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呢,宫里可吃不到你这么好的手艺。”郁华说着就走到锅边,自己端起一只碗开始舀锅里的圆子。
谢思瑶见了连忙上前抢过了他手里的木勺,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声音却软糯糯的道:“仔细弄脏了衣服,你这可是朝服,万一弄脏了可就是大不敬了。”
“无妨,美食不可辜负,区区一件衣服脏了又如何。”郁华看着谢思瑶羞怯的侧脸,不无开心的说道。
“那你擎等着明日早朝的时候穿着一件花了的朝服去太和殿,看那些臣工们笑不笑话你,你父皇气不气你。”谢思瑶眨了眨眼睛,开始打趣他。
郁华眯眼笑起来,也不答话,眼睛直盯着谢思瑶白生生的手,随着谢思瑶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晃动,一个个圆子也热热闹闹的在锅里打起了转,郁华看着那些白面团,乐不可支的道:“有趣有趣,个个圆溜溜亮闪闪的,可见你的手是有多巧了。”
说着他又去看那双柔荑,简直没有比这双手更精致的手了,十指像水葱段一般,光洁不染,真叫人想抓上去,可是他不能够,他生怕惹怒了她,生怕惊走了她。于是他只好失魂一般的接过她递来的粉彩描金碗,碗里飘着醉人的甜,他几乎要迷醉了,却不是因为这甜香味。
他忙不迭的用缠枝白玉勺舀了一勺酒酿送入嘴里,出入口时是甜味,再细品就有了酒香,接着就是甘冽的甘味,他大喜过望,心情非同一般的好起来,这味道,是他年少时还在东三所住着的时候,母妃给他送去的小食的味道,许多年过去了,他几乎要忘了年少时的琐事,却对这味道无比记挂,照宫里的规矩,皇子长到六岁就不能养在生母身边,尤其是一些未分不高的妃子,诞下皇子之初就要把皇子送到四妃处抚养。他虽然免于寄养在别处,却仍旧免不了迁到东三所,从那时起,母妃不能常去看他,却总是命人带小食给他,让他记忆最深的也就属这味道了。
他又吃了几口,才意犹未尽的搁下勺子,“这味道真是不能更好了。你真是时时都能给我带来意外。”他说的无比深情,谢思瑶的心抖了三抖,一阵暖流袭来,却又觉得无处着落,她既高兴又惶然,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是皇子,她只是一个小厨子,他们之间隔着万重山,即便现在离得这样近,可是其中的道阻且长,郁华应该也是明了的。她愈是欢喜,失落也就更多,以前她以为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尤其是她以为自己只是把郁华当作一个一般人,可是越来越强烈的情绪终于将她打晕了,她惊惶的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对他的情愫,这种情愫就像一颗努力生长的种子,一天一个模样,节节拔高。
她长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微微有些苦涩,索性只晾在一边,只当没有听见他的话。
小风却忙不迭的问郁华:“皇子哥哥,你今年多大了?”
谢思瑶心中大呼尴尬,却已经来不及拦着小风了,只好有些怨念的看着他,小风却没有察觉到她的眼神,一本正经的看着郁华。
郁华颇有些惊奇,转过脸来看着这个和他皇姑姑面相有几分相似的孩子,他正恳求的看着自己,既乖巧又机灵,那模样像极了幼烟,他那个早夭的表妹。犹记得那时他还只有十二岁,每天和几个兄弟在御花园子里逗蝈蝈,那些蝈蝈都是他们从草堆里巴拉出来的,所以逗起来也没多大趣味,他便舍了几个兄弟到到湖边投石子,恰好碰见他皇姑姑进宫,还带着三岁的幼烟,那个时候她在皇姑姑的怀里忽闪着大眼睛瞧着自己,那一副新奇而又认真的模样,可不是和现在眼前的孩子一样么,可惜了,距离那件事情已经有了八年,要是幼烟没有出事,现在大约也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他看着小风,无不叹惋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嘴上却回道:“怎么问起年龄来了?月底就是我二十一岁的生辰,到时候哦来接你们去府上。”
小风闻言喜形于色,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看看谢思瑶又看看郁华,才故作神秘的开口道:“我猜的一点也没错!皇子哥哥,你不知道呢,我思瑶姐做了二十一个圆子,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还不肯告诉我,其实是我思瑶姐心里想着你的生辰的事情,所以才故意捏了二十一个。”说完他转向谢思瑶挤着眼睛问道:“思瑶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思瑶姐哪里肯承认,这么隐秘的心事被人直剌剌戳破摆在了名面上,要多丢脸有多丢脸了,她又不敢明面上反驳,只红着一张脸去瞪小风,那样子看在郁华眼里别提多有风情了,他喜上眉梢的凑到谢思瑶跟前,紧紧挨着她站着,看着她羞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恨不得上去捧住她的脸。
谢思瑶局促的立在原地,郁华故意紧挨着她,那一下下的鼻息打在了自己额头上,她越发的窘迫,满心乱糟糟的,双手也情不自禁的捉紧了衣袖,半晌她才清了清喉咙说道:“傻站着做什么,我身后的锅怪热的,热气蒸的后背都要淌汗了。”
