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头,对上百里锦似笑非笑地目光。
“你是朕的爱妃,无关人等要走就走了,你又要去哪?”
硬着头皮开口:“皇上您日理万机,怎么会有时间来这边的?”
“朕的爱妃贪玩偷溜出宫,朕总得把她带回去吧。”百里锦似笑非笑,虽说话是对寻榕说的,目光却定定地看向画颜。
画颜打了个哆嗦。
百里锦是皇上,却从未在她面前自称“朕”,今天却一口一个“朕”,可见是真的生气了。
“她不能回去。”寻榕拦在画颜面前,冷声道。
“哦?”百里锦轻轻笑了起来,笑得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也是轻轻和和,“为何?”
“她身种阴阳蛊,若是不及时找到巫仙取蛊,怕是会撑不下去。”
“即是死,她也是百里家的人,”百里锦是坐着的,可是抬头看向寻榕依旧有着俯视的气势,“而你,不过是个脱离了我掌控的家臣的后人。”
他讥笑。
“还是靠一个女人。”
寻榕并没有因他这番话变了脸色,只是突然“刷”的一声抽出佩剑,横在百里锦脖子上。
涵儿惊呼一声,手上的筷子掉落在地。
“英雄不论出处,只看今朝,”百里锦却是不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小酒,“你是想告诉我这个意思吗?”
“不,我是想杀了你。”寻榕出乎意料开了口,拽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画颜本以为他只是说出来恐吓百里锦,可是细细看去竟真的从他眸子里看到了杀意。
还有隐藏在杀意下面,浓重的恨意,浓到令她看着都觉得窒息。
“大胆!”涵儿脸色变了又变,充当了一路布景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
却没有人看她。百里锦毫不胆怯地和寻榕注视半晌,突然慢悠悠笑了起来。
“可是,你不会。”
百里家掌控江山已有五代,经久未衰的原因不仅是每代君主都是明君,还因为他们有一族忠心耿耿的家臣,那就是封家。
封家不会背叛百里家族,因为自第一代家主起,他们就被种下了一种蛊。
赤心蛊。
赤心蛊,别名君臣蛊。蛊分子母,世代流传,子听母令,不得不服。封家族人,不分男女,都被植下此蛊,而母蛊,则掌握在百里的掌权人手中。
“若是你把我杀了,你们封家除了你,所有人都会死。”百里锦笑得从容。
子母同命却不相连,子蛊若死,母蛊不会受其害,但若母蛊死了,子蛊全部要跟着陪葬。这也是为何封家即使不甘也无人反抗的原因。
“他们本就该死,却不该死的那么容易。”
宝剑入鞘,寻榕动都不动地看着他,淡淡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手刃仇人。
最终谈成的结果是,四人一起踏上前去苗疆的路程。
第二天中午,打马上下来,画颜看着硬邦邦的干粮,忍不住小声嘀咕:“好想吃肉。”
寻榕走过来牵过她的马,恰巧听到了这句话。等他系完缰绳,突然拎着自己的剑说:“我去打些野味来,你照顾好自己。”
“我也去。”百里锦悠悠从马上下来,笑道,“许久不曾运动过了,今日正好试一试身手。”
“当年惊艳武林的珩公子在上一届试英大会上一战成名,取得武林新秀探花郎的美称,不知有多少姑娘芳心暗许,”画颜收起手中的干粮,用帕子重新包好放在包裹里,笑道,“我却一直遗憾于没能亲眼目睹那一盛况,不如今日你们两就比比看,谁先打到猎物。”
他们两人入了林子,一时只剩下画颜和涵儿,涵儿走到一边顺着马身上的鬃毛,一如既往的沉默。
不知怎的,画颜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涵儿刚刚被还是太子的百里锦收为侧妃。一天午后,画颜走在花园里,暖风习习,春阳明媚,她突然一阵头黑,腹如刀绞,自从涵儿走后,她身边就再也没留过丫鬟,一时倒在地上无依无靠。
就在这时,一身华服的涵儿出现在她眼前,画颜欣喜,伸出手想让她拉她一把。但是涵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对她伸出的无助的手视若无睹。
阳光斜侧着从涵儿身后射来,她俯视着画颜的目光如黑夜里最浓重的墨色,复杂难懂。明明是温暖的春日,画颜却觉得只需一瞬阳光便刺目地可怖,直直射入心底,冰寒刺骨,四肢也冷得无助。
那一次,若后来不是百里锦及时出现,画颜就会死于毒药千日红。
虽然事后查出毒不是涵儿下的,但自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独处过,也再也没好好说过话。
“原本我还不明白当初你为何要那么做,”画颜突然背对着她开了口,手中拨弄着一根刚刚拔下来的草茎,“现在我也没能明白。”
涵儿也没有看她,手下慢条斯理地顺着马背上的毛,一声不吭,却无人能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颤抖。连她自己都没能。
画颜却不在意,她知道她在听。她以前就是这样,明明是很在意的时候,却故作漫不经心。她总能隐藏得很好,三年前画颜就知道了。
“百里很优秀,不止在武林里,朝堂上也有许多人家的姑娘暗许芳心。我却是不知,你竟也对他上了心……但你又何必那样做,我心里有没有他,再没人比你清楚了。”
走得好好的两个人,忽然就成了这般模样,又何尝不是造化弄人?
