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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路,”他又看了一眼张飞,“由翼德统率,从垫江北上,直攻巴西阆中,自北兵临成都!”
听得三路大军都剑指成都,却不去解救处于危险中的葭萌关和雒城,赵云微一锁眉,小心疑问道:“军师不欲救急火,反将兵力都挥向成都,云不甚明了,望军师赐教则个!”
诸葛亮莫测地一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若分兵救两地,一则兵力分散,从荆州去葭萌关或雒城,关卡重重,未曾解危,便屡遭恶战;二则深入腹地,战线太长,辎重无法输转,若全军进逼成都,足可敲山震虎!何况三路大军分兵而略,皆有疑兵之势,例如翼德所率北路便是麻痹葭萌敌军,使他们误以为翼德将率军北上解围,可大涨霍峻士气,威吓敌军胆气!”
“军师高见,云明白了!”赵云心悦诚服地说。
“至于雒城,”诸葛亮思忖着,“若德阳攻下,则往西一路可畅通,我便亲往雒城,以解主公之危。”
关羽见张飞还躺在地上吭吭戚戚地哭泣,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莽汉,别像个娘们儿一样哭哭啼啼,拿起你的丈八长矛,和军师入蜀,去给士元报仇!”
张飞背对着他,肩膀抖得像在筛糠:“我不光是哭士元,我还,还哭你……”
“你哭我干吗?”关羽又飞踢他一脚。
张飞呜咽道:“兄弟一场,如今我和大哥都去了益州,你却守在荆州,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面,我难过……”
关羽震惊,他怔怔地很久都没有动,刹那,像是压抑的感情冲决了理智的堤坝,他一把抱起张飞,摇着他的肩膀说:“张老三,不许哭,你老是哭个不停,惹出老子的眼泪!”
他张开手臂,将他的兄弟拥在怀里,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
诸葛亮推开门,水晶似的阳光便趁机从空隙处溜进去。马良正等在里边,身边挨着的是马谡,两兄弟都被剪刀似的阳光切成两半儿,一半光明,一半暗淡。
诸葛亮微微笑了一声,马氏兄弟见诸葛亮进来,齐整地起身行礼。
“孔明兄,我想入蜀。”马良见到诸葛亮的第一句话便是一个酝酿很久的请求。
诸葛亮去文卷堆积的书案前坐下,一面翻卷宗,一面说:“那不成,你得留下来。”
马良巴巴地说:“为何?”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他,白羽扇轻悠悠地拂了一下:“荆州很重要。”
“我知道很重要,可是……”马良为难地咂了咂嘴皮,“我想跟着孔明兄,这一直以来,我不都跟着你么?”
这孩子气的话让诸葛亮微笑:“让季常总做诸葛亮门下书佐,屈才了。季常还是留下来,关将军身边不能没有人。”
马良知道诸葛亮一旦决定,便无法扭转,他只好抛出一个疑问:“主公为何择关将军守荆州?”
“关将军很合适。”诸葛亮平静地说。
“我倒以为赵云将军最合适。”马谡插话道,他一说话,便会不由自主地做手势,越是激动时,手势越夸张,仿佛在配合情绪。
诸葛亮翻阅文卷的手戛然而止,他顿了一刹,将竹简轻轻一拢:“关将军是主公义弟,二十年来随从周旋,从无贰心,忠义可昭,勇略可赞,当为守荆州首选。何况,此为主公亲定。”
马谡不是个轻易沉默的脾气:“话是如此,我也赞叹关将军忠勇。可关将军太过刚烈,得罪的人太多,我怕他与群僚相处不好,生出嫌隙,遗下祸患!”
马谡能看到这层利害,诸葛亮不由得刮目相看,他却不点破,含糊地说:“关将军为人不徇私,不谋利,却是难得。虽刚烈过甚,若有贤德之才从旁辅佐,也不会关碍大局,故而我才让季常留下,也可在紧要时进谏一二。”
马谡像抓住了松鼠的尾巴,没完没了地捋下去:“孔明兄让公子刘封为入蜀先遣,是不是为了把关将军和公子分开?”
马谡很聪明,可太爱显摆,这是一切少年有才者的毛病。诸葛亮并不觉得可厌,只是认为他需要历练,把自己的锋芒收敛成不扎眼的大智慧,他用期许的目光缓缓地注视着马谡:“幼常,这次,你随我入蜀吧。”
马谡没想到诸葛亮会带给他这么大的惊喜,他雀跃道:“能随在孔明兄左右,我求之不得!”
马良假装嫉妒地瞪他:“美得你!”
马谡洋洋自得地摇晃脑袋,他仿佛已看见被柔软清幽的岷江滋润的天府沃土,那真是个安逸灵魂的天堂。他快等不及了,恨不得一脚跨过长江,踏进繁华似锦的成都,披着华美蜀锦织成的两千石朝服,治兵治民治国,赚得风风光光的美誉,把马谡的名字刻在青史里,让后世人摩挲着他的名字说:“这个人经纶天地,真足为模范!”
