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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常言道,做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谁见过不老的长生,谁能享万年的富贵?冯保事情常常做绝,却也实在难免今日之祸。
但他当日罹祸,却也为有心之人重新问究江陵公功过,打开了一道门缝。哪怕江陵公曾通海运,饬边防,定滇南,平岭表,以其不世之略,为大明建下了不世功业!
只是,世间人,善恶忠奸,世间事,是非黑白。到头来,万事终须有个说法,哪怕时人沉默,后世的史书会还他一个公道,哪怕此时无从申告,人心却从未片刻或忘!
叹只叹,身处时世之人,却不得不从此飘零,江湖远逝。
第九十四回 晨风拂面竞欢颜
春浓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抹脂粉,容颜秀丽,那杏眼中,眉梢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看着那秀气温婉的面容,自己也咬咬下唇,忍不住满意的笑了。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身上新做的红石榴色碎花右衽襦裙,一边将素日随身的软锦腰带缚好,也不知怎的,蓦地又想起那书呆子宋镇则。春浓暗啐自己一口,当真是春心待嫁,有点没羞没臊的。却也是,好不容易才领假出府,她这心里,当真恨不得立时就能见到这冤家。
眼见着是要做饭的光景,春浓起身来到小院里的厨房,待要帮着母亲许氏生火时,许氏却早已开始做饭了。
许氏一边往炉膛里送着柴禾,一边斜着眼,撇着嘴说道:“死妮子,难得回来一天,也不说好好帮帮为娘。。。。。。穿成这样就不要碰灶下的东西了,省的把衣裳弄脏,整的一身的烟火气。”咋听上去,象是不太满意的样子,但那柔和的语调,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却将自己对这女儿的疼爱显露无遗。
小妹春艳正蹲在一旁帮着母亲择菜,眼见姐姐身上漂亮光鲜的新衣裳,眼里流露出羡慕惊艳的神色:“姐,你这身衣裳怎生这般好看呢。。。”
春浓抿抿嘴,柔和笑道:“春艳,我给爹娘,还有你和小弟都带了些布料回来,家里每人都够添置一身夏天的衣裳的。。。”
许氏一边拉着手里的风箱,一边微微皱着眉头,炉膛里火舌吞吐,火光映在她面庞上,明灭不定:“发了月钱就省着些花,这般大手大脚的,怎能存下积蓄呢?衣裳够穿就行,去年新做的也还没穿几回呢。。。”
春浓蹲下身子,倚在许氏身边,撒娇说道:“娘,这都是府里的夫人赐下的东西,我可没敢胡乱花钱呢,您持家有方,女儿我跟着你学,又能差到哪儿去呐?”春浓心里明白,自己到了待嫁的年纪,此前因为家里穷,一直也没能订下好的门口,只能指望着将来夫人能给指桩好婚事了。而为了来日自己能体面的出门,爹娘现在就张罗着帮自己攒嫁妆,家里底子又薄,这中间的种种难处,她自然知晓,也一直放在心里。
许氏缓缓点头:“段夫人是位好主子,你得用心的服侍好夫人。要记住主家对你的好,别人待你一分,自己就要。。。”春艳抢着说道:“待别人十分。。。娘,你都说了好多次啦,别说姐姐,我都能背出来了。。。”
许氏白了她一眼:“死妮子,就你能。。。”春艳冲着春浓笑一下,伸了下舌头,不敢再言语。春浓轻轻搂住母亲,脸上微漾着笑意。
许氏啪的一声拍在春浓的手上,故意板着脸说道:“穿得这么体面,是去见宋家的那小子?”此前,在宋镇则送春浓回来的时候,她曾远远的见过宋镇则一次,虽是看不正切,但那一身的读书人气度,着实让她打心里欢喜。若是春浓能得段夫人许个好人家,自然也是极好的,但这另一头,虽说宋家清贫,毕竟是,当真论起来,还是宋家这边的婚事为体面许多。
只是,一切都得看孩子心里的思想了。这将来的日子,还得她自个儿过。。。。。。
春浓略略低头,脸上慢慢泛起红晕,却只点头不语。春艳在一旁笑道:“哟,姐姐害羞啦。。。”许氏截住她话头,哼了一声,继而说道:“死妮子,给我闭嘴,再多事仔细我揭了你的皮。。。”春艳俏皮的眨眨眼睛,却也不再开口,只笑着看着姐姐和母亲。
许氏这才转头对春浓说道,“那还不快去快回,天黑前给我回来;毕竟是未出嫁的大闺女,别让人落下闲话了,你爹爹也快回来了,整好赶上一块儿吃晚饭。。。路上要是见着你弟,让他赶紧给我死回来,一下学就出去疯玩,到这个时候还不着家,告诉他,要是再不回来,老娘就要家法伺候了!”
