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姑微微愣了愣,迅速反应过来,笑着说:“晓得,遮住两眼还能遮住天。那你要不要先去这位小姐家里,等一哈子我给你们送热水过去,那样更方便啦。叭贵叭贵,送热水上门,连毛巾香皂总共五块!”
托马斯·莫兰特明白过来,他松了口气,急忙点点头。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找到的第三处联络点了,前面两个联络点他在四周观察了一阵子后都放弃了。
唤娣感激的看了眼小宋姑,急忙拉着这位本来只是说花钱雇自己带路的客人朝弄堂内走去。小宋姑在后面叫了声:“唤娣啊!你要叭要把你……把你弟弟安顿到我这块来睡?他明早还要上学。”
唤娣回头笑笑,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感谢:“好的呀,我叫小弟过来睡哦!谢谢你啊,宋姑。”
等这对男女走远,小店里有个男子叹了口气说道:“唤娣真是老了,为了养儿子干了这么多年,现在只能陪客人玩些古怪的花样了……还要要块红布,这个洋人还真会玩!”
他背后那张小桌子上,刚才那个买了包“赣州”香烟的男子色迷迷的答腔:“是啊是啊,要是金娣再长两年也做这行,客人肯定不会要什么红布,摁倒就干了……”
和他坐同一桌的某个男子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笑着骂道:“金娣那可是丁雨辰的小妹,她要是肯卖,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卖的!你不要命了!敢开她的玩笑!”
小宋姑没有理睬这些闲话,她从楼梯后面推出一个装着个大桶的手推车,挽起袖子,挥动着接在水龙头上的橡皮管冲洗着大桶内部,大声对着小店里那个沉默不语的独臂男子叫着:“老高啊,你帮我洗洗桶,等等再帮我送送热水,你这顿老酒算我请客,再给你一块钱。怎么样?”
小店里马上就有人起哄:“大宋姑小宋姑两姐妹都是疼老高啊!一有钱赚就都忘不了咱们高大哥!”
小宋姑狠狠的瞪了那起哄的男子一眼,骂道:“没脸皮的家伙!干活赚钱天经地义!唉,你这个月的赊帐是不是想提前还我啊?”
在一片哄笑声中,那个说怪话的男子讪讪的闭上了嘴。独臂老高没笑,也没任何其他的表情,他只是站起身来,默默的挤出小店,走到宋姑身旁接过她手中的橡皮管,开始冲刷那只大桶。
小宋姑低声说道:“灌上一半的熟水再加冷水,水加到这条边上就行了。你在这块帮我照看着点,我去找我姐过来帮忙,今晚生意看来会叭错。”
挂着木盒子的金娣来到马路上,扫了眼那些在路灯旁的黑暗中来回晃动的女人们,走动着叫卖起香烟来。从这个弄堂里出来,站在这马路边上招揽生意的,只有她有权能在灯光明亮的地方来回走动,那些空着手的可怜女人们按规矩只能躲在路灯后的暗影处,除非是有客人叫她们,否则她们是没有权力走到路灯下的明亮处的。要是谁敢违反这不成文的规矩,马路上的巡警看到后就会过来收拾她们!
“中华高级勒赣州香,长寿三角勒味道浓!埃送一包自来火哎!……”金娣这样叫着,沿着她自己的领地走动着。她在这马路上的地盘不大,就是从弄堂口出来后左右各百步,从左边那个电灯杆走到右边的那个小饭馆门前,而且还不可以过到马路对面去做生意。就这,还是这片街面的街头看在金娣认识一些大人物的面子上给划定的,本来,做弄堂里生意的流动商贩都不准上马路做生意的。
卖给路灯后某个女子一包香烟后,金娣发觉有辆红色的“旋风-1000”轿车停在了自己身后的马路上。那个买她香烟的女子和周围暗影里其她女人们都本能的冲摇下来的车窗里挥着手,故意把嗓音搞得很暧昧的叫唤着。轿车滑行到金娣身边停下,戴着帽子的驾驶者探腰打开了靠这边的门,冲金娣说了声:“上车吧!”
金娣警惕的往车内端详了下,接着高兴的叫起来:“是你啊!”叫罢,她利索的合上胸前的木盒,弯腰钻进了车内。
慢慢行驶的轿车内,金娣好奇的东看西摸着,嘴里不停的说道:“雨辰姐,这是你新买的车吗?你原来那辆呢?你现在真有钱……”
雨辰拿手顶了顶自己额头上的帽沿,笑着说:“我今天刚从苏州拍完戏回来,专门开车来找你的!要是你还不出来,我都准备进去弄堂找你了!”
“你可不能进去,那里面的人认出你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金娣说着又摸了摸驾驶台正中的仪表,好奇的问:“收音机下面的这个是什么?好大的个头。”
雨辰微笑着按动了几下按钮,在一阵嘈杂声后,车内先是响起了乐队的伴奏,接着幽幽的歌声飘起: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金娣高兴的叫起来:“这是你最新出的唱片!”
