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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平常发觉自己看着张大娘这样子,竟难得起了一点顽心,应该告诉张大娘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吗?可是,好像挺想多看看她现在这个着急地样子呢!平常发觉自己有点变坏了。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让她的脸色也是一阵变换。
张大娘还以为平常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她给换到别的地方去呢,一下子真急了,宫嬷嬷既然把姑娘分到这个院子里了,誓必会由她处理的。而且,这回明明又是自己的错,自己也不好求嬷嬷帮这个忙啊。脸上急得通红通红地,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姑娘,我给你磕头了,我知道错了。不,老奴知道错了。请姑娘宽恕。”一急之下,她便又忘了自己已经卖身到这园里当奴才了,醒悟过来,慌忙改口,看向平常的目光,少了些以往了亲切,多了些畏惧。一番话说完,她又连连磕头不已。
平常被张大娘这一出,吓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硬是受了她几个头,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蹲下去扶她:“大娘别这样,快起来。”
张大娘却不管不顾地,只管磕着头,她这一辈子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就只有这一手手艺了,虽说一身手艺是不错,可她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不愿它有任何的委屈,所以在哪里当厨娘也不行。王家姐姐和她一起长大,她们出自同一个村,村子遭了瘟疫,她们俩个女孩子逃了出来,一直相依为命到今天,又收养了大儿到八儿这些和她们一样孤苦伶仃的孩子。如果是为了自己,她是万万不愿意卖身为奴的,可那些孩子跟着她们两个遭了不少罪,八儿年纪最小,差点因为颠沛流离的生活而生病的死掉。她和王家姐姐这才决定找个安稳的地方落脚,受些委屈也不要紧,只要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就行。只是她和王家姐姐都是那种对自己的手艺爱若性命的人,别的东西可以委屈,唯独不愿为了别人的爱好而委屈了自己的手艺,所以虽是找到了些厨娘、绣娘的工作,终因她们跟头家不合,都做不长久,有的连工作也没有拿到。正当她们快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宫嬷嬷,以前在宫嬷嬷落难时,她们曾对她有过一饭之恩,难得她还记得,给她们安排了这么好的差事。连园子里的人对她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大儿她们在这里,吃的穿的就是比之一般的小姐,也差不了多少,她和王家姐姐也能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绝对不想再失去这样的生活,再一次面对孩子们生病却无钱请大夫的那种无奈了。张大娘的泪悄然流下,虽说她一向乐观,可过多生活的苦难,从来没有安定过的生活已经让她的心充满疲惫了。
见到张大娘这个样子,平常的心中充满悔恨,只因为自己一时的顽心,竟然给了别人这么大的伤害,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忘记了,自己已经再不是那个乡村姑娘暖儿了,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可以跟人笑闹无忌的暖儿了,现在,她是平常,是这个无花苑里的姑娘,是这里的主子,可以掌握很多人的命运的人。这样的觉悟让她的心里这段时间因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产生出来的一丝错觉又消失掉了。再怎么想回到从前,终是不可能的啊,即使张大娘她们对自己再亲切,好像对晚辈一样,可在她们的心底,她终是不能和大儿、甚至无病她们一样的人。平常有些失落,又有些觉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但平常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不能忘了,即使自己的心里仍然把自己当做暖儿,可在别人的心中,她已经是一个主子,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乱开玩笑,以致于让张大娘这样的老的老人家惊吓成这样。从此之后,平常决定,一定要随时记得自己的身份,再也不胡乱说话了。胡乱说话的代价她实在承受不起,这次只是张大娘的伤心,那下次又会是什么呢?
