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高大的身躯无声的走到沙发旁,冷然的坐下。他神色自若,甚至带着些
许倨傲,就像是身处在自己领土上的猎狮,清楚的知道自身的力量与势力范围。
“岁寒,胡小姐今天特地来云家问一些事情,你可要好好招呼人家。”热心
的老人家叮咛着。
“我原本以为已经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了。”岁寒将祖父的话置若罔闻,缓
慢的吐出每一个字,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皮椅。
嫒怜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体内莫名的窜过一阵颤抖。
云老爷子一脸笑呵呵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发鬓已经雪白,老人家的心
思比谁都细腻,眼睛比谁都锐利,他无声的与竹渊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
个人心中都有数,岁寒的情绪似乎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而波动着。看来他严肃过
了头的长孙好象不怎么高兴看到这个美人儿,云老爷子心中暗忖,决定继续装傻,
先把这两个年轻人留下来再说。
就算是有火花,没有风势的助长,还是很难燃烧的。
云老爷摸摸下巴,朗声说道:“你的表达方式八成出了什么问题吧!胡小姐
说她没有听清楚,所以特地上门来请教你,顺便询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他的表达方式有问题?岁寒差点被刚喝这嘴里的那口普洱茶呛死。他在宴会
上的表达方式只能称之为威胁,胡嫒怜居然还说他没把意思表示清楚!难道非要
他拿把刀子架在她那白皙细致的脖子上,她才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吗?他闷咳数声,
直到那口热茶乖乖下了肚,才抬起头来直视着胡嫒怜。
“我一定尽量改进这一点。”他慢慢的说道。虽然是回答祖父,视线却始终
没有离开胡嫒怜。
她的眼眸仍然清澈,带着轻松的微笑,岁寒彷佛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一丝关心。
“胡小姐,你刚刚的问题可以提出来问岁寒,可不是我自夸,岁寒对于兵器
方面的知识相当丰富,骨董界没有数个人能比得上他。虽然‘魅惑人间’的苏恋
荷小姐在鉴定苏东坡的古物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但是她从来不碰兵器类的古物,
在鉴定兵器方面,请容我说一句,苏小姐恐怕还不及岁寒。”
恋荷姊写给她的纸条上是怎么说的来着?嫒怜忙着回想恋荷在她出来前硬逼
她背下的一堆客套话。
挺着大肚子的凌夫人虽然不能亲自出来“兴风作浪”,不过还是尽她所能的
努力插手,因为怕嫒怜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砸了她幸苦建立起来的招牌。她拟好
一堆客套话硬逼嫒怜背下来。
嫒怜在“魅惑人间”里一面躲一面到处乱窜,让恋荷到处追着跑。她好不容
易才脱离学生时代考试的恶梦,怎么今日成了骨董商反倒要做起功课?宁死不屈
的嫒怜说什么也不肯乖乖的背下那些“考前提示”。
最后还是雷恩看不下挺着大肚子的恋荷满屋子跑来跑去,惊恐万分的指控嫒
怜及恋荷联手谋杀他的干女儿,他亲自动手下海帮忙恋荷抓那小丫头。嫒怜当然
不是雷恩的对手,别的不说,她两只脚在地上跑,哪比得过用翅膀在天上飞的雷
恩?最后嫒怜被抓到椅子上用麻绳牢牢绑住,雷恩、恋荷、水滟就团团围在这个
可怜小狐仙的身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一脸痛苦的背下那几大张的客套话。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在那三双关怀的眼睛下硬塞下一大堆话进脑袋里,
刚刚应付云家这些人也是得心应手得很,但是等到云岁寒一现身,那些曾经背过
的字句就像即溶奶粉一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路千里如今只剩一片空
白。究竟是怎么摘的,刚才自己还挺伶牙俐齿的,怎么一看到他,脑袋马上就不
灵光了?
