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见沈千沫并未表现出偏帮南谵之意,说话也得体有礼,原本不善的脸色也和缓了几分,语气却是异常沉重。“小儿前几日在凤鸣山游览时被毒虫蛰伤,这几日伤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日渐严重,今日已是卧床不起,高烧不退,听闻煊王妃医术高明,还请前去为小儿诊治一下。”
慕容景也被毒虫咬伤了?而且见慕容昭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伤势还不轻。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愣。若果真如此,那么慕容景用毒虫暗害驸马的嫌疑似乎就小了很多。
既然计划用邪蠹害人,当然应该事先做好了防护措施,怎么可能还会被自己放出的毒虫咬伤?
在此番情势之下,既然慕容昭提出这样的请求,沈千沫自然也是顺水推舟,不会拒绝。
一行人走进慕容景的房间,迎面而来的是跟南谵驸马房内同样的腐臭之气。慕容景仰面躺在床榻上,上身衣衫敞露,貌似已经失去了意识。两名大夫模样的老者正在为他换药草。只见他右臂处一大片肌肉已然溃烂的不成样子,在捣烂的绿色药草覆盖之下,伤口处脓血直流,几可见骨,让人触目惊心。
公孙华上前确认了几眼便即退开,回头对永乐公主微微点头,意思不言自明,慕容景的伤口与驸马一样,的确是邪蠹咬伤所致。
他二人此番特意跟随前来,原本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以为刚才慕容昭声称慕容景也中了虫毒是为他脱罪之举,如今见慕容景的伤势如此之重,一时倒也无话可说。
“敢问这所敷药草为何物?”沈千沫近前探了探慕容景的腕脉,微微蹙眉。脉息微弱不定,看来的确是病的不轻。
其中一名在换药草的老者低头回道:“回王妃,这是老朽调制的几味专门用以祛除痈疖肿毒之药,另外还加了凝露丸,对散蛇虫之毒颇为有效。”
沈千沫点点头。“凝露丸”之名她也听说过,的确是一味祛除蛇虫之毒的上好良药。
“毒虫咬伤之处这几日可是持续溃烂?”沈千沫细细查看慕容景臂上的伤处,看来这药草虽对蛇虫之毒有效,可是对邪蠹之毒却收效甚微。
那名老者摇头叹气,也很是无奈。“不知为何,这几日下来,世子的伤口非但丝毫未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这毒虫也忒厉害。”
若是再这么烂下去,慕容景的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慕容昭见此,面上忧色更深,见沈千沫问老大夫药方成分,药效如何,以为她已有了主意,便出声问道:“不知煊王妃可有办法?”
慕容昭这么一问,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沈千沫身上。早已听闻煊王妃医术高明,胆识过人,不知她会有什么好法子解此虫毒。
沈千沫嘴角微抽。果然人怕出名猪怕壮,她能说其实她真正高明的技术并非医活人,而是剖死人吗?
暗叹一声,她也懒得解释,回头吩咐道:“百里笑,你速去王府取两瓶生理盐水和两瓶蒸馏水过来。”
百里笑应了一声,匆忙而去,不多时便风风火火的回来,手上还拿着几只大大的透明玻璃瓶,瓶中盛着清水样的液体。
沈千沫对两名老大夫吩咐道:“请两位先生先用这几瓶生理盐水和蒸馏水冲洗世子的伤处,然后再敷上你们的药草。如此应该会比只敷药草更为有效。”
公孙华和两名大夫从未听过“生理盐水”和“蒸馏水”这两种东西,看到百里笑手上拿着的瓶子,均是面露异色。
“敢问煊王妃,这生理盐水和蒸馏水是何物?”公孙华目光炯亮,一脸的求知若渴,另外两名老大夫也同样面露好奇。
面对一屋子好奇而又炯亮的眼神,沈千沫不禁想起了前世自己在法医部给新来的实习生们上课的情形。
看来今日是要将传道授业解惑这个责任进行到底了。
“这生理盐水可外用,也可内服,能够补充体液、清洗伤口,而用这蒸馏水冲洗伤口,能使伤处的脓肿部分失去活性,避免扩散生长,两者兑制使用,比生水冲洗效果好很多。”
虽然对于沈千沫的解释众人也是似懂非懂,但是对于公孙华这样从医多年的医者来说,对医术理论自然有着非同常人的敏锐。听完沈千沫的解释,他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问道:“听煊王妃之意,日后军中将士所中的刀伤箭伤,均可用此二物来清洗伤口,且有抑制脓肿和溃烂之效?”
