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 第20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被流动的水冲去了一丛幽深竹林的背后。
  姜维一面走一面小心地打量,这就是被无数蜀汉臣僚口耳相传的丞相府么,没有他想象中豪奢堂皇的富贵气。宅院虽然很大,却极普通,屋瓦栋梁少有雕饰,前院的忙碌和后院的安静形成鲜明的两个世界,让人常常生出恍惚的感觉。
  他作为魏国降将,短短数日擢升官职,恩封爵禄,入成都面见皇帝,还被丞相请入府邸,待以家人之礼,让多少人青眼有加,羡慕不已,可于他却似踩在薄冰下,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长廊尽头倚着一个人,正低了头去瞧水底潜伏的鱼儿,手里拈着一瓣花,想要丢进水里,却迟迟地没有动。
  姜维悄悄地从她旁边经过,她正专注地盯着那一溪水,竟然不知道身边走过一个人。姜维侧着身子走得很是小心,不想惊扰了她,偶尔抬起的目光掠过她的侧面,轮廓纤细如描,脸颊上晕着大病初愈的粉红,他瞧见女孩子的脚边闪闪发光,是一只玉耳珰,也许是她掉落的吧。
  “你……”他想了一想,还是好心提醒道,“掉了东西。”
  女孩子迟钝地转过了头,水雾般迷离的眼睛里含着诧异:“什么?”
  姜维指着地上的耳珰:“这是你的么?”
  她朝那耳珰一瞥:“呀,真是!”她慌忙地捡起来,感激地说,“谢谢!”她细心地擦掉耳珰上的灰尘,指头滑着温润的玉,小心翼翼得像在呵护雏鸟的翅膀。
  姜维辞让了一声,这才发现她眼角余留着未干的泪痕,莹莹的泪光粘着她透明得一尘不染的皮肤,难道她刚才是在哭么?
  “是乔哥哥送给我的。”她低低地说,忽地又觉得不该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心曲,不由得掩饰地一笑。
  她慢慢地转过身,清澈的眼睛里显出了一个人,身体不为人知地一颤。
  这个人有很年轻的脸,眉毛没有父亲坚挺,却飞扬如雄鹰;眼睛不及父亲深邃,像是宽阔的池塘,大而明亮;鼻子倒是和父亲一样挺直,隆准悬胆,一张口半开半闭,不似父亲抿得很紧,也许是父亲思虑过多,太严肃了吧。
  少女把一个青年男子和自己的父亲对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奇怪的举动,只是固执地想比一比。
  如果说父亲是北辰之星,他就是围绕北辰的卫星,父亲有父亲的伟大,而他有他的光辉。
  她不知道,她的脸红了。
  “你是谁?”她好奇地问。
  突然被一个陌生女孩子问名字,让姜维觉得很别扭。他犹豫了一刹,说道:“我,姜维。”回答很短,像被斩断了的竹子,一截截续不起来。
  女孩子专注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一只可爱的小羊,一朵含苞的小花儿,一片滑落指头的树叶,她拥有所有少女的好奇心,对一切新鲜的人或事都会很快陷入痴迷。
  姜维被她瞧得窘迫不安,他慌忙低了头,双手不安地在腿上磨蹭。
  “姜维,”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嚼着一枚甜果,品咂得有滋有味,“你不是爹爹府中的僚属,新来的么?”
  姜维没听懂她的话,傻愣着无言以对。
  女孩儿被他的呆样儿逗乐了,捂着嘴笑道:“我说你是不是新来的?”
  “呃,”姜维想,自己应该算新来的吧,他老实道,“是。”
  女孩儿歪着脑袋:“我说呢,以前没见过你,嗯,你是哪儿的人 ?'…3uww'”
  “天水。”
  “天水?在什么地方?”女孩儿皱皱眉头。
  “在雍州。”姜维觉得此刻的情形奇怪极了,自己竟然受一个陌生少女的盘查,这女子是谁?她为什么要打听自己的底细,而自己又为什么像个傻子似的接受她的询问?
  “雍州?”女孩儿惊呼,“真远呢,你怎么跑成都来了?”
  姜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支吾了一下:“我,我原来不在成都,我在天水,后来丞相北伐……我本来随太守出巡,然后,然后事起仓促……随丞相来了成都……”他越说越混乱,事情没说顺溜,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女孩儿却听得很仔细,她在姜维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里听出了意思:“你不会以前是魏国人吧?”
  姜维呆了,女孩儿的冰雪聪明让他瞠目结舌,他天生的嘴笨不善言辞,许多人都不爱和他说话,嫌累,他叨叨十句话也没廓清一句话的意思,偏又不爱说话,更不会争辩,被人诬赖没法用言辞抗争,常常背黑锅受栽赃。
  女孩儿才不在乎他是不是降将,她的心思一下子又转过去了:“天水,天水,这个地方的名字好怪,莫不是你们那儿有天上来的水?”
