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喝水吗?我拿给你。”未等华初回答,杰克巴巴拿起床头柜上,带吸管的杯子送到华初嘴边,一脸等待赞扬的表情。
华初低头一连喝了好几口,杯子里的水加了葡萄糖,淡淡的甜味融化在口中,冲淡苦涩。
“今日的复健疗程都完成了?”喝了甜水,又知道佛兰克大难不死的好消息,华初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完成了。明天,我就可以到水里去。护士说,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子,我可以到里面去,踩水玩。”杰克用两手夸张比划一下。
“那不是给你踩水玩的,是借助水的浮力,帮助你锻炼脚步的肌肉,唤醒潜能。有这个训练做前端,等你正式开始进行腿部复健的时候,可以少收点苦头。”
“华初要和我一起做吗?”
华初失笑,自己就是睡了几天而已,又不是肢体障碍。“我这样啊……”故意拖长时间,看着杰克眼露兴奋,却一棒子打下去,“坐上十来分钟就可以下地活动了。”
杰克扁扁嘴巴,“好吧,那你陪我吃饭。”
摸摸扁扁的肚子,华初毫不犹豫点头,“好。”
等华初觉得腿上有点力度,尝试下地站立,又缓了一会儿,可以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走。杰克推着自己的轮椅,紧紧跟在华初身后。
治疗区的娱乐休闲室也是配餐间。伤兵报上自己的病床号,领回一套适合的饭菜。华初领回来的是小米粥和玉米馅的饺子,杰克得到的是一份蔬菜沙拉和煎牛扒。
“华初,我想吃你的那份。”杰克把自己的那份推到华初面前。
“蔬菜沙律和煎牛扒是帮助你补充能量和锻炼手指的灵活度。”把盆子推回给杰克,“乖乖吃饭。”
“哦。”不情不愿应下来。用两只不灵活的爪子,一只捉叉子,叉蔬菜,一只捉刀,歪歪扭扭切牛扒。
华初看得想哭,辛苦忍住,故意不去帮他,看着杰克把一块牛扒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没切成一块完好的。
“哼!”气哼哼摔下刀子,一手叉起牛扒,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咀嚼起来,“我就不想吃不到你。”
华初失笑,这也不失是一个好方法。酱汁从杰克嘴边滴滴答答往下掉,摸一块纸巾,送到杰克嘴边,替他擦去酱汁,这个孩子,还真不会照顾自己。
“华初,你帮我擦嘴啊。”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杰克像中了彩票的兴奋模样,华初忍不住笑出来,“傻瓜,照顾弟弟是哥哥应该做的。”
像皮球一样迅速泄气,“华初,我不想做你弟弟。我说过我要追求你。”挥舞手上的叉子,杰克气势汹汹宣告。
“但我把你当弟弟了。”
“就不能不当吗?”
“做我的弟弟不好吗?”
“……”我更想做你的情人。
不理会杰克低落的,无数被戳穿的粉红泡泡,华初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戚浩然!”
来人闻声回头,华初惊讶得张大嘴巴,他竟然变了那么多,下巴上胡子拉杂,好像好多天没有刮过,眼睛红炯,布满血丝。看看他身上的病号服,华初更是一惊,他不是T3的代理船长吗?怎么穿了病号服出现在这里。
“华初。”戚浩然捧了托盘慢慢走过来,“抱歉,我没保护好T3。”
华初的脑袋嗡一声响,“你……”眼睛下意识扫过一旁的杰克,“杰克,帮我到厨房要一点盐巴,这粥太淡了。”
“好吧。”杰克嘟嘟嘴,满脸不乐意推着轮椅离开。
“你遇到袭击了?”华初压低声音问道。
“猜到了。你比我幸运,至少队员一个不缺,而我,少了一个副手。”戚浩然单手捂住脸,“我把他留在海底了,永远留在那里。”高大的汉子,声音哽咽,“他们都说与我无关,事情发生得突然,但是,假如我当时不是先关了尾舱舱门,而是先把菲利斯拉回来,他也不会……”
华初默然,这时候,安慰之类的话根本派不上用途,戚浩然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解,他要自己走出一个阴影。