百里笑闻言得意的说道:“那是自然,自王妃配制出这生理盐水和蒸馏水之后,不知受益了多少孟家军将士!”想当初他在沈千沫的教授下配制出这两样东西时也是激动了好几日。
只是我们是不会把此二物的配制方法外传的,所以你们也只能眼红了,哈哈……百里笑暗自仰天长笑。
慕容昭和永乐公主闻言,脸上不约而同的现出几分凝重。对西凉和南谵这样气候较为极端的国家来说,每逢酷热时节,军中将士受了刀伤,最难熬的便是伤口脓肿和溃烂,军中药草充足还好,若是药草匮乏,很多将士便会因此丧命,即便治好也会落下一身伤病。
难怪孟家军的战斗力日渐强大,伤亡极少,想必也有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柔弱实则却是博学多识能人所不能的煊王妃一份功劳吧。
若是他们也有这两样东西,待日后夏季酷热之时,军中将士不知会减少多少伤亡。然而悲催的是,这样的好东西却是别人的东西,他们只有看着羡慕眼红的份儿。
想到这里,慕容昭和永乐公主的心情就更加沉闷了几分。
然而沈千沫此时却没心情去理会众人的想法,她回身对站于几步之遥的永乐公主说道:“请公主派人去查一下那日在凤鸣山同时被毒虫咬伤的将士症状如何,务必检查清楚两样事情,一,虫咬伤口处溃烂的程度如何,二,身上的皮肤是否呈青紫之色。”
永乐公主微微一愣,旁边的公孙华却是被沈千沫点醒,出言道:“煊王妃是否怀疑驸马的死因并非毒虫所致?”
沈千沫点头,平静开口道:“若是永乐公主无异议,我想再次替驸马验尸。”
☆、第165章 验尸,问出真凶
刚才在南谵驸马房内时,因顾虑到自己有孕在身,后来又急着赶去为慕容景治伤,沈千沫还未来得及仔细验看驸马的尸体,如今将驸马中毒的症状与慕容景的伤口一对比,她便看出一些异常来。
所以她需要再次验尸来证实自己心中的疑惑。
身为法医,验尸验伤是她的工作,看验全面为尸体说话是她的职业道德,验尸之事不可儿戏,亦不可松怠。如今她虽贵为王妃,可是面对尸体之时亦是初心未变。
永乐公主虽有犹豫,但见连一向自视甚高的公孙华都未表示疑议,那么驸马之死想必是另有隐情。她并非忸怩不决之人,性子也是极为爽朗,沉吟一下之后便表示同意。
“只是煊王妃你的身子……”虽然她也很想弄清楚驸马的真正死因是什么,不过眼前这个煊王妃毕竟怀着身孕,尽管在她宽松的衣着之下,小腹处并未见明显凸起,身材也照样清雅纤细,可她是个孕妇却是事实,长时间接触死人什么的,真的好吗?
沈千沫微微一笑,显然并不在意。“无妨,多谢公主关心。”
前世时,法医部的同事挺着大肚子工作的并不在少数,她刚进法医部时跟的师父更是夸张,直到临盆那天还在停尸房指导学生解剖尸体。因此,对沈千沫来说,怀孕跟她验尸并无冲突。
验尸时不方便有很多人在场,因此沈千沫只留下了公孙华和百里笑两人在房内。有公孙华盯着,相信永乐公主对她的验尸结果会更加信任,而百里笑,她需要他在一旁记录。
南谵驸马是中毒而亡,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沈千沫觉得尸体无须解剖,只需表面查验即可。因此她也没差人去王府取自己验尸的一整套装备,而只是简单的以锦帕蒙了面,也好阻挡一些尸体身上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我说,你记。”系好锦帕,沈千沫转头对百里笑说道,锦帕之上,眼神冷静敏锐,淡定沉着。
百里笑张口结舌,呆呆的看着这副样子的沈千沫,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好半晌待沈千沫蹙眉重复了一遍之后,才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应好。
公孙华也被沈千沫此时浑身上下流露出的自信从容吸引了视线,满面灰须的脸上显出几分意外和赞赏。
沈千沫这厢已经开始对南谵驸马的尸体进行看验。“死者,男性,年龄25…28岁,身高……五尺八寸,死亡时间为两个时辰之前。”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奋笔疾书的百里笑,顿了一顿,配合他做记录。
百里笑毕竟也是从医已久,对尸体自然是见怪不怪,因此他此刻的表现,比以前那个秦念生倒是要好的多。
暗自点点头,她继续查验。“死者全身青紫,腹部肿胀,唇内起疱,舌见烂肿,胸前伤口大面积溃烂,伤口附近皮肤有充血、水肿、糜烂现象,形成溃疡,此乃服毒之症状,而且所中之毒应为某种强碱性毒物。”
“服毒!”公孙华惊诧道:“这么说驸马不是被毒虫咬伤致死,而是被人故意下毒害死的?”
“没错。”沈千沫朝公孙华点点头,然后埋首继续说道:“死者左腿弯皮下处有出血性损伤,局部有肿胀隆起,形状为弯月形,触之有硬感,应为外力所致,但不致命。两手掌心、前臂和手肘部位有多处淤痕。其余部位未发现异常。”
一番细细查验之后,沈千沫终于从尸体中抬起头来,对公孙华说道:“死者是因服毒致死,根据尸体青紫的程度来看,死者中毒的时间应该是在两日前。不知驸马是哪一日上的凤鸣山?”