雨辰笑起来:“这车上可以放唱片,路只要平就能放,一颠簸就不行了。”她说着扭小了音量,很认真的说道:“金娣,想好了吗?搬去跟我住吧?”
金娣的神色立刻黯淡下来,她抬起脸看着开车的雨辰,认真的回答道:“我能养活我姆妈和我自己……”
雨辰苦笑着摇头:“我知道,你讨厌丁大哥,可我现在是自己养活自己,你跟着我做事,不用花丁大哥的钱。”
金娣扭头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小声的说道:“那你也和姓丁的在一起,我讨厌见他……”
雨辰有点生气:“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了!这地方是女孩子家住的地方吗?现在那些人不敢碰你,还不是因为丁大哥……”
金娣猛的用双手捂住耳朵,尖声的叫起来:“我不用他的钱!我不想见他!除非他能让我爹爹活过来!我不领他的人情!”
雨辰看到她这样子,什么都不说了,眼眶里浮出了委屈的眼泪。汽车在隐隐的歌曲声中,围绕着这片巨大而混乱的街区行驶着。雨刮时不时的刷动一下,将积攒在前窗上的毛毛雨点排开。
等金娣平静下来,雨辰哽咽的说道:“金娣,等姐姐嫁了人,不再和丁大哥一起了,你能搬来和我住吗?”
金娣听到这话,好奇的放下虚掩的耳朵,瞪着眼睛问道:“雨辰姐,你不会嫁给那姓丁的?”
雨辰破涕为笑:“天下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嫁给他……”看到金娣深以为然的猛点头,雨辰认真的补充道:“可金娣你听姐姐说,你丁大哥也不算太坏的人,要不是他挡着,这片的破楼前年就得被拆光了……”
金娣将头又扭过去,幽幽的说了句:“可我爹爹当年就是跟着他出去打架才把命送的……”
雨辰叹了口气,不再纠缠这说不清的话题,她拧大车载音响的音量,但音响里只传出磁啦磁啦的杂音。
金娣好奇的看过来,问道:“我想听你的那首《四郎探母》,换《四郎探母》听吧!”
雨辰笑着将音响调回到收音机功能上,解释说:“这种车载音响是放专门的小唱片的,每次只能放一首歌,想听新歌就得到后行李箱换唱片去了!”
收音机里,一个商业电台正在喋喋不休的播放着医疗广告:
女:……为了让这些不幸得了难言之隐的患者们有机会摆脱这些疾病,我们今晚又一次请来了康尔净医院的分泌科主任费伽珞大夫。费主任你好。
男:主持人好,收音机前的病友们好……
随着雨辰不耐烦的转动调频按钮,另一个商业电台的节目声音传来:
女:……他们的光辉战绩会被人民世代牢记!为了向那些为了祖国战斗在异国他乡的战士们表示关怀和敬意,我们今天特别请来了向远征军官兵提供防晒霜的“美就白”日化公司的襄理施子生先生。施先生你好。
男:主持人好,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们好……
这回不等雨辰动手,金娣伸手已经旋动了调频旋钮。还好,这次传来的是一个娱乐节目:
男:……那么今天下午我们电台记者从苏州传回来的这个消息,是不是就说明姚莺然小姐主演的新片外景地就选定在了苏州呢?
女:的确,在本台记者下午抢先发回姚家班的最新消息后,今晚又有本台记者在徐家汇影视城经多方打听,探知到了今天跟随姚家班在苏州露面的另外一位神秘年轻女士的确切身份!
男:那么她是谁呢?这位是否就是那位谣传将在姚莺然小姐的新片中露面的新星呢?
女:广告之后请听我们的节目揭开谜底!
男:请您别离开,广告之后我们即刻为您揭开谜底!
一段广告歌曲喧嚣的响起,女声小合唱嗓音颤颤的唱道:
“威汝壮,威汝壮
阿拉邪气欢喜威汝壮……”
雨辰拧小了音量,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金娣看出来端倪,高兴的叫起来:“雨辰姐,你马上要和姚莺然拍电影啦!”
雨辰满脸荡漾着遏制不住的笑意:“别瞎说,今天只是和她拍了个广告,最后还没有拍成!人家郑大导演还不一定会让我和姚大明星继续拍这个广告呢!更别说拍电影了……”
小姑娘金娣为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出名而由衷的高兴,心情好了很多:“你快点成电影明星吧!等你成了电影明星我跟着你拍电影去。我不喜欢你唱歌,唱歌的地方周边都没什么好人,拍电影好,不用和坏人打交道!”