嫒怜没有惊慌失措,深吸一口气,暗地里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恋荷姊那一
套早就不管用了,一遇上紧急状况还不是要露出马脚,还好嫒怜早料到会有突发
状况,总明的抄了一张小抄放在皮包里。
她以为自己表现得很从容,其实客厅中的三个男人都清楚的看见她脸上慌乱
的笑容。云老爷与竹渊暗暗替嫒怜捏了一把冷汗,而岁寒则不动声色,锐利的目
光没有离开过她的一举一动,彷佛要用邪双眼睛透视她的灵魂。
他认得这种笑容,胡嫒怜第一次出现在宴会会场时,每当有骨董商请问她较
为专业的问题时,她就会露出这种茫然的笑容,所有的问题都是她身旁那个俊美
的男人替她回答的,光从这一点,岁寒就能断定她在骨董方面根本是个生手。这
个胡嫒怜似乎很习惯在遇上麻烦时就摆出这种表情,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连掩饰自己想法的企图都没有,她就像是一块透明的水晶,任何人都能一眼把她
看穿。
是真的太天真,还是她的心机深沉到让他看不这?这个疑问再度袭上岁寒的
心头。
他没有见过这般单纯直率的人,也从不相信有这种人的存在,活了三十年,
险恶的红尘更令他对“人心险恶”这句话深信不疑。没见过这种女人,带着不知
天高地厚的任性与冲动,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这么到处散播她的满腔热诚。
岁寒已经分辨不清如今自己心中那股翻涌的感觉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他没有办法
欺骗自己,在宴会上见到她之后,自己发了疯似的四处去打听胡嫒怜的目的仅止
于生意上的关系。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诱出他蛰伏多年的情感波动,将他
平静了五年的心湖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连应付那种微妙的感觉都令他措手不及,更别提要他弄清楚自己的心究竟因
为这个女人有了什么改变。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个向来自制而严肃的男人没有办
法看清自己的心。
嫒怜很努力的在皮包里乱摸,终于让她摸到那张皱兮兮的小纸片,她如释重
负的露出笑容,完全不把别人看在眼里,正大光明的背起“台词”。
“喔,云先生的专业知识当然是有口皆碑……等等,好象不是这一句。谢谢,
我用过饭了……好象也不对。多年来‘魅惑人间’承蒙云家的照顾……这句说过
了。”她努力的玻鹧劬ο肟辞宄钦判≈狡厦苊苈锫榈男∽郑员叩闹裨ú�
点想去请她把台灯给搬过来。几分钟之后,嫒怜终于放弃,顺手把小抄揉成一团
丢回皮包中。
“怎么,没有找到适当的台词吗?”
云岁寒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像先前那么冷冰冰,而且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笑意?嫒怜不由得瞪大眼睛,被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形容词惊吓到。是她因
为紧张而产生的错觉吧!这个冰冷得像是在北极出生的男人,怎么看都像是天生
缺少笑的神经。她打量着他,兀自思考着。
其实他长得还真是不差,只是深邃的眼睛令人畏惧——如果他的眼神能再柔
和些,带着些许宠爱的话,当然也能令女人沉醉其中;那总是因为不知名的自制
而紧抿的双唇散发着冷硬的气息,冷漠的态度及那道疤痕更令人却步,但是很奇
怪的,嫒怜就是忍不住想接近他。
她会擅自作主的把拜访云家的任务一手揽下,也是因为她料到来到云家必定
会遇见云岁寒。
她为他所隐藏的黑色火焰所吸引。他冰冷的态度到底是在掩饰什么?如果释
放那股火焰,又会发生什么事?不知怎地,她就是相信云岁寒不是如他所想让人
知道的那般冷漠。这个男人始终戴着一副面具,而且因为他与这副面具共存太久,
让他反而忘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嫒怜承认自己感受出他面具下的另一种情感,更
不讳言自己深受云岁寒所吸引。
她把皮包如上。“最高准则是随机应变。我来这里之前,恋荷姊就已经跟我
说过你不是普通人,所以不能用普通的办法,谁也料不到你会走哪一步棋。她为
我拟的那些策略一旦碰上你可能就完全作废了,所以找来之前虽然背了一堆东西
……”
岁寒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才制止了想堵住她那张小嘴的冲动。
没有了那些预先设计好的回答,眼前的她又恢复他所知悉的那个胡嫒怜,说话颠
三倒四,思想逻辑不停的跳格,让旁人根本无法理解她究竟想说什么。他看了一
眼爷爷与弟弟,两个人已经双眼发直,嘴巴大开的看着嫒怜,一副惊吓过度的表
情。
他挥手打断嫒怜的长篇大论。“可不可以请你请重点?”
“重点?喔,怎么,我还没请到重点吗?”嫒怜美魅的小脸上充满疑惑。
客厅中三个大男人拚命的点头。
“好吧,那我直接明说好了。”她耸耸肩,先深吸一口气理清自己的脑子,
一会儿之后才开口,“今天特来叨扰,为的也是那把鸳鸯剑。”
“我也说过,那是云家的东西,云家会自己去寻找,我不希望旁人插手。”
嫒怜丝毫不把他的拒绝看在眼中,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别这样,人多好办
事嘛!我们既然目标一致,何不干脆一点,大伙儿一起找那把古剑?你不能否认,
云家寻找了十多年都没有找到那把古剑,有了‘魅惑人间’的帮助,说不定在短
时间之内就会有古剑的下落。我们帮云家找古剑,等找到之后你们再将那把剑借
给我交差,你看如何?”