见实在扶不起张大娘,平常一急就也跪了下来:“大娘,我没有要你离开厨房啊,你想错了。”平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音了,心里的复杂和悔恨让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娘离开时她没有哭过,想家爹娘和弟弟时她没有哭过,天天辛苦地练习直到深夜她没有哭过,可现在,她哭了——只为了自己犯的错导致了别人的痛苦。她可以忍受加诸在她身上的苦难,却忍受不了由自己带给别人的痛苦。她实在是想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啊。
听到平常哽咽地声音,张大娘这才从自己一个人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刚把听到的话在脑子里放了一遍,松了口气,不是让她离开厨房啊,那太好了。刚想咧嘴笑,却看到平常就跪在她的面前,哭成了个泪人似的。不由自责起来,自己这个老胡涂又犯浑了,都吓着姑娘了还不知道,不由得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将平常扶了起来在椅上坐下,张大娘愣在旁边,双手一个劲地搓着衣服,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急得不停地在原地打转转。索性平常见张大娘好了,自己也都这么大了,刚才一急也不知怎地,这眼泪就出来了,现在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忙掏出怀里的手帕,拿着拭眼泪。又看看张大娘那着急的样子,一种温暖被人关怀的幸福感油然而深,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见平常笑了,张大娘摸了摸脑袋也笑了,她本不是那种有心计的人,这会儿见姑娘笑了,又不赶自己离开厨房了,不禁对刚才自己那又哭又闹地样子不好意思起来,脸上一时红辣辣的。你这个榆木脑袋,也不把姑娘的话听清楚,就在那里瞎想,还把姑娘也弄哭了,真是个榆木脑袋啊。又看平常笑了,脸上却还挂着泪水,不知怎地,她也笑了起来。两个对看着,越看越好笑,竟就此停不下来了,一大一小,一老一幼的两种笑声在屋里回荡。
第四十一章 管 事
屋子外的无病几个也都松了一口气,无声地笑了起来,吓死她们了,刚才还真以为姑娘不要张大娘管厨房了呢!虽说张大娘是有些不称职,可是对她们这些年纪还小的丫头来说,新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两个像张大娘和王大娘这样的热心长辈,还是让人感到很安心的。
而张大娘对于厨艺,和王大娘对于刺绣,都好像她们的命根子似的,恐怕要她们的命都可以,就是不能让她们停止对厨艺和刺绣的钻研。要张大娘离开厨房,无疑是要她的命啊。算了,吃酱菜就吃酱菜吧,好歹刚送菜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两天新鲜菜吃的。几个丫头都有了这样的觉悟。无愁正准备去跟远一点在那里故作打扫,眼睛却一个劲地往这边瞄的大儿她们说一声。却听得屋子里又传来了姑娘的声音。
“张大娘,不过,你这样下去也是办法,天长日久的,总不能大家都一年三百六十日就有三百日要吃酱菜吧,我想了一个法子,你看这样可好?”平常一脸征询地望着张大娘。
“只要不让老奴离开厨房,姑娘说怎么办就吧!”张大娘豪气地说,说完后可能又觉得把这些事都丢给一个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道:“姑娘现在也该知道,老奴和王家姐姐实在都不是管家的料。一弄起自己的事来,就再也顾不得别的了。姑娘就看着办吧!我们都听姑娘的。”张大娘现下也看出来了,自家的姑娘虽说是个小姑娘,可听她刚才说话,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姑娘,她们两个老婆子是不行了,就听姑娘的吧!管它好坏,总不会比现在更差的了。
“嗯,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大娘擅长的是厨艺,但对管东西却不在行了。东西交到大娘的手里是不行的,所以这管东西的势必要另外设人才行。如果大娘同意的话,我想让无病负责这件事,无病做事认真、仔细,而且挺有责任感的,大小丫头也都服她。由她负责这件事最是稳妥不过。我们院子里挑一个屋子作为仓库,所有的菜送到了就都放在那里,大娘如果需要的话就找无病去领。这样,厨房的菜都归无病管,做菜的事就归大娘负责,岂不是一举两得?大娘您看怎么样?”
低头思考了半天,张大娘才抬起头,不好意思的道:“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办吧!不过,姑娘,这个,能不能给我点试验新菜式的材料啊。我这一天不研究这个我就浑身不舒服啊!这钱,可以从我月例银子里扣的。”
“大娘喜欢的话当然可以,不过得依我几条就是,第一,这试验归试验,可不能再把我们的午膳给试验掉了;第二,大娘的月例银子全给你我可不放心,大娘预计一下一个月的材料,我让无病帮大娘买,剩下的银子我给大娘存着。大娘年纪也不小了,就算不为自个儿考虑,也得给大丫她们考虑一下,总得有点积蓄才好;王大娘也一样,大娘代我说一声;第三,无病毕竟年纪还小,这菜价什么的肯定也不熟悉,还是需要大娘把一下关,无病只要管银子和仓库就行。依了我这三条,大娘爱在厨房里做什么我就再也不管了。”