公孙华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三日前。煊王妃的意思,莫非这毒是在驸马从凤鸣山回来之后所下,可是驸马自凤鸣山回来之后便一直在房中治伤,不曾出过门,也未接触过外人,难道这下毒之人……是自己人?”
沈千沫微微挑眉,解下面上所系锦帕,走至一旁洗净双手,对上公孙华将信将疑的神色,只是扔下几个淡淡的字:“不排除有此可能。”
虽说只隔了一日,出现误差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查案就是如此,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永乐公主也派人查看了那日随驸马同去凤鸣山的几名侍卫被毒虫咬伤之处,从表面上看同样是伤口溃烂脓肿,皮肉模糊,但是身上的皮肤并无青紫现象,与驸马中毒症状显然不同。
按理说以公孙华的医术,应该可以发现两者的不同之处。不过因为驸马被毒虫咬伤的面积比那几名侍卫要大的多,再加上公孙华常年居于南方,对邪蠹的毒性认识不深,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倒也是情有可原。
“折腾了半天,原来凶手竟然是自己人!”出了房门,百里笑一边将他刚才所做的记录递给叶清岚看,一边在她耳旁窃窃低语道。
“到底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下毒暗害驸马?”永乐公主听着公孙华的禀报,气的脸色发青,心里却是泛起阵阵寒意。
她此次出使西北,随行的自然全部都是心腹。如今,竟是连心腹都不可信了吗?
这次,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害死驸马,下次难保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害死自己!
“来人,把所有人都叫到厅里来,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吃里扒外害死驸马,本宫定要让此人不得好死!”
“慢着!”沈千沫出声阻止了永乐公主显然是正在气头上的冲动之举,平静说道:“要找出凶手,其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公主若是信得过我,只须将这几日贴身伺候驸马的下人叫来,再给我一间屋子,让我单独问他们几句话即可。”
“贴身伺候驸马的下人?”永乐公主微拢柳眉,“煊王妃的意思是说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
沈千沫点头,“两日前驸马应该还是意识清醒,若不是他信任的贴身伺候之人,不会有机会喂食驸马服下毒药。”
“煊王妃言之有理。”看着眼前这位始终保持淡定沉着的煊王妃,永乐公主也跟着冷静下来,对旁边的婢女吩咐道:“速去将思棋和知画叫到东院厢房接受煊王妃问话。”
此次西北之行,一直都是思棋和知画两个婢女在照顾驸马的饮食起居,若是她二人有心加害,的确是让人防不胜防。
“是,公主。”那名婢女弯腰应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开去找人,却又被沈千沫唤住。
“记住,一个一个的叫来,若她二人问起是何事,你就说是关于驸马之死。”
婢女停住脚步愣了一下,永乐公主斥道:“就照煊王妃的意思,还不快去!”
煊王妃特意这样交代,定有其用意。不知为何,永乐公主直觉的便相信眼前这个温婉淡然的素雅女子。
院内东边厢房,四下无人,静谧清幽,房门只开了半扇。天近晌午,日头高照,暖阳清辉透过窗棱和半掩的门缝投射进屋内,洒落在坐于厅中的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女子身上,衬得那女子一派从容闲适,韵味悠然。
婢女思棋被带进屋里,门自身后“吱呀”一声关上,她心中猛地一颤,战战兢兢的行礼道:“思棋见……见过煊王妃。”
沈千沫抬眼扫视了她一下,是个容颜娇媚,身段窈窕的少女,难怪能成为南谵驸马的贴身大丫鬟。
“坐。”她淡淡的吐出一个字,然后低头喝茶。
“奴婢不敢。”思棋忙垂首做惶恐状。
“坐!”沈千沫将茶碗往桌上一放,“喀”的一声,把思棋吓得心惊肉跳,忙屁股沾着半张椅子坐下,却还是低着头,眼神漂浮不定,就是不敢直视沈千沫。
“抬头。”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前面传来,思棋畏畏缩缩的抬起头,一接触到沈千沫的目光,便下意识的想把头低下去,却听得眼前女子沉声说道:“驸马身故,思棋姑娘想必很忙,这样吧,我问,你答,配合一些,大家都省事儿。”
思棋微愣了一下,呐呐点头道:“煊王妃请问……”
“你跟在驸马身边几年?”思棋话音未落,沈千沫便直截了当的开始提问。
思棋想了一下,答道:“奴婢跟在驸马身边已有五年。”
“驸马是哪一日上的凤鸣山?”
思棋答:“驸马爷是三日前上的凤鸣山。”
“两日前,你是否进过驸马的房间?”
“进过。”思棋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奴婢贴身伺候驸马爷,自然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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