马谡想着想着,美好的憧憬在脸上盛开为微笑的花。
第七章 诱敌之计破屏障,兵不血刃下成都
微风漫卷浮云,在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跌宕,夏季的成都盆地犹如铺开的蜀锦。其上盛开着缤纷的色彩,举头眺望,天很高很蓝,干净得像被清水洗过,没有一点尘垢。
策马奔驰在广袤的平原,总让人忍不住抬头看天,诸葛亮的目光遥遥地眺望着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一缕轻烟在那里袅袅升起,仿佛天空流下的一道泪痕。他的身后是潮水般的军队,铠甲和兵戈光亮耀眼夺目,整齐的踏地声震得大地颤抖不已。
援蜀的荆州军水陆两路挺近益州,张飞率领先锋部队攻克江州,打通了入蜀通道,之后前后部在江州会师,而后兵分三路。张飞北上阆中,佯攻葭萌关,实则为席第三卷巴,扫清益州西面阻力;赵云南下江阳,克定犍为;诸葛亮却直走中路,在德阳大破益州军。一切都按照诸葛亮预想的那样按部就班,荆州军一路征战势如破竹,对成都渐渐形成合围之势,益州已成为风雨飘摇中残破的扁舟,摧毁它只是早晚问题。
雒城已近在眼前,城墙上斑驳着焦黑的烟火和深重的血痕,阳光从城背后撞过来,让整座城池仿佛沐浴在血水里的一张残破的脸。诸葛亮在来之前已获悉雒城内易子而食,析木为薪,纵然屡次陷入破城的危险中,却仍是坚守不动,他倒还生出由衷的佩服。听说守城主将为刘璋的儿子刘循,可真正做决断的却是蜀中名将张任,这二人精诚合作,把小小一座雒城守成了坚不可摧的金城汤池。
日头微斜,拖得军营辕门的影子长如绘在地上的高峰,中军大纛猎猎飞舞,苍劲的“刘”字犹如振翅的鸿鹄,仿佛随时都会飞入对面城楼上一片金色的阳光里。
刘备已等在辕门外,远远地看见诸葛亮,他激动地招招手。
“主公!”诸葛亮飞身下马,正要参拜,刘备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么紧那么用力,像是在扣住救命的绳索,脸上的表情像和着稀面糊,喜、悲、忧、乐一骨碌都搅起来,他忽然就落了泪,重复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这一刻刘备才真正体会过,拥有了那白衣羽扇的身影,心里才获得安逸的踏实。诸葛亮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缺了星辉的照耀,总是会迷路。
“可惜士元了……”刘备说起庞统,眼泪像喷泉般涌出来,这段时间,他提一次庞统便哭一次,庞统的死是他心上生出的阴影。
庞统的死也同样在诸葛亮心上挖了一刀,可他不想被哀怀故人的伤情占据了意志。他温言温语地安慰刘备,没让自己哭天抹泪地跟着君主一块儿失态。
他和刘备来到中军帐,法正正在地上铺开一面大地图,地图上雒城“二字”被划了无数的黑圈,已经看不清原字。
诸葛亮盯着那面地图:“葭萌关怎样了?”
法正道:“早间霍峻发来战报,说他趁着敌军松懈,率麾下精锐出击,大破之,斩首敌将向存!”
诸葛亮几乎是惊喜了,霍峻守葭萌关一年有余,其受困情形和雒城无异,本以为他只能自保而已,未曾想竟还有余力破敌斩将,霍峻的忠义和将才都让人由衷钦佩。
对霍峻,刘备感触太深:“自我兵困雒城,霍仲邈独守孤城,西有张鲁频繁骚扰,南有刘璋重兵压境,他却能坚守逾年,为我排除腹背之忧。益州若攻克,当为一等功臣!”
他一拍脑门:“险些忘了,霍峻信里说,张鲁遣马超杨帛围葭萌关,后来杨帛返回汉中,马超却逡巡流连,似有观望之意。霍峻悄悄遣使者出城与他交通,想劝他归顺我方。”
诸葛亮喜道:“大好事,若能得马超襄助,不愁成都不平!主公,可速速遣舌辩之士,不可让此西凉勇士落入他人囊中!”
刘备点首:“好,只是派谁呢?”
法正提议道:“李恢吧,他为益州人,熟络陇蜀民情,与正皆是刘璋属下掾吏,为主公威名所折竭诚投效。昔为刘璋旧人,今为主公部勒,可昭彰主公惜才之心,为使者正合适。”
刘备附和道:“孝直所议甚合我意!”
诸葛亮道:“葭萌关之忧暂缓,雒城之困却当早解,只有拔掉雒城这根钉子,成都北面门户洞开,辄成都无关可凭,克定指日可待。”
“雒城守军虽疲敝,然张任调度有方,激奋士卒,他绝不会投降。若再行强攻,恐怕杀敌一万,自损三千。”法正皱眉道。
“拔下雒城,先需打压蜀军士气,”诸葛亮沉吟,“雒城守军可知我方驰援益州?”
