前,把太子驷一人留在身边,命儿子给他背诵《黄鸟》诗,可能是意在让太子知道珍惜人才。
太子驷继任,是为秦惠文公。
就此,历史掀开了奇诡的一页。
太子驷的两位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到这时已经深居宫内12年不见人了。
这是空前的险境!
但是商鞅一点也没意识到。他自负是先朝旧臣,出入仍傲慢如昔。
——人们可以忘恩,但是几乎没有可以忘记仇恨的。
所有的老世族都看准了这一转机。秦国通过变法强大了,他们不会因身为秦国人而高兴。他们是受损者,所以他们宁肯国家退回到原先的孱弱历史中去,也要否定变法,争取政治翻身。
在惠文公第一次视朝时,商鞅不知为何没有出席。第一个出来禀奏的,就是公子虔和公孙贾。
两人说:“臣闻‘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重者身危’。商鞅立法治秦,秦国虽治,然而妇女儿童都说商君之法,没人说是秦国之法,今又封邑十五,位尊权重,后必谋叛。”
新君年轻,商鞅和对立派都看到了这一点。但是商鞅完全看错了,以为君主年轻就不敢轻易变更父亲的既定方针;而老世族却能看得很准,他们要用“某人功高震主”来吓唬年轻的君主。
这两派的态度在新君心中恰好形成一正一反两种感受。天平倾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秦惠文公果然上套,对两位老师说:“吾恨此贼久矣。但他是先王之臣,谋反的形迹未彰显,所以暂且容忍他。”
惠文公虽然年少,但做事还不是没有原则的,他很懂得处理问题的分寸——先君的面子要照顾,旧臣的气焰也要打掉。于是派使者去收了商鞅相印,命商鞅退归商、於。
商鞅不觉得大祸临头,反而觉得这样也好,辞朝之后,就收拾好车驾出城。他虽去职,但爵位没变,其仪仗队伍犹比诸侯。
商鞅在朝主政20年,文武百官无不出自他门下,见老主人走了,百官都来饯送,朝署为之一空。
这又给了反对派以口实。
公子虔、公孙贾密告惠文公:“商君不知悔过,僭用王者仪仗,如归商、於,必然谋叛。”
当年与商鞅辩论输了的甘龙、杜挚,也没忘20年前的耻辱,出面作证,将商鞅仪仗违规的事证实。
惠文公不由大怒,即令公孙贾率武士3000去追赶商鞅,追上了就砍脑袋,然后提他的头来见。
威权的倒台,不管后续的影响如何,都是民众的开心之日。当时百姓知道商君走了,都跑了出来,满街满巷,全在抱怨商君。一听说公孙贾要领兵去追赶,攘臂相从者,竟有数千余人之多。
当时商鞅车驾出城已有百余里,忽闻后面喊声大作,忙派人去探听,回报说:“是国君发兵追赶。”
第十一章商鞅危乎(4)
商鞅大惊,知道是新君翻了脸,怕是难逃一劫,急忙卸去衣冠,下了车,扮作卒隶,带着妻儿老母逃亡。
一行人仓促奔至函谷关,见天色将黑,便往旅店投宿。哪知道店主向他索要“照身之帖”(身份证)。
商鞅推说没有,店主遂闭门不纳,说:“商君之法不许收留无帖之人,犯者连坐,要与你一并处斩,我可不敢留。”
商鞅叹道:“唉,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一行人只得顶着夜色前行,混出函谷关门,径直投奔魏国去了。当年,商鞅在魏国游历多年,他眼下心存侥幸,希望在魏国能找到一二至交,也许能东山再起。
来到魏国边关之下,守令为一老者,名叫襄疵。此人阅历颇多,居然认得商鞅,他怨恨商鞅欺公子卬而败魏军,拒绝接纳。
商鞅请求从魏国转道别国,并不在魏国逗留。关上的魏人说:“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不把你送归,怕要惹祸上身。”随后,就将商鞅遣送回秦境内。
这真是应了“作法自毙”那句话!商鞅走投无路,只得急赴自己的封地商邑,纠集徒属,发动邑兵,向北攻击郑地,以谋求一块立足之地。
现在,商鞅的身份变得很尴尬,虽然秦国目前的中央体制没有一处不烙着“鞅”字,可是他作为一个个体,已被这体制排除出政治中枢,现在不过是一个与中央政权作对的小小城邑主了。
他亲手缔造的中央体制,只要稍稍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得粉碎。
秦惠文公当然不可能放跑他,下令发大军进攻商鞅,在郑的渑池将商鞅的队伍击溃,生擒了商鞅。
20年的旧仇,今日终于可得报。秦惠文公下令,将商鞅车裂(五马分尸),以祭祖先,且恨恨道:“没有谁像商鞅这样敢造反的!”随后,又杀掉商鞅全家。
——这就是旧时许多权臣的宿命,主子一死,立遭灭顶之灾。据说“自商鞅之死,百姓歌舞于道,如释重负;六国闻之,亦皆相庆”。
第十二章政治家的悲剧(1)
在绳索将他的四肢和脖颈勒紧时,曾经伟岸不可企及的商君,是极具孤独的。
没有人怜悯,没有人惋惜,没有人为他作《黄鸟》歌。
他所缔造的事业将延展至广大的华夏之土,并将延续至千秋万代,可是他只是孤零零的一个犯人,连一个知音都没有了。
一个伟大人物的孤独陨灭,没有谁比商鞅更凄惨的了。
不过,作为肉体的商鞅虽然悲惨地毁灭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