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花厅之门一推开,众人均是大惊失色,屋外虽是严加看守,这活生生,暖香香的谢娘子却已是不翼而飞了。
一时之间,状元楼中乱作一团,寻人的有之,报官的有之,高声叫嚷的有之,暗中叫好的亦有之,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也有官员身处此间,却因段士章官位最隆,暂时归他统一调配,查追此案。
只见他在花厅中迅速究看之后,神情端肃,双眉紧锁,然后面凝似铁,有条不紊的坐镇中枢,号令一道道的发布下去。教坊司的侍卫连同兵马司,锦衣卫的人手,共分为七路人马,沿着状元楼附近的七条道路,发散开来追寻劫走谢允真的贼人;然后又派人调请衙门中更多高手和捕快应援,同时通知各大城门值守将官,密切留意可疑人员踪迹,以防劫匪脱逃。此外,所有人等均须留在状元楼中,留待官员盘查,不得抗命,只因今日状元楼内的所有人,均有暗中策应,劫掳谢允真的嫌疑。最后,段士章命武功较为高深的赵万春,吕志远等人分取四方,施展轻功居高临下,一路追蹑敌踪而去。
一边说着,段士章还一边冷冷瞟着刘明重,此前他已从贴身侍卫吕志远口中,得知刘明重身份,虽是有所忌惮,却仍是恨意重重,此刻巴不得他永远留在这状元楼中才好过。
刘明重何等机灵,早已察觉段士章敌意,笑得眉眼弯弯,一团和气,却仍是向段士章躬身一礼,起身后嘴角笑意不变,周身气度半点不减。
楼中众人一时议论纷纷,好事者或是窃喜看戏,或是口无遮拦,胆弱者或是静坐缄默,或是商应对策,这状元楼中,仍是一贯的热闹兴盛,一贯的心气浮动,只除却这笼罩众人之上的诡异余氛,一时挥之不去。
允真此际身在何处?
她身上穴道被制住,却是口不能言,全身绵软的趴在一个蒙面黑衣人的背上,又是如一年前这般,被人悄悄带出状元楼。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允真只能祈望这次的高手真是名至实归,能带得自己逃出生天,否则……蓦然间,允真又想起那眉眼弯弯的俊俏儿郎,极不合时宜的暗笑,说不准此刻重哥儿会急成怎样了吧?该,谁让你不早来救我,早不来,晚不来,偏赶这尴尬时候到了,还口口声声说……思绪一转,突又想到今夜一路沉默的段士章,他既没有竞投花筹,说不得此刻,已是如上回一般,派出高手四处堵截追击吧?
淡淡一笑,然后允真眼睛一闭,索性让自己甚么都不再去想,这身不由己的境况,想甚么都是无用,刻下且见步行步罢。
不远处的屋脊上,突然鬼魅般冒起一个瘦小人影,娴熟无比的搭弓射箭,一枚箭头乌黑发亮的箭矢瞬间已是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直奔允真背后而去……
第十九章 生死间发雷霆至
眼见那瘦小箭手射出的毒箭直奔谢允真背心而去,去势之疾,直如流星赶月,眼见形势危殆,若是二人全无防备,恐怕这一箭下去,允真和背着她的黑衣人均要穿心而死。
那黑衣人确是武艺不凡,听得身后破空之声作响,往前的足尖用尽全力一点脚下屋脊,已是背着允真拔地而起,足有一丈之高,堪堪把那阴毒之极的暗箭避过。但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只听得嗡嗡两声,又是两只箭矢连环射至,而他身形已老,如何再闪躲这用箭高手的暗算?