法正想了想:“四面重围,应该不知。”
诸葛亮绕着地图踱了两步,目光从雒城移向成都,又从成都移往雒城,他忽地抬起头:“好,既然他们不知,我们便让他们知道!”
刘备问道:“怎么做?”
诸葛亮没有丝毫的振奋之情,只是轻轻地说:“指东说西。”
※※※
张任如果知道那是骗局,他一定不会轻率地率军出城。
昨日晌午的时候,荆州军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成都使者来到城下,逼着他向城里喊话,让他告诉雒城守军,成都四面被围,无力救援,请雒城守军赶快投降。使者起初答应得好好的,为了活命愿意变节,临到城下,却变了卦,一个劲地高喊成都救军近在咫尺,不过两日则能兵临城下,刘备是秋后蚂蚱,长不了的。
押解使者劝降的荆州甲士恼羞成怒,背身将使者拽下马,须臾,把一颗鲜血淋淋的脑袋抛上天空,一蓬血雾在空中开了花,刺晕了守城将士的眼睛。
使者惨死在城下三个时辰后,雒城的守军惊奇地发现荆州军拔营了。起初他们以为荆州军要发动新一轮的进攻,可那营垒分明像连根拔起的大树,正在缓缓退走。守军们猜测这是荆州军听说成都援兵将至,又在一年的攻坚战中讨不着便宜,不得已脱身逃走。将士们顿时斗志昂扬,纷纷向主将张任请战,张任虽一向稳重,也挨不住轮番的劝说,他决定率精锐出城,先跟一段看看情形,若果真是退兵,则相机而战,若不能取胜,还可以抽身退回城中。
张任做了两手准备,原以为是万无一失,他便亲自领兵暗暗跟随,一直跟到雁桥。
雁桥果然如大雁展开的双翼,遥远的山峦间拂来的微风吹得木桥摇摇晃晃。他的战马刚刚踏上桥面,伏军便忽然出现,仿佛撕开土壤的地火,燃烧时没有一点儿预兆,或者有,只是他麻痹了。
尖锐的箭镞破空声粉碎了清明的天景,上万的弩箭聚合成厚重的云团,沉沉地压下来,益州军的瞳孔都被光灿灿的箭镞填满了,没有一丝儿空隙去寻找逃生之所。
张任还处在伏兵从哪里来的疑问中,一骑飞马从桥下跃上,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人像擒拿兽类的老到猎手,将他单手拎了起来,他像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鸡仔,轻易便成了荆州军的俘虏。
捉他的这个人叫魏延。他被魏延甩在马背上,听见魏延高亢的嗓门像号角般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张任受擒,尔等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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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任被魏延带回益州军中军,一把丢在了刘备面前,像一坨泥巴。
刘备看见张任,竟然笑了出来:“张任,你降不降?”
张任直起脖子怒道:“尔忘恩负义,横夺同宗基业,残害我益州,荼毒我百姓,还有脸让我投降?!我宁死也不事二主,更不会侍奉你这个无耻的伪君子!”
刘备的脸色大变,那一点怜才之心当即荡然无存,他几乎是整个人从坐席上跳起来,咆哮道:“斩!”
张任被押了出去,两名刽子手摁住了他,一人拉长他的脖子,仿佛对待一只鸭子。一人抽刀甩了甩亮光,用力一劈,可刀钝了,砍了两下,脑袋才脱离腔子,刀刃上沾着藕断丝连的筋肉,血流得不畅快,像苍老的泪。
血肉模糊的头颅抬往中军帐,刘备却还不解恨,他面红耳赤地号道:“把张任的脑袋悬于辕门,传令三军,雒城攻破后,城中无论士兵妇孺,皆坑之!”
刘备这次是真的暴怒了。他这口恶气憋得太久,在雒城下困了一年,死了近万人,又失去庞统,差一点把自己也埋在益州的山麓间,他恨透了雒城,恨透了张任、刘循,一并恨透了自己,唯有残忍的屠杀才能卸下他内心厚积的仇恨。他情愿踩着人头登上成都城,便是让他手刃刘璋,他也会毫不拖沓地应手而砍。
杀戮,杀戮,杀戮!五十四年来,刘备从来没有过这种可怕的感觉,像渴望食色欲望一般渴望杀戮,他竟想躺在尸骸里,喝着敌人的血,吃着敌人的肉,逼得急了,甚至想握住尖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诸葛亮慌忙道:“主公不可,凡围城必示之活门,以开其生路,主公宣示屠城之令,是告之必死,则雒城守军必将固守之。我们斩首张任,原为震慑雒城士气,不战而屈人之兵,俾使雒城早日拔下,南围成都。若为一时之怒顿兵坚城,迁延战机,又成困局。”
刘备狞笑着,两只发红的眼睛里喷着骇人的火:“雒城旦夕摧破,纵算守军坚守,我也会不惜代价攻下城关。这一城老少草芥一般,不值开其生路!”
刘备被愤怒的火围住,拔不出理智来,诸葛亮却不肯放弃:“主公取益州,成功只一半,若今日屠雒城,则城城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