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又说“我今为尔得罪。”,是在怨她么,哦,他其实只是在告诉她,到了还这情债的时候了。
就这样,她在夕阳温柔的光晕中从楼上翩跹而下,风吹起落花漫天飞舞,她带着温婉的笑容带着美好的幻境走向彼岸,她知道她是为爱而走的。为还他青眼有加的情。
也许绿珠至死也没怨过任何人。她留给后人宛如落花随风坠崖般从容的凄凉与美丽,但她坠楼的惊鸿一跃,又摧断了多少人肠。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木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绿珠,碧珠,最后的最后她们殊途同归。
真真印证了简贞的一句话,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
第八十九章 泠色初澄一带烟
更新时间2011913 10:30:12 字数:2069
自碧珠逝世之后夏天凌憔悴不少,一夜中喝光了酒窖中所有的冰堂。顾吟素远远看着只余一声叹息。
多少年前,碧珠也是同她一样远远望着,无能为力,如今,不知她在天有灵会不会欣慰。
也许连夏天凌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碧珠在他心中的位置竟如斯重要。她的容颜,她碧色的衣袂,像是一团青色的光影,他不断回想,不断怀念,竟依然如此模糊。
当时只道是寻常,而如今伊人已逝,再难追回。
阿凌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痴情,放不开,于是一次次的辜负,一次次地错过。最后错过了良人。说到底始作俑者却是自己。
顾吟素望着凄凉庭院,虽是暮春初夏的繁丽时节,这素潋别院中却是秋一般的凄冷肃杀,让人心生凉意。
前两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又死了一个妃子,她打听了一下,原来就是当日遇到的那个颜月溪。传说她被扔到了乱坟岗,死的时候腹中还有一个成形的胎儿。
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事情的始末,心生冷意,那个人竟变得如此冷酷嗜血。
看来他已经成魔了。
顾吟素找人悄悄把颜月溪的尸骨拾回,葬了,也算是替他消了些罪孽,但却显得如此微薄。
算来和颜月溪也是有缘,虽然有些恼她曾告了密,害得她被夏天无抓住一次。但想来她也是一个苦命的人,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她又凭什么生怨呢。
一个人的爱有多可怕,一个人的恨又有多可怕。
夏天无,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清。
往事渐渐浮上心头,最初的相遇情动,到后来的陌路而行,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和那个人纠葛不清,直到现在她还是分不清该爱他,还是该杀了他。
是否我们都是这样,总有些拼命要保住的东西,为了它,就要奋不顾身的残杀。而她现在要保住些什么呢。她要的东西早在玉簪划过面颊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阿凌,也许我应该离开了,我要去终止他的罪孽。
第二日,寂寞空庭中夏天凌发现了一张红笺,熟悉的娟秀笔迹摊开,一抹苦笑勾上心头。
她终也走了。她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他了。
夏天凌关上了素潋别院的大门,从此素潋别院不再笙歌。
尘水楼中,听尘独自走到窗口。日光淡泊,灵枢站在他的后面收拾着案上的药碗。
“灵枢,你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薄薄的日光打在他玉石般的面上,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灵枢手一抖,药碗磕到托盘上发出“砰”的一声,让人不禁心惊。“楼主怎么忽地说这事情。”灵枢尽量保持平静。
“你告诉我实话。”听尘没有回头但是语气却是不容抗拒。
“灵枢医术浅薄,,最多可以保楼主五年无恙。但若是沈姑娘回来,或,请药师谷的先生们说不定;时间会更长。”灵枢反复思量,断续着说出;透出一股子无能为力。灵枢的面色有些微白,盯着窗口那抹冷削侧影,眼中划过一抹痛惜。
过了良久,窗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知道了,下去吧。”
灵枢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总是这个样子,什么痛苦都深藏心底。
她也不多做停留,端了杯碗,却不忘回眸深深望着他清隽消瘦的背影,他那样的人,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快乐。
朱红门复又闭上,灵枢从门缝中看着他玉石般冷然光洁的侧影,心中有些微微的疼。
听尘望着窗外菲薄的日色,渐渐出了神。
疏袖他们走了有两个月吧,她离开了,陌雪离开了,宋清音他们也离开了,与他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去。尘水楼冷清的就像是一个坟场。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冷,这世间好冷。
