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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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风云-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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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偏不倚,任风入怀的气节显出来了,故而无论是第一次北察还是第二北察,吏部尚书均是将其品德,能力及才干,列为第一阶,随后由工部左侍郎升任刑部尚书,就显得顺理成章,并无突兀之处了。
  林风怀时至今日,官居正二品,确是经历了不少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实可谓党伐朝争的一把好手。虽然对张相仍是忠心耿耿,说一不二,但如今眼看张相年事已高,又是身怀重病,这棵大树却不知能撑的了多久,倘若事情办得太狠,他日倘若落魄,却是难有自己转圜的余地了。
  而今上的心意虽是并未言明,却也不难揣摩,如若宫中传来的信息为真,那末,皇上在下旨之时,只是叹气,并无怒容,旨意之中的措辞也并非何等样的严苛峻厉,且“议奏”和“议处”,一字之差,天地之别,此处观之,皇上的心意昭然若揭...何况,当日皇上为何亲下手谕,让刘綎收顾秀卿为义女呢?这委实是耐人寻味...
  临审前夜,虽是早已计议停当,但林风怀想着张相再度遣人暗中过来交待的话,“无论真假,务必要让顾秀卿自认为谢允真才好”,这头颅不由得又胀痛起来...
   

第六十六回 佳人何处探春行


 今日风和日丽,此刻又正是吉时,若是想要做上些甚么大事,似乎最是合适不过了。
  林风怀头戴乌纱幞头,身着斜襟盘领,窄袖满裥的二品官员补服,腰缠银钑花锁边革带,面北高坐在刑部大堂的堂台之上,身前是长两米有三,宽一米余五的赭漆公案,身后是碧海旭日图的大幅屏风,同样冠服楚楚,正襟端坐在林风怀左右两侧的,则是满面愁苦,细纹横生的大理寺卿何仲先,以及须眉清秀,平和安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川。
  至于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指挥使,依照先朝法例,本就有着列席三堂会审的令权,故而即便牵涉于案中,段士章此刻也头戴乌纱幞头,身着二品飞鱼补服,端坐在堂台右侧的楠木太师椅上,表情肃穆铁硬,双目微闭,沉默不语。为避嫌起见,此际他自然是少言为宜。
  至于公案左侧,则是站着头戴帽翅方巾,身着青衣的两位中年胥吏,一人手捧典章卷牍,一人则手承官印,右侧也有两人,分别执籖磨墨,近身侍候。再侧则是青衣笔吏危坐书台之前,听写原被二造口供。公堂两侧,四根粗大楠木堂柱旁,则是矗立各房科胥典,以及三班衙役,把堂皂隶,挎刀校尉,细细看去,人人均是容肃衣整,森寒凛冽,非同地方官衙府邸般气氛。
  再看堂前听审牌的安置,近东仪门放着“原告跪此”的牌子,其对侧近西仪门处,则放着“被告跪此”的牌子,“干证跪此”的听审牌则放置于甬道之下,原被告二造的庶民证人分跪于此,功名在身之人则可立身听传。
  如此排场阵仗,足可见这名震天下的刑部大堂,果真是威严肃穆,端方如山,寻常犯人来至此处,莫说心惊胆战,汗流浃背,只怕匍匐于地,涕泪俱下的都不在少数。
  但此刻堂前地下跪着的被告顾秀卿,却是并未失却风仪。
  此际,跪于一旁的原告张凤致和谢宝仁先后开口,反复力证,这眼前的顾秀卿就是谢允真,二者实为一人。但跪在“被告跪此”牌后的顾氏,却是沉静以对,温婉柔和。只见她身着一袭江南府造雪缎衣裙,细腰轻挽一条素蓝色同质裙带,面上素净清爽,不施粉黛,看着正是一位年方二九的清丽纯真少女。虽是见她略带些惊慌神色,眼中一直是秋水凝波,含泪欲滴,却可看出这秀美少女,已是极力压制心中惶惑,让自己勉强安定下来。
  林风怀看着眼前貌似纯美无辜的顾秀卿,略皱眉头,待张谢二人言语完毕,又问顾氏有何话说。
  顾秀卿含泪说道:“还请诸位大人明鉴,小女子委实冤枉。小女子身负血海深仇,家人尽遭屠戮,好容易才在远房堂叔庇护下苟延残喘,存活至今,谁知今日又是飞来横祸,遭人构陷,还请大人体察冤情,主持公道,厘清真相后还小女子一个清白才好。”一边说着,一边珠泪如雨,痛哭失声,两旁的衙役皂隶见这娇弱美人梨花带雨,俱已是面露不忍之色。
  张川手捻长须,却是暗中向林风怀递个眼色,林风怀自是心照,这顾秀卿家门不幸,早年就遭仇人灭门,如今她有意提及,暗示这原告有可能就是当日灭门仇敌,意欲斩草除根而来。倘若就此细加查证,却是正入其彀中罢。
