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看望家人,正好赶上乾县在修水库,奉县政府的征调命令,自己小时候的玩伴们都在水库工地上。范少爷是个爱热闹的人,就开着家里的小卡车去水库工地上和玩伴们见个面。到了施工现场,看到水库的选址,范少爷的脸当时就白了。他找到水库施工总指挥部,对那个工程总工程师说这个水库的选址有问题,这地方他当年刚从美国学成归来后正好顺带考察过,这里的地质结构蓄水后很容易导致垮坝!施工必须得立刻停下来。
水库施工总指挥就是县长本人,那天不在。工程总工程师是县长从西安请来的一位所谓的专家。后来得知,这位总工也是县长小姨子的大姑子的老公。看到这位比自己小10多岁的年轻人愣头愣脑的样子,特别是在对方用英语说了几个自己都早忘光了的地质术语后,总工勃然大怒!当场就叫人把这个狂妄的后生赶了出去!
人命关天!这水库要是建好了蓄上水,下面3乡1镇的乡亲们从此可就算是一只脚踏进了水晶宫!范东来花费了好大的功夫,第二天下午在县城某个酒楼找堵住了县长。县长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有这么个范家的愣头货在瞎闹,在客气而冷淡的听完了对方的陈述后,县长便说情况自己都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叫人处理的,随后就走了。
第三天,范东来看到水库工程现场还在热火朝天的施工。
关中汉子的那种执拗劲被激出来了!此后的2个月,范东来找了省里的部门,又找了地质方面的专家。折腾了一大圈子,范少爷带着几张轻飘飘的,由省里3个部门联合发出的“工程终止建议书”到了乾县。用2根手指拈着这几张纸,这2个月来,被范东来害得多跑了6趟西安,请人多喝了8场酒的乾县县长笑眯眯的对范东来说:
“你花费上这么大的劲干啥?这水库我今年修了不算,明年我还接着修,修完以后我最多蓄上设计容量四分之一的水。就当个摆设看。我这个县长是县议会推举的,只要不出大岔子,上面谁也拿我没办法!只要县议会同意修,这水库我还就真修下去了!”
范东来这2个月折腾下来,也发觉其实去年县长私下里就知道水库的坝址选错了,可他一定要把这个政绩工程做完,为明年的地方选举做连任准备。说是选举,其实在陕西还不是讨得社会党省里领导的首肯就行。只要哄着上面的领导高兴,社会党的陕西省主席和代表社会党执政的省长在选举宣传时下来转一圈,对四乡的头面人物们表示一下对现任县长的支持,当选连任就是必然的了。自由党在这个县的负责人是个中学校长,范东来这2个月可没少听乡党们描述县长跟训孙子似的训这位反对党领导的样子。而且范东来还知道:那位中学校长在县城西关新盖的房子,那椽子还是某天晚上县长让人开车给送去的呢!
范东来当天晚上开车跑到乾陵,一个人站在乾陵下司马道中巨大的石头翁仲之间,吼了2个多小时的秦腔。直到把嗓子吼哑。
中秋刚过,去上海南京呆了一个多月的范东来成了自由党党人,而且还是乾县自由党的选举领队。省里的自由党党魁也换了人,陕西文人的骄傲,当时全国书法家协会的副会长,自由党人于大师回到了家乡,临时担任自由党在陕西的负责人。
小小的乾县,成了自由党第一次在社会党北方传统地盘上主动发起较量的舞台。
社会党陕西省的高层对此事很重视。乾县的那个水库工程下马,县长引咎辞职,一名官声颇清的县某局局长成为代理县长,并出面作为领导参与1914年的地方选举。然后很自然的,按照古老的习惯,对范东来品行的谣言,特别是他留洋时的品行的谣言开始在乾县满天飞。
此间故事颇多。总之在5个多月内,在西安来帮衬他的秦腔剧团唱了53台野台子戏,于大书法家挥毫给乾县留了79幅墨宝,乡民们为投票选举的事情发生了7次小规模的械斗,范东来的父亲差点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以及范太太差点要和他离婚,北京有人给社会党陕西省负责人打招呼劝诫他们注意工作方法,范东来偷偷哭了3回等等故事戏码上演完之后,1914年春天,经过第二轮选民投票,自由党终于赢得乾县县议会选举过半数席位。范东来经县议会选举任命成为陕西省历史上第一个自由党的县长!
瘦了12斤!这是范东来宣布参加选举后到当选时的体重记录。
范东来就任县长后,于大师出面在西安摆了几桌子酒席,请的都是社会党在陕西的头面人物。酒席上,于大师宣布自己又要卸职回北京去了。席间,社会党陕西省的高层们惊愕的看到史依青竟然携夫婿彭小海前来助兴。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社会党人们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出席这个宴会。
席间,于大师给范东来题了一幅字:要做汉子不做官!