“我知晓,你这三年里心里定然也是不好过的。”画颜又道,“我们这又是何必?兜兜转转纠缠不清,可曾有谁好过?”
原来,她一直都比任何人看得清楚。
涵儿眼里渐渐蕴了泪水,她咬住下唇,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画颜回头走了两步,突然间,涵儿神色陡变,飞身扑向她。
“小心——”
当寻榕和百里锦回到路边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狼藉,像是打斗过一场,系在树上的四匹马只剩下了一匹,是追炎,它缰绳也脱落,却并没有离开。
寻榕扔下手中的野兔,快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一个包裹——那是画颜背着的。干粮之类的掉了满地。他却只瞧见包裹上洒落的点点血迹。
百里锦却在另一处俯身捡起一方绣帕,帕子一角绣着一朵黑色的牡丹,小巧别致。他将帕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面色凝重。
“是百芳谷。”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哦~阿书我最虚心了(???‘?)
☆、百芳谷(二)
寻榕背着我回山庄。
“你那个丫鬟掩饰得太好了,师父今早才发现你不见,派我们下山找你……我在半路上的林子里看见有猛虎的尸体,伤口很多,每一道都切的很浅,没有一道毙命,就算死恐怕也是失血过多而亡。想着会不会是你,就循着血腥一路找过来了。”
在回山庄的路上,寻榕淡淡说着话。他不是个话多的,至少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似乎也从未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
我“嗯”了一声,那些虎确实是我杀的。
“师父不许你学武,可是我见那些虎身上的伤痕,是出自我们山庄的‘伊人剑法’。”他又说道。
这次我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从爹爹书房偷来剑谱自己学的。”
他不再说话,我也没力气再说话,将头慢慢搁在他背上。将我背在背上,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稳到我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这样走下去,可以走到永远。
就在我胡思乱想间,豆大的雨点突然迎面砸下,背着我的脚步一顿,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回不去了。”
就近找了个山洞,将我背到山洞里放下,我眼前一片发黑,好像有许多小星星围着我转。不得不虚弱地靠在身后的山壁上。此次出来,我贪凉只穿了一件薄衫,可是方才后背才淋了雨,秋初的天气冷起来也很要命,此番再触到冰冷的山壁,只觉后背一片冰凉刺骨。
走出去转了一圈探查情况的寻榕回来,看见的就是我惨白着一张脸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情景。
皱皱眉,扔下手里湿漉漉的兔子,疾步走到我身前,他问道:“可是觉得冷……”
我摇摇头打断他的话,努力张开发紫的嘴唇,哆嗦着告诉他:“……有,有毒蛇!”
他目光一寒,电光火石间,长剑出鞘又回鞘,一条黑底红斑的小蛇就一动不动地掉在我面前,蛇血染红了周边小小的土地。
我松了口气:“是赤练蛇,毒性不大。”
他摇头,面色凝重:“不对,是乌子蛇。”
乌子蛇,外形与赤练蛇极为相像,只是唇边是白色,毒性巨大,会慢慢氤氲在人体内,腐蚀五脏而亡。
我突然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脸色苍白的不成人样。这果然是乌子蛇,现在我只觉身体里仿佛有无数虫子在慢慢啃噬内脏,疼得无以复加。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我狠狠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来。
寻榕握住我肩膀的手用了力,似乎有些发抖,手指几乎掐到我肉里。不再迟疑扳过我身子,耳边传来一声“得罪了”,他褪开我肩头的衣服,低头吮吸毒血。
我身子冰凉,所以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唇触碰在我身上,带着火热的温度。身子轻颤,体内的痛楚一瞬间都远离,所有感知仿佛都集中在左肩胛后面。从他唇触碰到的地方开始,滚烫的温度袭遍全身。
吸尽毒血,他脱下自己的外裳用内力烘干裹在我身上。我神志已然有些不清,只用力拽着他袖口不让他离开,喃喃着开口:“如果我死了,我不后悔……”
“爹爹痛恨着这个武林,我一直都能感觉到,因为娘亲死在这个武林里,所以他恨着这个武林……从不许我练武,为我请尽老师教我琴棋书画,想将我培养成一名普通的大家闺秀……可是他不知道,我不喜欢那种被束缚的生活,在山庄里,我最羡慕的就是风,无拘无束……于是我偷偷练武,终于找着机会跑了出来……”
“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旧会溜出山庄……不会后悔……”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出一个字都在发颤。
我知道,我现在浑身都在发烧,是饿着淋了雨又遭了毒蛇的缘故……其实,我还能撑到现在没有晕过去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到我自己都不怎么听得清:“其实,我很胆小,我怕死,怕得要命……你说,我会不会死?”