如今已是四月,离七夕还有三个月了。他的日子也只剩下五年,疏袖,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了。
听尘缓缓合上了窗,他要去一趟苍梧山庄。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去年的事情吧,听尘一人一骑来到了断崖前,望着对面的瀑布,他忽然有些想宋清音,不知道如今他们过得幸不幸福。
呵,自己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伤春悲秋起来。
无泪谷中,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谷中飘着细碎的雨雪,那个时候只有他和疏袖两个人。空谷萋萋,苍梧暮雪,雪水落上她的颜发出璀璨光华。那一刻他多想上前拥著她。
可是他不敢,他没有什么事情不敢的,唯有在她面前他失了决心。
如今人间四月芳菲都尽,而谷中桃花始开,多想带她再赏这灼灼之景。
听尘一边想着一边往山庄里走,这片竹林中他,为她挡下了魇的暗器,宋清音的小房子里他们曾饮茶闲谈。满目都是她的模样。他要不要提醒自己,她是属于寂和的。
一个鹤发的老者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刚刚太入神竟没有发觉。
“先生,好久不见。”听尘向老者揖了一揖,那老人正是陌雪的爷爷——云梦先生。
“你过来了,你师父在正厅等着你呢。”老人捋了捋胡须,慧黠的眼眨了眨,露出孩童般的光。
听尘又是一揖,拜别了老人,向苍梧山庄的正堂走去。
苍梧山庄的正堂,是由玄色的木搭建,有如漆黑的夜,纯净的黑色,没有半点星辰。让人望而生惧。
听尘登上石阶,进到正厅中,一个老人正单手支着额,微微小憩的模样。似乎是听到响动,睁开了眼,原本迷蒙的眼中顿时精光毕现。虽然身体已经老去但是有些东西仍是刻在灵魂里的,不会随着岁月湮灭。
这个老人便是郁听尘的师父,当年的断水宵练——墨夷冶。
宵练,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骜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这把剑便是他的佩剑。
当年他因剑成名,却在如流光乍现般璀璨了一瞬便退出了江湖,不知所踪。
也很少有人会想到苍梧山庄的庄主便是他。可是如今他也不过是一个老人了,英雄白发,美人迟暮,那柄兵不血刃的宵练不知是不是也钝了。
第九十章 幽声遥泻十丝弦
更新时间2011914 22:15:39 字数:2049
听尘向着老人深深一恭,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老人微微笑笑,不过是几年的光景,他已尽显了老态。细细的皱纹满布了他的颜,精神也大不如前,瘫坐在红木椅上像是极疲倦了。
果真,无论曾经多么纵横豪勇,最终都躲不过时间的摧折。
光影斑驳,映在墨夷冶身后的墙上,多少故事随着这日影呼啸而去,最终留下的只有这衰朽的残躯,对着那无望的岁月。
当年他授听尘剑法,宵练一出五岳变色,那抹傲人英姿让所有人望尘莫及,却没想他如今竟会衰朽如斯。
“你来啦。”老人张开口,发出嘶哑干瘪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声音,老人也有些微微的自嘲,“你师父老啦,也许过两年就再也拿不动宵练了。”
听尘想开口,但是却忍住了,默默立在一侧。
老人看了他半晌,似是已看透了他的心思,“已经准备好了么?”
听尘默默点了点头。
“当年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让我授你武功,助你夺得天下,如今你坐拥尘水楼也算不辜负了他的期盼。今天我便把苍梧山庄也交付到你的手上吧。”老人勾了勾四指叫听尘近前一些。
听尘行到老人面前跪下,老人抚着他乌黑的发,从怀中掏出一个夔纹玉璧,上面是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听尘见这玉璧一愣,有些不能置信地望向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指划过凉润的玉璧,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块温良玉随了我尽四十年,我仍是参不出其中的奥秘,如今便把它传给你吧,或许你与它有缘能解了也未尝可知。这是苍梧山庄庄主的标志,你要善用它。”
听尘郑重地接过玉璧,老人慈爱地望着他,“那沈家的丫头还好吧。”
听尘想到疏袖面上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她和寂和去了芍药山庄。”
“你的心思我又怎么不会明白,只是凡是不能强求,都得靠那一个缘字。”听尘面色一黯,老人看在眼里,让他起来到一旁坐了。
“当年把你送去沈家治病,你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么。”老人的神情有些萧索,“
沈穆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他是个重情义的良善之人,依旧肯收留你,救你性命。你不知道吧,你走后。夏天无便得到了消息。由此他才起了杀沈穆的心。夏天无多疑,嗜杀,容不得一丝异心。沈家一大家就这么没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尘的面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玉石样忧悒的面上薄薄的嘴唇紧抿。久久才说出一句,“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老人静静看着他,心中泛起莫名的苍凉,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那件事情。这孩子的心太深了,不知知道之后又会哪般。只是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月,不知下次是否还能再见。遂下了决心。