范东来拿着字,牙关紧咬,沉默的点点头。
于大师还特意为过去5个多月,被这姓范的小子烦的要死的社会党大员们题了一幅字:吾乡吾土。
社会党陕西省负责人拿着字,若有所思。
于大师给史依青伉俪题的字就更简单了,两字:琴瑟。
史依青拿着字,嘴抿着直乐……
1917年2月10日,上午10点15分,陕西乾县。
瑞雪兆丰年。昨天晚上关中又普降大雪,早晨7点多钟雪才停。天亮后四野一片银白。可是等和县里的几个头头开完碰头会,上任近3年的范县长叫上司机开车出了县政府大院的时候,雪已经开始融化了。毕竟这里是已经立春后的关中。
按照晨会里他主动提出的分工,今天他应该是去西边的漠西乡,检查那边的春耕准备情况。看看漠西乡有什么需要县里解决的春耕物资困难。漠西乡因为分水的事情,最近和邻近扶风县的乡民发生了好几次冲突,是县政府最近关注的工作焦点所在。昨天也是他主动去北边的梁山乡看看。总之这两天,范县长出门都得从北门过。
司机小李觉得很奇怪:范县长这两天神色一直不太对。上车后一个劲的让自己把车开慢点,然后伸着脖子往外看。经过北门集市的时候,范县长突然说了声:
“小李,你把车路边一停。咱们今天再吃几串烤肉。”
年轻的县长有很多怪癖,其中一条就是爱吃烤肉,虽然每次吃得都不多。远的不说,昨天上午他就让小李陪着他在北门集市上转悠了半个小时,吃了几串烤羊肉,又和几名商贩聊了几句才走。小李急忙将车停在路边一个还没有开张的饭馆门口,然后看见在集市口那儿,有个高高胖胖的维吾尔商贩正在专心的照料着他的烤肉槽子。煤烟直冒。旁边有个年轻的维吾尔小巴郎在打下手。
“这帮新疆人真是能赚钱,这么早就把烤肉槽子架起来了。”小李跟在县长背后走着,嘴里唠叨着:“这个胖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这些年来卖烤羊肉串的维吾尔族商贩全国到处都是,乾县因为守着乾陵,也是个旅游地方,因此这北门集市上也就少不了烤肉槽内的煤烟和孜然的味道。
“烤肉,十串。”走到胖商贩面前,小李调皮的模仿着维吾尔人的口音说道。
“烤肉,十串!”胖子口音浓重的喊了一声。
小巴郎抓起10串串好羊肉的铁钎,放在烤肉槽子上,翻动着洒起调料。胖子神气十足的用手中的拦蒲扇扇了几下,扬起脖子大喊着:“羊肉串!羊肉串!唉――”
“喊啥呢!省点劲吧!这么早也就我们两个人会来吃烤肉。”小李笑着说道。
范县长微笑着打量着面前这个胖胖的商贩,说了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
胖商贩怪里怪气的说了句:“早起的虫子被鸟吃!”
司机小李扑哧一声笑起来:“你这个人,还真会讲笑话啊!”
胖商贩没搭腔,而是鼓起肚子,用一种得意洋洋的神态看着范县长。
打量着对面这个高鼻深目,脸部皮肤极其粗糙,眼睛细小,下巴上留着山羊胡子,满脸烟灰,象是至少半个月没有洗过脸,头上扣着顶明显小一号的皮帽,身上裹着肮脏的棉大衣的维吾尔商贩。小李子差点被他逗得笑倒。可那个胖商贩自己却不笑,只是低下头去用破蒲扇扇着火。范县长干笑了几声,也不再说什么,就只是低头看着那个小巴郎子烤羊肉。羊肉烤好后,范县长心不在焉的只吃了一串,就对还在吃着烤肉的小李说道:
“小李,剩下的烤肉你拿回家去给你姐和孩子吃,昨天你姐说让你今天去家里帮着干点活。今天我自己开车出去。”
范县长所说的你姐就是小李的表姐,也就是范县长的夫人。范县长车开得很好,心情好的时候也爱自己开。小李点点头掏钱付账,手里拿着剩下的烤肉跟着县长一起回到车旁。把车钥匙交给县长后,小李从车中找了张新报纸,包好剩下的几串烤肉就走了。
范东来坐在车中,启动了着发动机,一边调试着倒后镜,一边向刚刚离开的烤肉摊那边看去。他看见那个胖商贩低头对着小巴郎说了几句,然后便看了这车一眼,转身向市场的另一头走去。
范东来叹了口气,驾驶着汽车从市场里穿过。经过那个低头行走的胖商贩身边时也不减速。他一直将车开到市场的另一个出口。这边接近一条修筑了一半的环城公路,凹下去的路基坑还没有填好,就象一条渠沟。很少有人会从这边进出市场。特别是在这个雪水泥泞的上午。
范东来将带着帆布蓬的越野车开到市场门外,紧贴着一道土墙停下。这样市场内的人就看不见这辆车了。然后掏出一根玉米芯烟斗,塞好烟丝点着。用玉米芯自己刻烟斗,是他在美国留学三年养成的习惯。这习惯他不准备改。事实上,在他的影响下,乾县已经有不少人也开始用玉米芯刻烟斗抽旱烟了。
抽了2口烟后,那个胖子已经从市场里慢慢走出来。等修了一半的路上,一辆拉石料的拖拉机响声巨大的开过去后,那个东张西望的胖子钻进了范县长车的后座。
车开动后,刚上车的胖子从后座范东来早就准备好的箱子里取出合适的衣服换上,又把脱下来的脏衣服塞进箱子里。搓去脸上的化妆,撕掉粘住眼角的透明胶布和下巴上的假胡子,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时,范东来已经将越野车沿着凹凸不平的路沟开出了1公里。