郁华几乎要情不自禁的揽住谢思瑶,被她这句话一提,才如梦初醒的从她面前跳开了,忙不迭的身后扳过她的肩去看后背,直确认了她后背没有被锅烫到才放下心来,愧疚的不停自责道:“都怪我不小心,差点害你烫伤。要是真把后背烫个疤出来,我还不心疼死了。”
谢思瑶挪了两步,看着他皱起眉头自责的模样咧嘴笑道:“你也真是多心的,别说我没被烫着了,就算被烫了一个疤,那你于你没有什么妨碍呐,反正你又看不到摸不着的。”谢思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说的都是什么傻话啊,女孩子家的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的说起摸不摸的事情来了,她连忙去看郁华的脸色,果不其然,只见他一张坏笑的脸上也飞上了红云,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看的心里自己直发毛。
她刚要说小九和小风还在房里呢,谁知道探着身子一瞅,却发现厨房里早没了小风和小九的身影,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个干净。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不中用的队友!关键时刻竟然把自己给撂了,谢思瑶咬牙切齿狠狠的埋怨了两个逃兵一番,却没注意到越来越不正常的气氛,要知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要防备一些的,亏得她还在这神游想着别的,连自己已经被郁华钉在眼里了都不知道。
等到回过神来,她陡然倒抽了一股凉气,郁华的眼神里,含着她不能理解却能敏感觉察到的不一般的气息,她有些骇然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还来不及阻拦,那双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脸颊,他含着笑手指一下下的摩挲着她的脸,轻轻的,带着无限的柔情,接着他的头竟然凑了过来,这下不得了了,这郁华真是要命了!谢思瑶急中生智在郁华的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在他耳边呼道:“你疯了不成!这成什么样子!这,这可是在厨房呀!”
郁华果然顿住了,脸上依旧笑着,手却蜷缩了回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些举动,虽说自己心里此刻像是吃了蜜一样甜,但是看着谢思瑶已经有些怒意的脸,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给自己冒失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才行,人嘛,总有些自私的心思在里头,于是他看着案上吃了大半碗的酒酿狡黠的道:“肯定是你在饭里下了药,我才失了心智的,所以说这事不赖我。”
谢思瑶有些气了,郁华真是敢说,连这样牵强的理由都说的出来,她刚要发火,心头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是酒酿的缘故吧,这酒酿虽然不是酒,但是因着她是头一回做,把握不好酿的尺度,说不定真就有了醉人的效果。
可是这话不能跟郁华说,不然可不就坐实了自己的‘故意而为’的行径了么,可是眼下她也没了火气,只是故作生气的瞅了一眼郁华,愤愤的道:“你不单行为古怪,连心思都坏起来了,吃了我的饭,还要赖我害你。”
“我心思哪里坏了,方才某人还说‘哎呀,这可是在厨房呀’,不知道某人以为我要做什么呢?哦,我懂了,难不成不在厨房里就成了么,既然是这么样的话,那我可得好好考究一下了……”郁华看得出她没有生气,愈发的没皮没脸,各种逗趣的话都拿出来了,惹得谢思瑶一阵白眼,直骂郁华不要脸,这个人真是正经的时候太威严,不正经的时候又像个纨绔,气煞人了!
谢思瑶赌气的坐在一旁,郁华连忙又是作揖又是赔礼,谢思瑶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实话她并没有真正怪郁华,只是那股子女孩家的骄矜让她不得不撒上一些气来,可是到后面想一想,却又觉得心里甜蜜的不得了。
郁华见她面上有了笑颜,心情愈发的畅快,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来递到谢思瑶手上,“其实我是来提醒你,不要忘了明日赏花的事情。我为此事高兴了许久,你可不要放我鸽子。”
谢思瑶窃笑着打开了手里的锦盒,一只红珊瑚点翠流苏玉钗正躺在里头,另有一幅红珊瑚的耳坠子配着,看上去正好是一套,那红色红的如火,让人眼前一亮,她诧异的抬头看郁华,只见他眼神柔和的看着自己,“这是我从母妃那里讨来的,我一眼便看上了,估摸着你戴起来会很好看。”说完他捡起玉钗要轻轻簪在了谢思瑶发间,他看着那一抹红色,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嫩,仿佛铺上了一层牛奶似的。他欢喜的不得了,直说道:“我就说准没错,没有比你更适合这玉钗的了!”
谢思瑶心里也是高兴的,可是又带着些担忧,“你从你母妃那里讨玉钗,你母妃不觉得奇怪么?她可问你什么么?”