“听尘,你随我来,我还有样东西给你看。”
听尘随着老人来到了后院,一幢粉墙小楼独立于玄色的庭院中,十分触目。
庭院中有几棵梨树,想是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几条暗黑的枯枝,惹人心生悲感。
老人望着萧索庭院,声音有些悲凉,“这里,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开满了梨花,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采一瓮梨花,酿一壶梨花白,埋到梨树下第二年启开喝。如今只剩下这残垣断井,梨花也都败落了。”
老人似是忆起往事,一时情动眼角有些微微的酸涩。
人老多情。年轻的时候,总会有太多的东西放不下,野心,欲望,或者其他。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发现扬名立万不过是过眼烟云,皆算不得什么。
唯有曾经情动,横亘心间的每个纹路,年深日久,想起时也会牵动着隐隐作痛。
只是当时自己却不懂。
听尘看着喃喃的老人,知道,那个“她”必定是师父心中珍而重之的人。就像是疏袖在他心中一般。
“听尘,你知道么,其实你应该叫我外公的。”老人的眼越过满眼荒凉,淡淡说出,那声音中掩不住若有若无的一丝辛酸意味。
听尘闻言一惊,望着老人的眼中充满了惊骇。外公,这个名词是如此陌生。
“我今生唯一后悔的是没能留住她,害得暖烟这么恨我,连自己的姓氏都遂了她的。”老人眼中写满了叹息。
听尘听得分明,原来自己的母亲本不是叫郁暖烟的,而是叫墨暖烟。怪不得她从不和自己说家里的事情。直到母亲死后,父亲把他送到苍梧山庄,他都不知,和自己终日相对的人竟是自己的外公。
当年的事情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老人带着他向那粉墙小楼走去,一边走,一边追悼着埋藏在旧日光景中的急水流年。
“你外祖母是世上最温婉贤淑的女子,她的名字叫郁冉晨。
我碰到她的时候是在青琮山上。那一年也是这般四月的光景,梨花开了满山,极炫目,像是轻绵的云层坠了地。
当初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仗着宵练的锋芒,也算小有了名气。年少气盛总是有一番凌云壮志。四方云游的时候,兜兜转转间,竟来到了青琮山。
青山被水间的一座小屋,小小的院落间独立着一树梨花。
花瓣如落雪一般静静飘落,我走近了院落,看到了院中立着一个素衣的女子。花瓣落到了她的肩上,裙上,竟恍若无物。日光洒上她的侧影,那般夺目,让我睁不开双目。
她静静地调弄着园中的鲜花,好像这世上只有她和那满园的花木。她的侧面因为常年饮药有些微微的晄白,但是遮不住眉宇间的贞静温柔。
想是听到山路上衣服蹭到花树的声音,惊醒般地回头,错愕了半晌,对着我展颜一笑。她的笑容恬淡明媚足以感染世界上所有的人。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将会纠缠一生······”
墨夷冶淡淡的陈述着,词藻之间柔情万种,眼中放出了夺目的辉光。
一个人再疲惫,再衰老,当想起自己曾经的恋人的时候,他的脸依旧会光亮的有如神迹。
第九十一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更新时间2011915 20:39:46 字数:2343
老人带着听尘进入了小楼。想是常年有专人扫洒,虽然楼门深锁但里面竟纤尘不染。
厅中竖着一女子的工笔描样,素白的裙,漆黑的发如瀑,眉眼间是扫不尽的温柔。画中女子的眉眼像极了听尘的母亲,画卷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吾妻冉晨,夫夷冶,承平兆光十六年亲绘。
这幅画还是兆光年间的事情了,如今已经启光十六年这其间隔了近四十年的光景。这画卷却依旧清晰如昨。
老人望着画卷,眼中饱含了深情,“听尘,那就是你的外祖母。”
当年墨夷冶和郁冉晨也是一对神仙眷侣,他们婚后就找到了无泪谷这片世外桃源,盖了这么一幢小楼居住,翌年便有了女儿暖烟。
原本是远离尘世,生活的也算恬淡幸福。可是当年墨夷冶年少气盛,如何能忍受得了如此枯寂的生活。
在女儿满周岁的时候,便继续踏上了云游的道路,那一年他剑法小成,本就小有名气。磨练两年之后已成了人人崇敬的有为少侠。
墨夷冶春风得意,郁冉晨却终日在小楼中枯坐等候。
锦瑟无端,看华年流逝,良人却依旧未归。
恨是盲目的,爱亦然。当年她义无反顾地随他而去,没想到却是飞蛾扑烈火,弄得自己满身皆伤。
到如今对他竟不知是爱是恨了。
郁冉晨的身体本就虚弱,郁结于心,便每况日下,油尽灯枯之时只有女儿暖烟在身边。那一年郁暖烟十岁,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郁冉晨派人给墨夷冶传了封信,只盼自己能在最后的时候再能看一眼他的模样。十年了他的摸样已经模糊,她所有的东西,便只有他为她画的那幅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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