允真绵软无力的伏在那黑衣人肩头,猛地一下随他冲天而起,却见那箭矢自足下飞过,不由得惊惧,心念电转间,立时明白,却是有人要下毒手。
当得此时,斜刺里两道金光闪过,继而当当两声,那箭矢已被两道金镖击落,紧接着一声大吼:“贼厮如此身手,奈何为虎作伥!”那背着允真的黑衣人一听声响,知是己方后援,顿时毫不停留,足下运劲,飞身向前方奔去。
那瘦小箭手见有人拦截自己箭矢,立时弯弓搭箭,箭头转向这半路陈咬金,霎时已是三箭齐出。
只见一个长脸短须的彪形大汉站在另一边的屋脊上,对那施放暗箭的瘦小身影厉声责问后,见他转而攻击自己,不敢怠慢,两只蒲扇大手一甩,竟是数十金镖同时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击出,将这箭手的周身完全笼罩住。但细看之下,那些金镖射出后,在空中相互碰撞,方向立时改变,以极其诡异的角度直取箭手全身要害,明显并非普通的漫天花雨手法。
那瘦小箭手三箭发出后,见得金镖来袭,转身待要逃时,却又哪里这般轻易,这满天的金镖已经将他可能的去路一一封死,只听得噗噗声不断,全身上下已被击出十数个透明窟窿,眼见已是不得活了。
却说那黑衣人背着允真,轻功全力施为,往前跑了数十丈后,猛地跳下一条漆黑的胡同,暗处立时有三个蒙面黑衣人人迎上前来,低声喝道:“江南!”那背着允真的人即刻应答:“两广!”话声未落,背上的允真已被候在此处的三位后援接过。顷刻间,这几位后援又是全力使出轻功,往云升胡同方向直奔而去。而将允真一路背负过来的黑衣人,则是利落的脱掉外层黑色劲装,解下蒙面布巾,身穿一套灰色短褐,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却说那背着允真直往云升胡同去的三位男子,脚程正不断加快时,只听嘭的一响,却有一道红色旗令在前面东直门方向升空炸响,正是是锦衣卫的召集令!此令一出,全城的锦衣卫必将云集东直门,而那也是预定计划中最终的逃离方向。
三个黑衣人立时顿住身形,聚首计议,其中那个子矮壮的汉子疾声问道:“大哥,这又怎生打算?”中间背着允真的高壮汉子略加思忖,沉声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如何,此刻定要将人送到富贵胡同再说,免了堕了咱们兄弟的名头。”其余两人点头应是。
允真虽是不能言动,听得这三人对答,心下却也是甚为敬重和感激。而那三个兄弟正待起步,蓦然间,只听后方又是一声大响。远远的看过去,西边的西直门处又是一支锦红色召集令升空,三人莫名所以,却也知道此时正是机会,遂毫不犹疑的展开身形,往那富贵胡同方向掠去。
过不多时,东南边城门崇文门和西北边城门德胜门陆续又是两只旗令腾空而起,九城之内,四处旗令,这却又是为何,莫非那谢允真身外化身,四处出现?这让城内的四下追缉的官府人马如何适从?
段士章负手立于状元楼三楼窗前,面上神色仍是凝肃异常。他看着城内四个方向都已陆续升起召集令,知道之前的部署已经渐次铺开,虽然吕志武离开前已经向自己使过眼色,但直到此刻,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这吕志武和吕定远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确是能作下些文章的人才。
二楼,那邓云宝此刻和邹贵,罗玉香愁眉相对,心下均是恶狠狠的咒骂谢允真,尤其是邓云宝,惟恐那刚到手的快雪时晴帖又要飞了,这守财奴不由得暗中着恼,千婊子万王八的怒骂不已。而刘明重自顾在窗前坐下,眼神若有所思,唇边是淡然笑意,小真儿,为了你,今夜这京师之内闹得人仰马翻,不亦乐乎,可真是天子脚下难得的一出大戏呵。
却说直接救出允真的人虽说是赶往东直门方向,但从状元楼经东明胡同,云升胡同,到富贵胡同,故意取的是曲形线路,以故布疑阵,摆脱追兵。故而当锦衣卫,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派出的追兵已超过他们,先行到达东直门附近的时候,允真还身处富贵胡同之中,此时却已是被第三次交接了。
这回为首应援的,是个身穿水火道袍的老人,正是谢府二管事冯言正千辛万苦请来的崆峒派侯长老,此刻虽同样黑巾蒙面,但他花白的头发仍是异常显眼。侯长老带着两个中等身量,一胖一瘦的男子守候于此,接过允真后,象是要往东直门而去。转身之后,却低声嘱咐身边两个男子:“留意身后左右,至少有两拨人马在暗中跟着咱们,按照冯言正交代的,改往西边的安定门。”说罢,当先纵身离去,那两个男子故作不知有人跟踪,但已是万分警醒,紧紧殿后随扈,以着意防备。
却说那第一道旗令升空之时,东直门究竟发生了甚么呢?
彼时只见两个身着蓝色劲装,戴着头罩的男子,背负一位身穿大红衣袍的昏迷女子,直往东直门而去,却被十数人拦截停下。双方正厮打得难分难解之时,锦衣卫的人马将将赶到,那为首的龚千户一眼见到身着大红衣袍的昏迷女子,登时大喜,立时掏出旗令,施放空中。
只是这位千户大人却是有所不知,他已和其他三个方向的锦衣卫兄弟一样,落入段大指挥使彀中,把这马京当马凉,错以为是奇功一件。
见得锦衣卫赶到,场中正在厮杀的两边人马手脚也慢了下来,这时只听一声呼啸,那戴着头罩的两个男子使出搏命招数后,竟是撇下昏迷的红衣女子,自行杀出重围去了。围困截击的众人猝不及防之下,也是惜命使然,竟为这两人强行突围而去。好在“谢允真”还在手中,也算能够交差了,就连驻马一旁,大声呼喝斥骂的锦衣卫也只是派出数骑人马追赶缉拿,意图草草应付了事。
这边带着十数人拦截“谢允真”的男子年约四旬,白面无须,看去神情冷厉。此刻见得锦衣卫的龚千户在此,他却也并不畏惧,反而径直前去,拱手为礼,寒暄了起来。也不知二人低声说了些甚么,只是见礼过后,那龚千户反而立时下马,神色略带恭敬地和他往“谢允真”处去了。
这中年男子一声呼喝:“谢宝仁!”顿时远处树下跑来一人,在这男子的示意之下,谢宝仁马上验看地上女子,然后霍的抬头,面色苍白的颤声说道:“钟爷,这…这不是谢允真!”