  林风怀当下沉声说道:“顾秀卿,本官早已调阅过十三年前沧州府顾氏灭门案卷宗,此案已结,沧州府尹已审断此案是流寇所为,既是如此,与本案无涉的话就少说罢。”张川沉静不语,而另一侧侧坐着的何仲先闻听此语,却是暗皱眉头。段士章则是依例的面无表情,沉肃凝重。
  顾秀卿听得堂官发话,终是点头收泪,想了一想,忽又恨恨对着一旁的段士章说道:“只恨我堂叔贪慕虚荣,想攀高枝儿,觅得你这黑心短命的冤家结亲,亏你还一直说怜我爱我,却原来是喜欢的是别个,得不到了,却来拿我当个顶替,这倒还罢了,现今还让我代那正主儿受这般委屈,真真是明里暗里的二茬罪呀,呜呜呜,我怎生就如此苦命啊,老天啊…”一时又是泪如雨下,痛哭不止。
  不题段士章在一旁脸色忽红忽黑,如变戏法般好看,单说堂上三位掌印官,皆是面面相觑,无奈苦笑,公堂上的公差,也俱是目瞪口呆,心中窃笑。
  那张凤致眼看不对,立时大声说道:“谢允真,你休得巧言令色,瞒骗上官,须知......”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林风怀已是一拍惊堂木,厉声道:“闭嘴,张凤致,本官未曾让你开口,如何胆敢在公堂上妄言,再有此行,必当掌嘴!”张凤致张口结舌的望着昔日同僚,脸色涨得猪肝一般,片刻,终究低下头去,又恨恨的斜瞪顾秀卿一眼,其间似有无尽恨意,这女子若为谢允真,则自己今日沦落至此,皆是拜她所赐,此仇此恨,罄竹难书,无论如何,定是要让她受尽人间苦楚,方解这心头之恨。
  随后,林风怀又盯住顾秀卿,缓缓说道:“案情未明之前,本座权且当你就是顾秀卿,但你须小心回话,无关本案的话休得再提,否则休怪本官不留情面,照例掌嘴。再有一点,你须谨记,国法当前,不枉不纵,但有一言不实不尽,任是谁,都保你不了。”说到最后,声色俱厉,闻者惊心。
  段士章静静听着这般话语,不言不动,只眸色沉沉,直如夜色无边。
  顾秀卿略偏着头听上官训示,并不开口,只是含泪点点头,那玉瓷般美人小心翼翼的答话模样,让侧边站着的一些个年轻衙役心上生疼,只觉从未有这般恨着这位尚书大人。
  林风怀又看向张凤致和谢宝仁二人,问道:“你二人之前递上文书,申准上堂的人证可有前来?”
  张谢二人连忙点头不迭,再同样问谢允真,也是确定答覆,于是,原被二造分别申诉案情后,公堂对质此时肇始。
  这谢宝仁的第一起人证上得前来,却是让允真微微一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允真的奶娘孟氏和舅母方夫人于氏。
  一别经年,历经劫波,身处患难,却蓦然见到如今堪称最亲的人,允真心中酸楚,一时眼中险些落下泪来。好在先前痛哭过一场,此际眼中微微含泪,却是并未让人格外生疑。
  

第六十七回 计中计是毒中毒


 再看允真的奶娘和舅母,二人此次前来,事先已是听闻了有关顾氏的传言,尤其是允真的舅母于氏,一见这堂上的顾秀卿,霎时间更是心潮难平。
  自刘府喜宴回家后,允真舅父方孝敏将此事详情告知于氏,二人均是大喜不已。只因方孝敏与谢允真甥舅之间,血脉相连,他决然相信,顾秀卿就是谢允真,谢允真亦是顾秀卿。再之后,二人却为是否与允真相认而大吵,直至接到刑部申令作证的文书后,夫妻又抱头大哭,无奈之下,于氏已与方孝敏议定,过堂之日,无论顾氏是否即为谢允真,定然要咬定她绝非谢允真,至死也不能松口,哪怕豁出性命去,也要保住她,为妹妹和妹夫留下一点血脉。
  但眼前乍然见到允真,于氏已是眼眶红透,虽不似奶娘孟氏般泣不成声,但已无法不动声色,镇定自若,明眼人一见即可知晓,这位妇人此刻必是心绪起伏,难能自已。
  此刻,一旁的原告谢宝仁已是面露奸恶笑容,张凤致亦冷笑不已,这请来谢允真的奶娘和舅母,原就不必她们亲口指认顾秀卿即为谢允真,只是欺女子心软多情,待得她们真情流露一刻,明眼人自然知晓真相为何。就连堂上的林风怀和张川,也是交换个眼色后,暗自得意,故而也并未出言阻止她们相认。这计策,确是极好。一旁的何仲先这次却是将二人神色看在眼中,只是依然愁苦神情,沉默不语。
  端坐椅上的段士章仍是不言不动,只淡淡的看着允真动作,别无他话。
  眼看着舅母和奶娘神情,允真心下痛楚,但愈发暗暗警醒自己,谢允真,你定要镇静,记着,定要镇静,否则,就会害了无数人,包括眼前的舅母和奶娘。
  随后,她冲着奶娘和舅母歉然微笑:“二位夫人,莫非我当真与二位的亲人如此相像,以致二位勾起心事?只是...秀卿真的并非谢允真,让二位失望,却是秀卿的不是了。”顿了一顿,她复又说道:“但眼见二位亲情流露,秀卿确是感同身受。秀卿命苦...”说到此处,顾秀卿哽咽说道:“...秀卿命苦,自幼即失去亲人...倘若二位夫人不弃,秀卿愿与夫人结为义亲...此后就如真正亲人般,常来常往,成就累世之好,不知二位夫人意下如何?”