春浓忍住笑,点头起身,告退而去。
刚刚走出那窄小的院门没多远,就看到弟弟守业蹦蹦跳跳的往家这边走。守业眼尖,老远就看到了精心打扮过的大姐了,那清脆的童音立时响起:“姐,哪儿去啊?穿得这般好看,比三妞她姐出嫁时还好看呢。。。”
春浓看着弟弟跑到身旁,再听他童稚话语,哭笑不得,遂是哼了一声:“嘴那么甜,想必姐姐也不必给你买杏仁糖糕了罢。。。”
守业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小眼一瞪,登时说道:“我的亲姐,我那是在夸你呐。。。隔壁小五儿明儿生日呢,正好请他和三妞也尝尝鲜,上次他俩吃了那糖糕,足足念叨了十好几天,就盼着你拿假回家呐。。。”
春浓撇撇嘴,这才说道:“好了,小祖宗,逗你呐,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娘可是说了,得让你好生尝尝她的厉害。。。”
守业笑得眯缝着眼睛:“那是,要是二姐给我再添油加醋一把,娘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春浓终于笑将出来:“成天的不用心念书,这说的话怎么这么别扭呢。。。”守业嬉笑着跑开,顺带扬扬手作别,远远的看去,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身影,待得跑远了,守业才大声喊道:“姐,你心眼儿好,将来的姐夫肯定也错不了。。。”一听这话,春浓登时又是哭笑不得。
斜阳中,晚风轻送,其中似有温情荡漾,随年华静静流淌。
明月初升,清辉习习。白玉兰树林,花白如玉胜雪,香气袭人欲醉。
远处传来虫鸣之声,声响不大,却越发显得此处极为幽静,甚至静得有些恕�
春浓在这儿静静伫立等候,却已是是良久,眼见着天已经黑透了,那书呆子却还没来。附近又没什么人家,眼见着周围漆黑一片,春浓却还是咬着牙等在此处。只因她知道宋镇则为人守诺重信,但凡说是要来,定然不会无故不到。故而她拼着被娘亲数落一顿,也要等到他来为止。
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了。虽说自己知道他家中位置,但这没名没分的,却不好径直登门拜访,为今之计,还是暂先等等再说。
终于,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跑来。
春浓微微怔了一下,眉头略皱了皱,悬了老半天的心这才放下,嘴角弯弯上扬却又迅速平复。这书呆子,害她等这许久,实在是不该,她都准备好说辞,待会儿要如何兴师问罪了。
但当宋镇则跑近了,低声叫道:“春浓。。。”;听他声音虚弱无力,她才猛然发觉不对,怎的那么重的血腥气?再借着那淡淡月光仔细一看,宋镇则左肩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春浓赶紧搀扶宋镇则依着树干坐下,为他查看伤势。眼见着他受伤不轻,春浓掏出手帕,为其暂先绑缚伤处,也不待细问缘故,这话语间,就急着要带他去看大夫去。
此处地位偏僻,也不知哪里才有高明点的大夫,春浓担忧至极,情急间,眼泪也差点下来了。
这时,宋镇则却紧紧握住春浓柔夷,不让她扶他起身。
春浓愣得一愣时,缓缓低下身子,正要问他是何事故时,只听得这书呆子慢慢说出一席话来。却没曾想,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一时间震得春浓说不出话来。
良久,春浓缓缓挣开宋镇则的大手,面上木无表情:“你是说。。。有人胁迫你,想让你说服我,给我家夫人下药。。。”
宋镇则扯扯嘴角:“是。。。我宁死不从,好容易才趁个空挡逃将出来,他们一路追杀,如若不是天色已黑,他们又不如我熟悉地形,只怕。。。”
春浓沉默了一下,继而问道:“他们是想毒杀我家夫人?”
宋镇则缓缓摇头:“这倒不是,听他们说,这药粉是能使人暂时不孕的药物,每次以小指甲略微撩点放入汤菜中即可。。。而且只要药停了,自然可再受孕。。。”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蜡纸包,“你瞧,这就是他们说的药粉,我觑他们不备,偷偷带了出来。”
春浓接过纸包,打开看看,却果然是些研得极细的白色粉末,并无任何气味,若是放入汤菜之中,当真很难察觉。
春浓将药粉原样包好,正要开口时,宋镇则却又皱眉说道:“我自己倒是无所畏惧,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只是,他们知道我家住何处,家中亲人的安危,却着实是个大难题。。。”
春浓点点头,并未言语,半晌,却是蓦地说道:“夫人为人极好,无论如何,我是断然无法下此毒手的。。。。。。”说至此处,她凄然一笑,“镇则。。。。。。我已经看出破绽了,你就实话告诉我罢,是何人遣你来的,想害我家夫人的究竟是谁。。。”说到此处,春浓眼中却是忽的落下泪来,一时间,秀美面庞上,满是泪痕,那晶莹双眸,在这月色之下,亦是分外剔透。
第九十五回 放鹤亭外秋水浓
这话却宛如无声处惊雷,瞬间将宋镇则震得呆住。
良久,宋镇则深深的看着春浓,轻声说道:“没错,春浓,我是有意接近你的。。。”
春浓看着眼前这眉宇清扬的书生,霎时间,芳心如同钝刀磋磨一般,痛不欲生,她强忍心中伤痛,哽咽着说道:“故而,从我们相识之日起,都是一场计谋?”