众人面上齐齐变色,这人的话不得不信,只因作为谢府的大管事,谢宝仁对谢允真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第二十回 山风满楼化雨去
上一回说到,那谢宝仁辨清了昏迷的红衣女子并非谢允真之后,已是两股战战,垂下头去,不敢直视那中年男子怒目,心中直是叫苦不迭,暗道此番受人挟制,背主欺恩,却不知哪里出了纰漏,得了这么个结果,恐防这一遭真要鸡飞蛋打了。
却原来,这领着十数人手截杀谢允真的,正是巡城御史汪轩杰的手下,兵马司副指挥使俞继贵,不知他如何得以和谢宝仁勾结牵连,特特侯在此处,专待那谢允真前来。然而冯言正竟然私下另有交待和安排,如今却是扑了个空,现了个丑,叫这俞继贵如何不恼羞成怒,对那谢宝仁怒目而视。再有一节,却不知俞继贵与那龚千户说了些甚么,让那五品的龚如礼龚千户恭敬以对,却是让旁人颇费些计较,也不一定想得利索。
而这谢宝仁在此处云里雾里,却猛地省起,莫非是冯言正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这却是高估了冯言正,也冤枉了冯言正了。他之所以交待若是来敌追袭得紧,可往安定门方向改道,只是冯言正和崆峒派侯长老商议行动计策时议定的,备的是万一之需,却不曾想这谢宝仁一意卖主求荣,两下里交错而过,实可谓阴差阳错,天意使然。
却说那侯长老背着允真往那安定门而去,因其功力深厚,盏茶时分已是到得安定门附近约定地点,祥云胡同和内城城墙间的一块空旷地段。待他站定片刻,那两位随行男子才匆匆赶至。其中一位男子口中学夜猫子叫声,连发两响,过不多久,胡同口的阴影处已跑过来一高一矮两个男子,身上还各自背着一个大包袱,正是冯言正和谢家从前的下人谢端。
众人照面之后,侯长老一手拍开允真穴道,再看允真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凝视着冯言正,口中呜咽:“冯管事……”冯言正和谢端也是一时哽咽,冯言正略一拱手:“小人来迟,小姐你受苦了。”听得冯言正此语,允真泪水更是潸潸而下。
而一旁的侯长老心知时间紧迫,已是不容耽搁,遂即向冯言正交代眼下情形。冯言正听闻侯长老话语,迅速抹去眼中泪水,然后眉头轻皱:“这么说,还有人跟着我们了?恐怕是敌非友,我等还须从速离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尖锐哨音响起,然后砰的一声,一团明亮的黄色烟花在夜空之中,然后一个嘶哑声音响起:“五城兵马司吏目段正在此,交出谢允真,饶尔等不死!”眼见着一个身着锦袍补服的鹰钩鼻汉子,带着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随从现身月下。
冯言正眼见此景,和侯长老交换个眼色,苦笑一下,今晚可真是烟火大会了。侯长老盯着缓缓上前的段正等人,冷冷一笑:“我和两个弟子挡着他们,你赶紧带着谢小姐走,此刻城门应已提前上锁,只能先在城内找个藏身之所了。”冯言正点头不语,招呼过允真和谢端,转身就要离去。
此际多说无用,那侯长老怪叫一声,已是欺身上前,与段正厮杀在一处。那段正迅猛剽悍,大劈大挂,力通神足,而侯长老则是功力精深,法度严谨,刚猛无比,二人一时倒是战个难分难解,只是侯长老毕竟阅历和功力都高些,看这后势,段正未必能敌得过他。而两人的弟子和随从也是分别抽出兵刃,于一旁奋力激战,看去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冯言正背着允真,正要和谢端离去,那边段正带来的一个随从已是甩开侯长老的弟子,合身扑了上来,冯言正和谢端护着允真,左支右绌,无奈武艺俱是极粗浅,堪堪避过一刀,下一脚又踢过来,不一刻,两人身上均已挂彩。
眼见这黑衣随从刀声呼呼,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刀劈过来,角度刁钻,极是凶险,此刻却听得噔的一声脆响,一粒石子已将锐利刀锋荡开去。众人皆是停下手来,那段正的随从四下张望,眼中凶光毕露,而冯言正和谢端虽也惊疑,却是立时护着允真,趁机躲避一旁。
好得此刻侯长老的两位弟子发狠,两人合力重创段正另一手下后,及时过来救护,与这黑衣男子战成一团。允真等人看着两下里刀光剑影,身形纵横,心知无力抗衡,正要远走,只听得砰的一声响,一枚红色的旗令升空,又是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