  听闻此言,奶娘仍是抽泣不能言语,但于氏已是忽的省悟过来,她缓步上前,走向顾秀卿,仔细端详她的面庞,众人目光紧紧跟随其一举一动,堂中一时紧张万分。只见她片刻之后,坚定说道:“不,这不是我的外甥女谢允真,她的第一块尿片就是我帮着她母亲换的,我自然认得清楚,她不是。”话至此处,堂中众人,有人冷笑,有人不屑,有人不忿,但大多数人,却是松了一口气,其中甚而包括不少刑部的衙差。
  只听得她接着说道:“这位小姐嘴角侧下这儿有颗朱砂红痣,真儿没有...她比真儿也高上许多,倘若见过真儿,自然知晓...”略略沉吟,她又说道:“真儿名门贵女,风华曼妙,此女与真儿虽是极相似,却略嫌多了一丝俗艳之气。”她搜肠刮肚,却只找出外甥女在这一点上的隐约不同。一旁的奶娘孟氏此时早已收住泪水,边听边点头,显是心下戚戚焉。
  林风怀轻笑一声:“方夫人谬矣,这位若当真是谢允真,此时年方十八,正是芳华时节,身量高上一些,又何足为怪,再说这俗艳之气么…”他略带轻浮的接着说道:“她从教坊司受训出身,又岂会濯清涟而不妖呢?”
  此话一出,轻慢而刻薄,这大堂之上,倒是有点略失掌印官的体面了,他瞥见一旁何仲先眼中神色略略有异,登时省过来,轻咳一声,接着庄重问道:“还有其余要说的话么,没有的话,且带第二起人证登堂。”
  向奶娘和舅母微笑颔首之后,顾秀卿轻轻看了一眼她们远去的僵直背影,继而缓缓回过头去。再看她时,又已是垂首敛眉的秀致模样,娇美动人,贞静温雅。任谁也难以看出,此时这柔韧女子,袖中双拳紧握,心中默然垂泪。
  上堂的第二起证人,却是那一生的仇家,刻骨铭心的对头,教坊司的佥书邹贵和学艺官罗玉香。
  这二人虽然大小也算是个朝廷官吏,但在正经读书人眼里,却无异于妓院的龟公鸨母,在堂上的朝廷命官眼中,更是如同贱民,故而一上堂来,均是纳头便拜,丝毫不敢有在教坊司中作威作福的模样。
  顾秀卿面带淡淡微笑,看着眼前这二人跪拜,却是如同见到陌生人一般,并无丝毫异状。但邹罗二人行罢礼,却是依林风怀之命,上前仔细打量顾秀卿。
  这二人与张凤致,谢宝仁一般念头,无论是段刘两家,还是自己身后之人,均是开罪不起的人物,而之前所作所为,已等同于为自己早早选定了一边,就算如今后悔不迭,但这路已开了头,再想改弦更张,又何异于登天?
  故此上,他们今日奉命来这刑部大堂作证,就是要将顾秀卿坐实为谢允真,勿论实情如何。
  只见邹贵当先开口:“回禀大人,依下官二人之见,这顾秀卿就是谢允真。只因这女子与此前的谢允真,毋论是身形,长相,或是神情,动作,皆是毫无二致。”他略略迟疑了一下,“只是……只是这唇边不知何故,多了个红色的东西。”这话音刚落,已是有衙役忍不住窃笑起来。即便定要将顾秀卿入罪,也不必如此编排言说。
  见邹贵话不得体,罗玉香白了他一眼,继而开口说道:“回大人,这颗痣虽说从前没有,但有江湖上的刺青高手,可以如刺青般,将朱红染料刺入肌肤,手巧的话,做成之后,无论远近,望去犹如天生一般,足可以假乱真,如有顶尖刺青师傅在此,一验便知分晓。”这罗玉香也算久经江湖,见多识广,故而她这番揣测,却并非空穴来风。
  林风怀沉吟一下,说道:“验看她面上朱砂痣一事,原告早已申准,本官自有道理,无须你二人多说。还有其余证词要作否?”
  邹贵急急说道:“大人,还有…这谢允真削籍入妓之时,曾经在教坊司留有指印,这妓户文书下官已经事先预备好了,还请大人验看。”罗玉香亦是在一旁频频点头,接着说道:“没错,当时谢允真出世之时亦有入籍文书,谢家必定在顺天府内留有指模,还请大人一同调验。”
  这二人为了替主子达成心愿,也为让自己免除灾劫,当真是想得妥贴之至。
  张川闻言点头,心下暗道,这两个东西也不全然是废物,这个提议倒也使得。一直静坐的何仲先略思忖一下,此时开口说道:“既是如此,则不妨调取顾秀卿的指模一同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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