说完,平常就笑眯眯地看着张大娘,心里有些得意,看来这些天跟平福也没有白学啊,总算也有了一个当家的样子了。换成是别人,这代管月例银子的事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她现在也算清楚这两个大娘的个性了,不这样,把银子都交给她们了平常也放心不下来啊?谁知道她们一个冲动之下会不会全花光光。没有银子难处平常是最清楚不过,两位大娘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个什么灾啊病的,到时没些银子傍身怎么行?年老也也得有个依靠才是。而且,两个大娘收养了这么八个丫头,也得为她们着想一下才是啊。
张大娘听了平常的话,心里有些感动,难为姑娘小小年纪,竟为她们想得这么细致,连以后的生活也都考虑到了。其实她和王家姐姐又何尝不知道要存些钱才好。可她们两个钱一拿到手里,一不小心就买这买那的材料就用光光了。没人管着可真不行。
既然姑娘肯为她们费这个心,她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不依的。连声道:“行,行,就按姑娘说得办。王家姐姐那里我也会给她说的。以后就都麻烦无病了。”说真的,她跟王家姐姐还真不是管家的料,以前姑娘还没来之前,她们也老是入不敷出,不但她们的月例银子用光了,连眉头的这些大儿她们的月例银子也都拿了出来还不够。明明知道应该注重控制一下自己,可就是老是管不住这双手。现下有姑娘来管,再好不过了。张大娘如释重负,如同摆脱了一个包袱般,只觉浑身轻松无比。她原本就不耐烦这些俗事,偏偏收养了大儿她们几个,想不管也不行,这下可好了,有了姑娘和无病,她以后只管做菜就行了。她也没有想想,平常和无病都只是两个小姑娘,这管不管得好事?也是平常和无病两个平时就表现得比一般小姑娘稳重,所以才让她不知不觉地有些把她们两个当大姑娘看了。
“至于今日午膳,我就和大伙一样,吃吃大娘的白米饭和酱菜吧!偶尔吃吃也尝个鲜。午后,我去福儿姐姐那里一趟,看能不能先把我们这几天的菜先应付过去。大娘和无病明天起个早,出府去跟卖菜的贩子联系一下,找一家菜看着比较新鲜的,货色齐全的,最好是能一起采买所有菜的贩子仔细议议价。宁可多花点时间比较一下,务必选一个好的,以后就长期隔几天给我们院子里送一回菜吧!”平常想了想又补充到。
两人一番计议得当,张大娘就无事一身轻地回转厨房里自去忙她的了。她倒是无事一身轻,可怜的平常却把无病单独叫了进来,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商量了一回。都是小姑娘,这管事可是头一遭,只觉得千头万绪,麻烦不已。
无病一方面为姑娘对她的看重而心喜不已,另一方面却又有些信心不足,虽说以前她也常帮娘跑腿去买些菜,对这菜价倒是大概知道一二的,可要负责院子里所有的人的伙食采买,她又有些信心不足,怯场了。平常对她好一番鼓励,她才咬牙点了点头。既然姑娘都这么信任她了,她也要做出个样子来。总不能让她们无花苑被别人小瞧了去。她也算认清了,这张大娘和王大娘是不能指望的了。
午后,平常原来打算去福儿姐姐那里商量一下借菜的事,没想到平锦倒先来找她玩了。听她说起,当下毫不犹豫地拍胸脯说找她借就好。平常犹豫了一下,平锦就气得不轻,直说平常只把平福她们当姐妹,却不把她放在眼里。平常也就依了。其实和平锦住了这么久,两人的感情比起别人来说,只怕还要亲厚一分,只是平常习惯了事事依赖福儿姐姐,一时倒没有想到她罢了。再说福儿姐姐的手段镇得住院子里的婆子,别人不会说什么闲话,换成是锦儿姐姐可就不知成什么样了。但到底不忍拂了平锦的好意,便也点头同意了。
院子里的事比平常所想的更为复杂,自从清醒得认识到了两位大娘的个性后,平常便下定决心好好过问一下院子里的事。谁晓得这问,还真是乱七八糟的,各个小丫头的职责,什么人负责什么,两位大娘是一概不管的,只管瞧见哪里不顺眼了就随便叫一个打扫一下,小丫头们也是这个看到哪里脏乱了就扫一下,全没个章法。所幸这些小丫头从小受得苦多,一个个倒是颇为勤奋,没有人偷懒耍滑的,要不不知道这院子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当天下午,平常就和无病几个大丫头一起,把这些小丫头都聚在一起,详细地划分了这些小丫头的职责,谁负责庭院的打扫,谁负责走廊窗户,并详细规定了每天打需打扫几遍,以及具体的时间,忙了一个下午,总算是有了个着落。
到了晚上,无花苑的众人总算是吃上了好久不见的热腾腾的饭菜,这一天平常把所有的丫头婆子都聚在了一起,大家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众丫头婆子原是不肯的,但平常说也是借这个机会正常宣布一下无病的管事丫头身份,大家吃了这一顿饭就是正式承认了无病的身份,以后,这个院子里除了平常,所有的人都得听无病的,不得有所怠慢。
大家一个个朝无病敬茶,无病的脸热腾腾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自豪和骄傲,姑娘和大家如此信任她,她一定要好好做才是。无灾、无忧、无愁几个也是一脸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