  “是有天水。”
  “真的么?”女孩儿兴奋起来。
  “是,”姜维说起家乡的传说,口齿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在秦末之时,雍凉一带因连年征战,兼之大旱,致使繁华衰落,民不聊生,苦不堪言。许是上天怜惜民生,忽有一日,天上之水倾泻而下,绵绵不绝,竟而形成一湖,水波潋滟,甘洌如酒。后为武帝所知,令新造之郡立于湖畔,赐名天水。”
  女孩儿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入迷了,她想生活在拥有这样美的传说的地方,真是幸福呢。
  她叹息道:“那真是好地方,我以后得去看看,你陪我去成不?”
  陪她去?姜维觉得这个要求很古怪,素昧平生便邀请陌生男子和她同行,这女孩儿神志不清么?他不肯违心答应,索性保持沉默。
  女孩儿也不在乎他答应不答应,她的心思是变幻的流云,一会儿又飞过去了,她用憧憬的语气说:“天水……若是死了,能把骨头抛在水里,那该多好……水里有龙么,有神仙么?没有也没关系,我去做那水里的神仙……”
  死了葬在水里?姜维更加迷糊了,这是个什么人啊,也不知是哪家父母教出的怪女儿,行为言谈像个疯子,瞧那一身装扮——他不敢和那女孩儿正面对视——也颇为考究,也该是富家女儿,何以便寻不到那闺门中人的矜持。
  “可惜我是女子,我若是男子,便随爹爹去出征,兴兵打仗就交给你们,我呢,到处走走看看……”女孩儿充满幻梦的语言像孩童的自言自语。
  姜维有点回过味来了,他心里跳出了一根神经,这女孩不会是,不会是……
  正在这胡思乱想之际,前边跑来一个僮仆,急吼吼地说:“姜将军,你在这儿呢,丞相寻你。”
  姜维回过神来:“哦,我马上去。”
  那僮仆乍见到女孩儿,慌忙行了一礼:“小姐。”
  这一下,姜维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女孩儿原来是诸葛亮的女儿,丞相的大千金,他竟然和丞相长女单独胡扯了这么长时间。此刻回想起来,又是惊讶又是后怕,再念及自己心里许多不敬的念头,更觉得羞愧。
  女孩儿嘟嘟嘴巴,笑嘻嘻地对姜维说:“忘了告诉你,我是诸葛果,你可以叫我果儿,爹爹总这样叫我。”
  姜维讪讪笑着,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清诸葛果,她的眉眼和诸葛亮很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天真,每当一笑,眼睛便弯成了一钩月亮。
  她多大了?十五岁?还是二十了?她像个不谙人事的儿童,是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骨朵,未经风霜打击,纯粹得一直保持赤子之心,连真实年龄都模糊了。
  诸葛果被姜维注视着,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她似乎欢喜这样的关注,认真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姜维却被她的认真逼退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深深以为自己太荒唐,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再踹一大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像个色眯眯的轻薄子,居然和闺门小姐谈天说地,把男女有别置之脑后,真是不知羞耻!
  他连道别的话也不说,逃亡似的转身就走了,走了一截,又想是不是太失礼了,回头悄悄看了一眼。诸葛果竟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莹莹的光淌过她苍白的脸,仿佛泪水般晶莹剔透,而后风乍起,吹皱了她赧然的表情,一切都模糊起来,空气里回荡着如慕如诉的忧伤。
  那一瞬,姜维忽然想起白蘋,在薄雾弥漫的清晨目送他离开,巷口的风吹了很久很久,仿佛思念的倾诉,说再多也不嫌冗赘,甚至不足以表达内心沉淀太厚的痴爱。
  他的眼角湿润了,迷离的视线里,诸葛果变作了白蘋,她安静地守在春风卷帘的巷口,将披散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挽起来。她微微仰起脸,清丽的面孔上有月光般洁白的泪,她说:“伯约,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什么时候回去呢?姜维问自己,他擦了擦眼睛,伫倚阑干远眺的女子又变成了诸葛果,其实一直都是诸葛果,是这陌生而古怪的女子,而不是他心心念念思慕的妻子。
  这是他的宿命么?
  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知,今日……却原来是在一个女子的凝眸中渐渐远去。
  是他宿命么?