“你借那把剑有什么用?”岁寒问道。
“我也是受人之托。”
“什么人?”他继续逼问。
嫒怜低下头好半天没作声。“我不能说。”她终于开口。
“你要插手云家的事,却不准我们过问你寻找古剑的目的?胡小姐,整件事
的情况看来似乎是你有求于云家,不论如何,你总该透露请托你寻找古剑的人,
我才能重新决定是不是要让你参与寻找古剑的工作。再者,说不定请托你的那个
人跟古剑的下落有关。”他轻抚着下巴,彷佛若有所思。岁寒并不讳言,其实他
心中也曾怀疑过,说不定胡嫒怜根本就是当初偷走古剑的人所派出来的,利用
“魅惑人间”的名号假意寻找古剑,实际上却是试探是否有人仍旧在找寻那把剑,
评估好价钱后再将古剑脱手。
嫒怜咬咬下唇,弯弯的柳眉在细白如玉的面容上打了个结,水汪汪的眼眸中
带着烦恼。
她没有听出云岁寒的弦外之音,她思考逻辑特异的小脑袋听不懂拐弯抹角的
言语,对她而言,玩文字游戏简直是一种酷刑,想说什么就直说嘛!何苦把好好
的一句话折成十几句来说,简直迂回又恼人。
竹渊看着嫒怜思考的表情,在旁边偷偷叹了口气,男人会愿意为这种美丽的
女人上刀山下油锅,甘心奉上自己的一切,只求佳人展眉欢笑。他看看大哥,果
不其然捕捉到大哥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张冷冰冰的面具突然间出现了
一道裂缝,并看见大哥数年来不轻易示人的情感。很好很好,冰山不能用劈的,
那只会破坏一切,最后弄得两败俱伤不可收拾,总明一点的人都知道,对付冰山,
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无可抗拒的温柔慢慢的在那儿耗时间,缓慢而澈底的把冰山融
化。他在一旁自顾自的想着,愈想愈高兴。
她还在挣扎着,皱着眉头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不是我不说啊!只是在
技术上有点问题。”天庭下令给他们这些修炼者,要他们寻找鸳鸯剑,这事情要
她怎么跟这些凡人解释?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云老爷在一旁鼓励她。
“那她八成会花上三天三夜来跟我们解释,然后牵拖出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
情,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我们头昏脑胀,到头来却依然没有说到重点。”岁寒一
针见血的说,看见嫒怜的脸因为他的嘲弄而微微嫣红。她也会害羞?他注意到她
两颊那抹美丽的红霞,心中禁不住一阵诧异。
嫒怜心中有些生气他如此说自己,却又无从反驳。他听不懂自己所说的话,
跟不上她的思考速度,却又为什么能在两次见面之后就摸清她的个性,说得如此
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也不是我的错啊!”她强调。
“但是‘魅惑人间’是派你出来交涉,把事情说明清楚就是你的责任。”
豁出去了!嫒怜瞪着气定神闲的云岁寒,贝齿一咬。“我这么说吧,寻找古
剑的事属于经营机密,是让恋荷下的指示,但是她现在身怀六甲,不能亲自上阵,
只好由我代班。”她当下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恋荷身上。应该没关系吧!恋荷姊最
爱管闲事,要是云岁寒真的找上门去问她事情,恐怕她还会雀跃万分呢!
如此做虽然让她在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但是嫒怜也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凭
她这种芒果可以形容成菜瓜,鸭子能够说成企鹅的口才,不但无法掩饰他们这票
修炼者的身分,说不定一时心急口快,把修炼界的秘密都给泄满了,到时候她这
个没有法术的小狐仙说不定就率先被人类捉去当实验用的白老鼠,壮烈的为天庭
的任务牺牲。还是把解说的任务交给恋荷姊吧!人家好歹比自己多活了几百年,
处理这种事情应该是得心应手。
岁寒看着她小脸上表情阴情不定,不由得好奇她究竟又在想些什么。他能够
确定胡嫒怜没有说谎,她之所以回避回答是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解释。如
此单纯的女子,纯真得彷佛不染尘的仙子。他的心陡然一震,因为某种连他自己
也不知悉的感动。她的眼神与一举一动似乎突破了他心中一道无形却坚固无比的
墙,从岁寒那张面具的微小缝隙中镇入,慢慢的渗透进他的心。
在失魂落魄的几秒钟,他默默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子不能言语。他到底着了什
么魔?岁寒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猛烈的甩甩头,就像是要甩开她在他身上悄悄施
下的魔咒。
“就算是苏恋荷不能亲自出马,也还有一位姓白的年轻女子可以出面吧!我
记得她也是骨董界有名的鉴定家。‘魅惑人间’还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派,
说什么也不必要你这个生手来做代表。”是不是因为要掩饰自己的一时失态,连
岁寒自己都感觉出来,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必要的严厉。
云岁寒真的像恋荷姊说的那样不好惹,他的观察力敏锐得令人害怕。嫒怜看
着他,心中闪过恋荷对他的、一些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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