昂起头,把泪水倒回眼眶里,“第一次攻击,T3的恒压系统,恒温系统,统统被打废,我只能眼睁睁看着T3断成两段,看着海水倒涌进来,看着所有人泡在海水里,看着T3一步一步往水面上浮,看着那些地外生物要把我们哄成粉末。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轻轻拍拍同僚的后背,这种无助的感觉,华初身同感受,当佛兰克所在的尾舱被海水淹没,除了等待,等待,别的事情什么都做不到,那种如同万蚁剜心的感觉,痛切心扉,却又无能为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那么轻巧,那么重。好起来的背后,地球,人类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你比我幸运,华初。”抹去眼角的泪水,戚浩然眼露羡慕。“现在我是没胆量再上船,看着船舱,我就会想起被我留在海底的队员。我知道,日子总要过去,时间或者能冲淡一切,但是这里,”指指自己的胸口,“不能忘记。永远都不可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过段日子吧。我想向莫夫斯辞去代理船长的职位,当一名普通的副手。船长的决定,关乎一船人的生死,我做不来。”勉强扯开嘴角笑笑,“但是力气活,我还是能做的。也是为了死去的……”
调换位置,如果自己处身在戚浩然的位置,自己会怎么做?T3不同于H1,装配上的差异,导致性能上无法弥补的缺陷。
戚浩然没做错,牺牲一个人,换回全船人,以及士兵的性命。作为一个船长,他做得对,但是作为一个人,他受到良心的谴责。他的队员是他亲自放弃的。
有得有舍,为将官者,不能因些微损失,而陷大局不利,但为人者,不能因大利,而弃人于不顾。
如果T3船长仍然是自己,如果佛兰克留在尾舱,如果……华初默默垂头,自己怕是也做出和戚浩然一样的选择。理智终究要压倒感性。一个人的性命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吃过一顿索然无味的饭,华初拒绝杰克要求送自己回病房的要求,一个人慢慢扶着墙壁,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终于在走廊的尽头发现佛兰克。
身体包裹在白色的纱布中,脸朝下趴着,连接身体的仪器曲线,有力地跳动。华初站在特护病房的玻璃窗外,手指抠住玻璃。轻轻吐一口气,幸好,自己没遇上和戚浩然一样的难题;幸好,自己驾驶的是H1;幸好,佛兰克大难不死……
佛兰克,你一定要早日醒来,我还想和你并肩作战。
、低龄化的佛兰克
“华初船长,鉴于你在上一次任务中的表现,我决定暂停你的职务。”
“明白,长官。”
“华初,别担心。达伦就是怕你最近情绪不稳,想让你好好休息。你呢,就当回到陆地,该玩就玩,该找女朋友就找女朋友,一切照旧啊。”
一边从达伦那里得到停职命令,一边听见莫夫斯安慰。华初淡然接受。自己当时表现得实在不够冷静。虽然没出事,但是冷处理一段时间也是应该的。
“莫夫斯,我正好也想休息一段时间,调节一下。”
莫夫斯打了一个哈哈,“你这样想最好。”
停职休息的日子,相当悠闲。每天睡醒,跑到治疗区和佛兰克聊聊天,帮他翻翻身,擦擦背,活动活动手脚。佛兰克的恢复情况非常好,华初离开治疗区的时候,佛兰克就从特护病房搬到普通病房。
佛兰克在普通病房待了不过三天,就嚷嚷着要离开治疗区,声称自己已经完全好了。格林和莫夫斯轮流劝说都不管用。
最后唯有让佛兰克回到自己的休息舱。
“你为什么要坚持搬回来啊?在治疗区,有医护官,有护士看着,总比自己一个人待在休息舱要好。”
“初,你没发现昨天治疗区的士兵突然多了起来?”
“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哪天治疗区送过来的士兵不是多的呢。
“不一样。我听护士说,已经有差不多六天没有新送来的士兵,但是昨天突然增加了。”
“好了好了,就算有什么特别状况,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华初制止佛兰克接下来的话,“我们两个正在放假好不好。放假就有放假的样子。别管其他事了。”就算要管,也管不上手。
佛兰克笑笑,借着华初的帮助,侧躺在床上,“初,我的后背痒。”
翻开佛兰克的衣服,后背上大片黑色,那是已经结痂的皮肤,如幽暗的火焰般蔓延至整片皮肤。手指轻轻触碰,嘶嘶,压制的呻吟。
“忍忍吧。新长出来的皮肤,还得过一段时间,才会好起来。”
“初,帮我吃饭,好吗?”
佛兰克可怜兮兮看向华初。
“佛兰克,你伤的是后背。据我所知,你的手脚没受伤,触碰水也是没问题的。”
“你前天,昨天也有帮我擦背,喂我吃饭。”
“那是因为我还不知道你背上的皮肤到底有没结痂。怕你乱动会出血。”华初皱眉头,佛兰克这人怎么突然无理取闹了?