  
  第十三章 出师二表再兴夙志,干戈重启又赴征程
  
  诸葛亮的第二份《出师表》放在了皇帝的案头,依然是工整干净的隶书,像一泓水般流畅无滞,字字不苟且,句句不疲软,像一个人心里抠出来的血,恍惚还带着那人魂魄的味道。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
  ……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皇帝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缓缓挪向地板,光溜溜的,像有几条白鱼在浅水里游动,他收回目光,轻轻一垂,恰恰落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上,仿佛被一勺冰冷的水淋了,皇帝浑身打了个激灵。
  皇帝长叹一声,他用了很多心思试图阻扰诸葛亮的脚步,却仍然不能挽回诸葛亮北伐的决心,北伐真的对相父那么重要么?比温暖的阳光还迷人,比闲适的颐养还舒坦?长安那座远得像泡沫影儿的城市,在诸葛亮心目中宛如承载宿世梦想的圣殿,那闪耀的光辉足以用一生去索求。
  把北伐当作生命的诸葛亮,再多的非议,再多的臣僚奏章,于他又算得了什么。哪怕全天下都反对他,他也会在全天下的质疑中毅然上路,绝不妥协。
  皇帝觉得很无力,诸葛亮是他座下俯首的臣子,每行一事皆要上表请命,可谓是忠耿恭顺,完美地维系了君臣之间该有的礼秩规则。这些礼仪都像虚假的笑面儿,瞧着温馨可人,里边全是碰不得的刺儿,他不能拿出皇帝的威严去否决一个臣子的固执己见,连旁敲侧击的试探也不行,只能一次次应诺,甚至可以说是服从。
  他又翻开下一份奏表,还是诸葛亮所书,是《请于沔阳立府营表》,诸葛亮恳请皇帝恩准在汉中沔阳营丞相府,蜀汉的十万中军也随之屯守,按十二更休轮换制度,每年撤换二万人回乡。也就是说诸葛亮打算长期驻扎汉中,他势必要把后半生和北伐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北伐,北伐……皇帝烦躁起来,他把两份奏表卷起来,用力拍了两下书案,火气却像软膏,才吹起一个泡,又迅速地坍塌下去。他恨着自己的软弱,却又无可奈何。他从案头抓起一支笔,不耐烦地展开奏章,在两份奏章上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可”字。
  你要北伐,就去北伐吧,我不拦你,你爱去多远去多远,要留屯汉中也随你,怎么都随你。
  皇帝像个赌气的孩子似的在心里大声地怒吼着,他把笔重重地摔下,笔尖的墨飞溅而出,在空中划出缤纷的弧线,仿佛一口终于宣泄而出的怨气。
  诸葛亮的奏章当天便下到尚书台,一夕之间,丞相要二次北伐的消息传遍了蜀汉朝堂,上书反对北伐的臣僚打算再作进言,尚书台却宣示了一道皇帝的诏令:“不得非议北伐。”顷刻把那蠢蠢欲动的抗议声掐灭在腹中。
  北伐从此成为蜀汉的国策,皇帝懒怠地转过了目光,任由一个个臣子肩负起兴复汉室的千钧重任,一直到这个国家灭亡。
  ※※※
  秋风起了波澜,仿佛匆匆过往的驰隙流年,留下一路生冷的痕迹。
  姜维走进丞相府正堂,背后袭来的凉风吹得他寒噤连连,他快走了两步,把那侵骨的冷抛在门后。
  诸葛亮正和留府长史张裔说公事,白生生的张裔依然像一只光滑的葫芦瓢,他见姜维进来,在和诸葛亮叙话时,余光不免多多看顾。诸葛亮对姜维的看重可谓是一朝皆知,他在写给丞相府僚属的教令中称姜维:“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瞎子也看得出,姜维正在逐渐取代昔日马谡在诸葛亮心目中的地位。
  “以后由费文伟来往两地,宣传诏命公文,”诸葛亮翻着案上的文书,一册册交给修远存录,口里却不停,“蒋公琰擢入尚书台理政,丞相府的事他还得双肩挑……岑述仍兼司盐校尉,照旧入府行走……临邛一带的火井又凿出十二口,你去看看,谨防底下的小吏为求邀功夸大其词……再一件,蒲元这次擢升西曹掾,他名为掌选吏,仍主兵器制作,随我去汉中,若需铁料从成都调发,公文下到相府,一概由你处置……南中七郡所贡之赋不一,前番有臣下表章称,产铁的县交金,产金的县交丝。底下收赋的曹官闹出偌大的笑话来,既疲敝民力,又耗损国家赋税,一定要严办……”
  诸葛亮手上部分文书,口里还在吩咐公务,说的事偏还多,一桩接着一桩,像蛛网似的越织越多。
  张裔一面打量姜维,一面听诸葛亮说话,一面还要用心记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