宋镇则静静直视着春浓,片刻之后苦笑了一下:“是,春浓,但你听我说。。。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放不下你了。。。”
他望着远处,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顿了片刻,方才悠悠说道:“你也跟我提过好多次,你家夫人对你多好,我晓得你是不情愿害她的,我也是一样的心啊,春浓,我又怎么忍心逼迫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呢?。。。但我背后的人,又怎生放得过我去,于是,也就派出人手追杀于我。。。”
春浓将手紧紧压在软锦腰带上,闻言却是不由自主的摇头:“不,镇则,你不要再骗我了,我已知晓,这并非实情。。。”泣不成声之余,那泪水不断滑落面颊,一时之间,却哪里止得住。
宋镇则再愣了一下,有顷,方才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双目之中,目光却已是冷如冰霜:“哦,我倒是小瞧你了,春浓,你倒是说说,我是如何骗你?”说至最后,语气中的冷漠,已是让人不寒而栗。
春浓缓缓收住泪水,一边摇头,一边轻声说道:“镇则,你死了这条心罢,春浓不是那种背主无良之人,哪怕此身陨灭,亦是不改初衷。。。”
宋镇则朗笑一声,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缓缓笑道:“却没想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却也不知何时露出破绽,被你尽收眼底了。。。”
话至此处,他慢慢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春浓双眸:“但你若以为,我只有这两招的话,却还是低估了我。。。”
说着,他冷冷一哼,打了个响指,却有两个黑衣蒙面人应声出现,似树叶般从暗处的树梢轻轻落下。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个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何物。
春浓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动声色。待到看这布袋被解开,却是守业小小的头颅露出来,只见他手足俱被牢牢绑缚,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一被放出布袋,立时惊惶失措的四处张望,见到春浓之时,守业登时泪水直流,喉间呵呵有声。春浓狂叫一声,待要扑过去弟弟处,却已被宋镇则一把扯住,推倒在地上。
只见他清俊的面上俱是得意神色:“如何,春浓,我好不容易把小舅子也请来和你团聚,你觉得,这药,是给小舅子吃好,还是给你家夫人吃好呢?”
春浓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愤恨神色,她逼视着宋镇则,厉声问道:“我对你一片真情,你却何以如此狠心待我。。。宋镇则,你是如何将我小弟绑来的,我其余的家人现下如何?”
宋镇则没有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春浓。
春浓沉默了片刻,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旋即,面上现出淡淡的轻蔑神色:“你只怕并不知晓,我并非刘氏夫妇亲生,乃是他们在多年前收养的孩子罢了,为了他们犯下这欺主灭身的杀头罪名,却又哪里值当?”
一旁被紧紧捆绑,动弹不得的守业蓦的闻听此言,却是睁大双眼看向大姐,显是毫不知情,亦是惊诧不已。
宋镇则收回看向守业的目光,轻扬修长剑眉,亦是作出一副讶异神色:“啊,如何你的小弟并不知晓此事呢?实在令人好生不解。。。哈哈,既然挑中你下手,又怎会不知,你虽非这刘氏夫妇所出,他们待你却与亲生儿女毫无二致?哈哈哈。。。”
春浓眼中露出复杂神色,片刻之后,她缓缓起身,继而柔声说道:“好罢,我答应你,你把我弟弟放开,我要先看看他有没有事。。。反正你们都是武林高手,我一个妇道人家,你们也不会放在眼里。。。”
宋镇则挥了挥手,那两个蒙面人遂是为守业松绑,放他回到春浓身边。
守业一到春浓身旁,立时搂住大姐大哭,这六七岁的稚童,哪曾经历过这般亡命惊险时刻,自然是被吓到六神无主,此刻猛地见了亲人,顿时哭得难以自持。
春浓紧紧搂着小弟,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守业,别哭,别哭。。。。。。爹娘和你二姐怎么样了?”
守业一边抽噎,一边小声回道:“大姐。。。。。。大姐,刚才他们几个贼人突地闯进家里,两三下就把我们全都点倒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到这儿了。。。”
春浓心里略定了定,这才说道:“好,你听着,守业!”守业听着大姐肃声吩咐,不由得应声说道:“是,大姐。”
春浓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待会我叫一声跑,你就立时往身后跑,听到任何响动,都不要回头,找个隐蔽的地方,立刻先躲起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