他叹息一声,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叹息,仿佛一直被蓄在一起的水流终于破开一个小口,流动着少许我听不懂的情绪。他将我搂紧,身体紧贴的地方隔着衣料传来令我安心的温度。
他说:“别怕,会有办法的。”
别怕,会有办法的。这句话,由他说出来便重得仿若一个承诺。我知道,他从来不会说谎,也从来不会失信。
所以,放松全身,终于让自己沉沉昏睡了过去。
“等回山,我教你武功……”
沉入黑暗前,似乎听到了这一句话,不知是不是错觉。
*
慢悠悠睁开眼,入目的是雕花的床顶,样式精巧别致,身上的被褥有淡淡的牡丹香传来,似是女子的闺房。
“吱呀——”门被推开了,画颜想转头去看,这才发现全身都动不了,连脖子也是僵着的。
不由心生警惕:“何人?”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何人。”一道有些稚嫩的嗓音传来,清清脆脆,却带着股娇媚,“你只要知道,马上会有人来救你就对了。”
“这里是哪?”话才问出口,画颜就觉得是白问了,这人明显是不想透露丝毫消息。
果然没错,女孩的声音又响起:“都说你不需要知道了。”
“那我就问个我需要知道的吧,”画颜老老实实转口,“还有一个人哪去了?”
“谁?”
“就是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女子,”画颜想着涵儿的模样描述道,“长得很漂亮……”
“我没见到,”女孩的声音带了一丝不耐烦,“长得比我好看的人他们都不会带到我面前。”
自动忽略“长得比我好看”这几个字,画颜继续问:“那哪里去了?”
“估计是被当做花肥了。”女孩漫不经心说道。
“什么?!”画颜大惊,“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和我无关。”
“把她放了。”
“凭什么你说放人就放?”女孩反问道,声音里有着好奇,只是单纯的好奇。
想起刚刚那句“你只要知道,马上会有人来救你就对了”,画颜突然说道:“你们若不放人,我就自杀。”
“这可不行!”女孩果然急了,“你若死了,他就不会来了。”
他们果然是要用她威胁一个人,是谁?阿榕还是百里锦?
心里思绪急速流转,画颜表面却不露分毫,她猜这只是一名涉世不深的小女孩,赌她的单纯:“若是不想我自杀,那就把人放了。”
“好,我答应你,”女孩急声道,末了又加了句,“真烦人。”
女孩果然出了门去吩咐人放人,不一会又回到房间:“我可命人将她放了,也是运气好,他们才挖了她一只眼睛。却也不能放走,关在了沼地里。”
挖了一只眼睛?!
画颜失色,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一个地方:“这里是百芳谷!”
这已经不是疑问的口吻。
相传武林有两大最神秘的门派,一是位于中原以北的听雁楼,一是位于中原以南的百芳谷。这两大势力从不轻易在中原现身,一旦现身,也必定会伴随着血雨腥风。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方位在哪里,但凡进去的人,据说就再也没有出来。
听雁楼在江湖的传闻比较模糊,行事干净利落却低调,相比较而言,百芳谷的传言要多许多。据说百芳谷行事亦正亦邪,谷中盛开百花,以误入的人为花肥,首先会挖去他们的眼睛,因为据说人的眼睛上沾着邪气,不能滋润鲜花。
并且,百芳谷的人善毒,谷内瘴气遍地,纵使侥幸逃了出去,最长也会在一周内毒发身亡。
“咦,你怎么知道的?”女孩好奇地凑了过来,画颜这才瞧清她模样,约莫十三四岁,许是从小就活在瘴气丛生的百芳谷的原因,肤色有些发白,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