这说明她的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想到这里,郁华喜不自胜,看着谢思瑶那一双流光婉转的美人目,淡淡笑道:“母妃自然没有什么说的。”
虽然不知道郁华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心里却是一阵舒坦,连心跳都快了起来,“明日你来天香楼接我吧。”她羞涩无比的吐出一句话来,仿佛整颗心都要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乘兴而来
春意裹挟着暖风,落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墨韵院子里的花架上落了好几只画眉,对着那一圈圈投下来的树影不停的啁啾着,婉转而又喜悦。
对镜梳妆,铜镜上里是一张淡雅的面孔,她本就玉容雪肌,略施粉黛,整个人都鲜亮了不止三分。黛石制成的眉笔轻轻滑过两双弯弯眉,更衬得一双美人目波光粼粼,红唇点了些胭脂,她一点点的把唇中的红点运开,红霞便绽开在唇畔,仿佛涂了蜜的樱桃。谢思瑶怔忡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抚了抚额前的刘海,如同懵懂而又怀揣着青涩情怀的少女一样呢喃着问身后的人:“惜儿,这样真的好么?你看我这妆是不是太浓了?”
樊惜儿一边利落的收紧手里的乌发,一边笑看着镜中的面容道:“你平时太素净了,画个眉就觉得是不得了的事,其实你这妆已经淡的不能再淡啦!”她的手翻得极快,片刻便绾成了一副随云髻,她拿来银丝拢把发髻固定住,然后倾身凑到谢思瑶面前左右打量了一下,一边给她正发髻,一边又笑道:“看你这副傻呆呆的模样,真叫我觉得新奇,你平常可是不能再伶俐了,怎么到这时候反倒六神无主起来,所以说呀,女孩子有了心上人就会变傻了。”
谢思瑶知她在调笑自己,笑着伸手去攮她,她才刚一动身子,樊惜儿就开始哎哟哟叫起来,然后扳着她的头定住,煞有介事的道:“刚刚绑好的头发,再动就要返工啦,我可不是怕你挠我,我是怕你耽误赏花的工夫呀,说不定人家三皇子已经候在大门外了。”
谢思瑶只好住了手,老老实实的坐着,看着镜中的发髻,她情不自禁的用手抚了上去,眉眼中含着羞涩,有些埋怨的道:“你惯常会开我玩笑,真是没个好姐妹的样子来,看我哪天得空了非要好好教训你。”
“真是好人难做呀,我一门心思对你好,你还埋怨我,可不是卸磨杀驴么!”樊惜儿缓缓梳着剩下的发髻,看着谢思瑶娇羞的脸,她忍不住笑起来。
谢思瑶被她看的发窘,不由自主的撇起嘴来,“你就是一头蠢蠢的驴,不然怎么老是说傻话呐!”樊惜儿倒也不生气,笑嘻嘻的绾好了她的头发,又开始在盒子里扒拉首饰,翻来找去也只看见两柄木簪,她不满意的摇摇头,殷切的道:“你这木簪不合适,我去取我的首饰来,好歹你凑和着戴。”
“别,我这有。”谢思瑶叫住樊惜儿,然后从身前一个上了锁的小盒里取出一个锦盒来递到樊惜儿手上,无不羞涩的道:“你看看这合适不。”
樊惜儿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啧啧称赞了好几声,然后挤眉弄眼的笑道:“这一定是三皇子送给你的吧,看把你宝贝的,还锁起来呢,这么好的东西不带在头上都辜负了人家的心意了。”说完她把红珊瑚的钗别到了谢思瑶的发髻上,顷刻间乌发之间点缀着一点浓烈的红,长长的流苏从发髻上吹到耳侧,扫在耳上微微有些痒,谢思瑶伸手去捋那流苏,既欢喜又惊奇的道:“真好看,你看这都垂到这儿来了!”
樊惜儿掩口笑起来,一手叉腰看着谢思瑶,“这会才发觉好看呀,我就说我们思瑶是一顶一的大美人。快别照镜子了,有你看的时候,这会还是张罗着出门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谢思瑶狠狠白了她一眼,却难掩脸上的喜色,她敛裾站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番,蜜桃色的堆花襦裙高高的束在腰间,一件杏色的鸡心领绫罗缎子的紧袖褂,外罩一件金粉色掐丝坎肩,肩头上还表着一圈白狐毛,这身衣服还是郁华送给她的,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穿出来,这下衣裳上了身,真像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是那烟熏火燎里的小厨子,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了。
樊惜儿上下看了一遍,也情不自禁地感叹起来,谢思瑶抿嘴笑笑,对着她豪气的抱了个拳道:“多谢樊女侠梳妆之恩,来日谢某人定当竭力相报。”
樊惜儿扑哧笑出来,连连把她往外推,边推便喃喃道:“逗趣的家伙,还在这贫嘴!快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