雨辰被对方这种奇怪的逻辑搞得苦笑不已,这时,汽车又兜回了刚才金娣上车的弄堂口。雨辰停住车,掏出一小叠钞票给金娣:“这是我给你妈妈的,不是给你的……这是我前阵去地中海慰问远征军赚得钱,和丁大哥没关系。”
听到后半句话,金娣这才接过了钞票,使劲点点头,并没有说谢谢。雨辰对此很满意。
临下车时,金娣顺口说了句:“他们又在到处抓什么人,你那丁大哥的手下。”
雨辰打了个哈欠,疲惫的说:“是啊,好像是有个胖子欠了他钱……”
金娣笑嘻嘻的说:“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胖子去了唤娣姐家了,留着大胡子,可模样和照片上的样子很象。不过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雨辰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嘴,另一只手做了个请金娣关车门的动作,嘴里嘟囔着:“谁管他们那些破事……”
1917年2月12日,夜晚11点53分,上海。
“……总之,我手下弟兄的这三条命不能白送,得让我们开这次杀戒,要不明天起我和我下面的五千多兄弟就没办法在上海滩混了。”丁震浩面色平静,逐字逐句的说完话后,静静的看着台球桌对面那2个男人。
陶斐然看了眼身旁上海警察局刑警局的汪局长,很正色的对丁震浩说道:“小丁,在上海滩能不能混得下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这得看政府、看国家的意思。”
丁震浩身子探前,胳膊肘支在包了绿呢绒的大理石台球桌面上,双手轻轻的盖在桌子中间的1只台球上,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耀眼的灯光下,目光淡淡的隔着台球桌上方刺眼的吊灯灯光看着暗影里的陶斐然,依旧是那副很平静的表情:“陶总站长,事先没有人告诉我那个人会开枪、会杀人,所以我的手下才会有三条命付出去了。我得给手下弟兄们有个交代。那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他能一下干掉我的三名手下?汪局长也说了,现场察看证明,那个人的身手很不错。他用的还是国产的零六自动手枪,枪法精准。我就是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陶斐然转过身去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身旁的汪局长,汪局长回以毫不示弱的目光,他小声但从容的说:“老陶,你们那行当的事我们从来都只有配合不敢过问,但维持上海市的治安是兄弟的职责,小丁平时帮我们做了不少维持街面治安的事情,我不想看到他和他的那帮弟兄们在上海乱来。”
陶斐然神色变得很难看,看看身边的汪局长,又看看低腰扒在台球桌上,正抬脸看着自己的丁震浩,嗓音突然变得很干涩:“这个人的身份很特殊……他的公开身份是伦敦一家学术机构的负责人,其实……其实他是英国情报机构的高官,我们现在怀疑他还给德国人做事……”
“哐!”丁震浩突然甩手将自己手中的台球砸在台球房包了木板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动!他愤怒的大喊道:“就为了你他妈的晚说了这几句话!我他妈的已经死了三个弟兄了!知道吗?三条命!”
门外空荡荡的台球大厅里,在离这间台球房房门几米开外,这声巨响和隐隐传出的喊叫声让一帮男人都紧张起来。丁震浩的几名保镖本能的伸手去摸腰间,几乎与陶斐然带来的特工们同时将枪口对准了彼此。汪局长带来的人倒没乱动,他们都看向正弯腰在近旁的台球桌前,煞有介事的观察寻找球路的一个年轻人。那个跟随汪局长来的带队年轻警官身着淡青色的长袍,袖口翻出来一截白色的衬里,比起丁震浩那些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们倒更象个白相人。他手里握着台球杆,从台球桌前抬起清秀的脸来,平静的说了声:“大家这是做什么?快把东西都收起来,老板们谈事嗓门高点,咱们这些做手下的可别乱来。”说罢,他弯腰探臂,利索的出杆击打母球,一声清脆的响声,目标球进了底袋。
“小伙子不错,你是上海市刑警局的吗?”吴剑峰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出现在台球厅的大门口,远远的用欣赏的语气说着,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您是哪位?”带队的警官看着走过来的中年人,直起身来警惕的问道,手中握着的台球杆轻轻的放在台球桌面上。他很纳闷:各方在外面的人怎么不吭声,就把陌生人放进来了?
陶斐然的手下这时急忙收起枪,全都站着笔直,一起叫道:“吴老板好!”
显然,对于这个兄弟系统在公众场合的工作称呼习惯,上海刑警局的人并不陌生,听到这声招呼,那个上海刑警局带队的青年警官反应飞快,他急忙站直大声喝道:“敬礼!”
身穿便衣的上海刑警局的警官们闻声都急忙站直行注目礼,显得很是训练有素。那几个丁震浩带来的手下表现得就很差:虽然他们从别人的反应上已经知道来人是个大人物,可他们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只能是呆呆的看着这场面。
吴剑峰不以为然的扫了眼丁震浩的那帮保镖,伸手拉开包房门准备进去时,对着那名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