范东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副黑框的平光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后递去,嘴里问道:“昨天怎么不来?上海那边已经来电话问了2次了。”
托马斯·莫兰特将眼镜戴上,从反光镜里打量着自己,嘴里嘟囔着说道:“差点就被人在半路上抓了!昨天只好又绕到咸阳郊区,晚上才过来。”
谍恋花 急难12
(6)
1917年2月10日,上午10点45分,西安。
倪小峰放下电话,面色阴沉的看了眼正在房间另一头忙碌的手下,大声的问道:
“情况怎么样了?”
这里是陕西站的会议室。从2月8日中午开始,这里就成了抓捕托马斯·莫兰特的临时指挥部。倪小峰一直吊着脸,40多个小时内只睡了2个钟头,害得其他人也只好陪着连轴转。听到他大声发问,陕西站的杨站长黑着眼圈,神情疲惫的陪着笑脸走过来说道:
“往河南方向和往河北方向的堵截都没什么消息,山西方向倒是来电说发现了外国人踪迹在黄河沿岸出现,已经派当地人员跟着警察去查证了。”
倪小峰站起身,大步走到房间另一头,仰面看着挂在会议室墙壁上的巨幅中国行政交通图,沉声问道:“关中地区的搜索情况呢?”
老杨走到他身后,小心的说道:“没放松,都梳了一遍。可倪局长您也知道,依靠当地警察的力量找这么一个人实在是……”
倪小峰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也不能排除他重新潜回西安的可能!”他俩身后突然响起艾琳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外形的弱点,所以外国人越多的地方才是他越会去的地方。”
倪小峰回过头,看了眼刚从外面进来的艾琳,嗅到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他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不在医院里好好躺着,跑这儿来干吗?”
艾琳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安的位置说道:“40多个小时了,他不可能一直在外边晃荡而不被我们发现。他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还是在外国人和欧洲裔居民相对较多的城市。”
“简单的化妆也可以让他的外形贴近新疆那边的少数民族。”杨站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倪局长前天下午已经请地方警察出面,将周围地区做生意的少数民族都检查了一遍,就更别说外国人了。”
艾琳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倪小峰,不再说什么了。她也将目光转投在地图上,好象要从那地图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大伙都辛苦了啊!”一阵爽朗的,乐呵呵的,但是又带着一股刻意体现的威严味道的笑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屋子里靠近门口的特工们都跳起身来。“刘副部长好!”
站在地图前的3个人都急忙转过身去。副部长刘霁山由2名随员陪同,站在会议室的门口。
“刘副部长!您什么时候来的?”倪小峰急忙走上前去和副部长握手。不管实际关系如何,只要是在下属面前,倪小峰对每个上级领导总是很尊重的。
“就是啊,部里面也没说打个招呼,好让我们去机场接您。”杨站长跟在倪小峰后面大概半步远的距离,一边笑着,一边大声说道。
“知道倪局长和你们压力大,部里面临时让我来看看,看能帮同志们做点什么。”刘副部长一边和倪小峰笑着握手,一边扫视着屋子里的其他人大声说道。
“感谢部领导的关怀!”一直等倪小峰和刘副部长握完手,杨站长才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握部长的手:“欢迎部领导莅临指挥。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部领导担心了。”
倪小峰退旁半部,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在自己面前握手的这两个男人,这时候他已经基本断定:杨站长一定在事先就知道刘霁山要来了!做出这个判断后,他立刻抬起脸来对着远处墙边的艾琳,做了个别人难以察觉的暗示。
可不等艾琳低下头从人群后面离去,刘副部长已经大步向她走过去,关怀的说道:“这不是小艾琳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