“但是我很痒。真的很痒。”为了增强说服力,佛兰克还伸手去够背后的伤疤,“这对手,只要我看见,我就想用它们去捉,去摸。”佛兰克一脸苦恼,“初,你就帮帮我吧。只要我不看见这对手。不注意它们存在,也许我就不那么痒了。”
还有这么一说的吗?华初将信将疑。
“初,我真的很难受。”佛兰克拼命伸手往后够,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华初看不过去,一手拍下佛兰克往后够的手。
“我来吧。”勺一口粥水,在嘴边轻轻吹吹,再送到佛兰克嘴边。佛兰克啊呜一声,张大嘴巴,大口吞进去。
“吃慢点,小心烫。”
“不烫。”佛兰克咧嘴露出八粒雪白的门牙。
好好一个人,怎么受伤之后,反而表现得低龄化呢?华初疑惑。
一个低龄化就罢了,却偏偏又来一个。
偶尔一次为佛兰克喂粥水被杰克看见。小孩子立即虎了脸,缠住华初。
“华初,我也需要喂饭。”
“你的手需要锻炼,自己吃饭就是最好的锻炼。”直截了当拒绝小孩的请求。
“那他为什么可以由你喂饭。他明明伤的是后背!”小孩毫不客气指出关键。
华初看看佛兰克,佛兰克目光直视杰克,半分羞愧也没有。
“因为他后背的伤口痒,不能动手。”无由来的,华初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说不过去。
湖蓝的眼珠子瞬间冒上一层水汽,“华初……”
“咳咳,”清清嗓子,故意打断小孩的抱怨,“也就是这几天。”
“那我来喂他。”
“什么?”华初反应不过来,你来喂?看看小孩的手指,还不是很灵活,手指不自然弯曲靠向掌心,不过拿勺子,还是可以的。
“我要锻炼手指,我觉得单单吃饭用刀叉,训练程度还不足够。我要给自己加训。”说完,杰克伸手过来要抢华初的勺子。
华初就是那么一愣神的时间,勺子就被杰克抢过去。
“佛兰克副手,对吧。来来,我来喂你。”杰克一勺勺起粥水,直直送到佛兰克嘴边,“张嘴,吃!”
佛兰克刚半张开嘴巴,杰克手腕一翻,粥水统统洒在佛兰克衣服前襟上。华初捂眼转头。
“哎呀,都洒你身上了。抱歉啊。”
尽管看不见杰克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就知道小孩子半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声音轻快得仿佛飘起来。
“别担心啊,我就是手指偶尔那么不灵活一下下,下一次一定不会喂给你衣服吃的。”
……
“哎呀,烫到了?哎呀,你也是的,干嘛那么大口啊,小口小口抿不就可以了,你看看你自己,唉,都把自己烫红了。”
“杰克还是让我来吧。”华初忍不住出声制止杰克。
“但是华初,我想多锻炼一下手指。难道你不想我早点康复吗?”杰克继续可怜巴巴请求。
“初,让小朋友多锻炼,不是坏事。麻烦你帮我拿一块干净的毛巾,可以吗?”佛兰克手指点点过沾在衣领上的米粒,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华初无法,只得夺门而出。
“小鬼,闹够了吗?”等华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佛兰克用手指擦过嘴唇,冷冷扫一眼杰克。
“哼!我喜欢华初,所以,我不会把他让给其他人。”杰克挑衅回扫佛兰克一眼,勺子在碗中搅拌得碰碰响。
“哈哈。”佛兰克失声低笑,“你打算怎么维持你这段感情。”双手交叉胸前,饶有趣味看向杰克,“你的伤不轻,不过总有恢复过来的时候。等你可以完全康复。你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和平号。你没有。”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摇,“你必须离开,回到你原来的部队去。而我,呵呵,我和你不同。”
“爱情从来没有距离的限制。”杰克僵硬了身体,咬咬嘴唇。
“的确。你的爱情是没有距离的限制。但你确定在你离开前,你能得到初的爱情?”身体前倾,压迫性迫向杰克,暗蓝的眸子像幽深的海域,随时吞噬对手,“我服役的地点就在和平号,我能日日夜夜留在初身边,我有足够的时间,影响改变他的心意。”
杰克僵硬了一张帅脸,忽然咧嘴大笑,“佛兰克副手,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华初不喜欢同性。”湖蓝的眼珠眨了眨,发现佛兰克立即严肃的脸,淡然一笑,“我猜的。哈哈,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么有把握,你就不会威胁我,更加不会选择在华初离开的时候。我说得对吗?”身体反向压向佛兰克,湖蓝的眼珠毫不示弱反盯紧佛兰克,“你没得到华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意。”
“不错。”片刻的安静后,佛兰克咧嘴笑得更厉害,明晃晃的八粒雪白的牙齿更加耀眼,“不是一个蠢的。但知道又如何。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心里清楚。”
四目相对,火花闪耀,彼此互不相让。
“我比你更有优势!”
杰克笑不出来。佛兰克说的是实话,就算华初不喜欢同性,但佛兰克比自己有更多的时间留在华初身边,水磨的功夫,总有把石门磨开的一天。就算磨不开,在华初心中,佛兰克也该比自己占有更多的位置吧。
杰克虎了脸,慢慢靠回自己的轮椅上。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轮椅把手。佛兰克扫一眼,“不错,挺灵活的嘛,看来你归队的时间可以提前了。”杰克的手指顿时一僵。
半分不介意打湿的衣领,佛兰克现出一副舒心的表情。“我有的是时间。”为了击败对手,佛兰克不介意多压上一根稻草。
杰克恨恨咬牙,却又无何耐何。
“你们聊了什么?咦,都喂好了吗?”华初推门而入,看见两人一个笑得欢快,一个虎了一张脸。
“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