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再有爱,那就是恨了吧。
——姑且,你还是恨着我吧。
她拢拢衣襟,遮去了所有的痕迹,垂下眸,眼底是一片荒芜。
封华明,这次,你依旧是说对了。
我想我终于恨上了你。
“楼主。”
天色微晓,晨曦初露。寻榕一踏进院子,宿惜就迎了出来。
昏暗里的银色面具幽幽闪着莹亮的光芒,寻榕步伐一顿,随即如常问道:“何事?”
“锦瑟阁主依旧昏迷不醒,欧阳姑娘说,她中了一种奇毒。此毒无解药,若是三日之内再不醒来,就再也不会醒了。”
“是‘弱水’,她中的是‘弱水’,”欧阳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边,她轻轻笑着解释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弱水的配制方法有整整三千种,而每种毒药只对应一种解药。故而以此得名。此毒不是无解,只是没法自行配出解药,更何况只有三日的时间。然而这种毒说毒也不毒,如若中毒者求生意志强烈,自可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过了一夜了,可是她连丝毫苏醒的迹象也没有。”宿惜突然想起君不语以前曾经笑着对他说过人生在世十分无聊的话,她本就不是十分认真地活着的,难怪没有丝毫求生意志的表现。
“那你打算如何?”寻榕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宿惜,仿佛直直看到了他的心底,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咬咬牙,宿惜跪下请命道:“属下恳请楼主给属下机会找回般若花。”
“若是得了般若花,你要救她?”
“……是!”
“又是何必……你想做,便去做吧。”寻榕仿佛是叹了一声,丢下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多说,缓步走入了屋里,关上了门,“我累了,要歇一歇,你们都回吧。”
走入屋里,寻榕扶着桌子坐下,然而门却又被推了开来。他抬头,看向步进来的女子,淡淡问道:“何事?”
“有事的不是我,是你。”
欧阳水说着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她看着静静坐在对面的寻榕半晌,终于是叹道:“我们的交易就这样吧。”
寻榕沉默了一会,说道:“你虽不曾解开她的赤心蛊,却解了拾遗蛊。当时情形……”
“我说的是你,”欧阳水不客气地打断他,“是你,不能进行这个交易了。”
“还记得当时我们的交易吗?我帮你去解尹画颜的蛊,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将般若借我一用,二是替我试蛊。可如今般若被盗,你现在的身子,根本也再经不起我蛊虫的折腾了。”
寻榕这次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抱歉。”
“你若觉得抱歉,”欧阳水弯弯嘴角,故作轻松道,“我要有两个小要求,若你达成了,我们之前便一笔勾销。”
“尽力而为。”
“你放心,你肯定能做到的,”欧阳水看着他,笑道,“第一就是,你能不能将面具除去,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见寻榕沉默,她又道:“不过是好奇心罢了,我不会泄露出去的。”
寻榕依旧沉默着,过了不知多久,就在欧阳水以为他不愿拿下面具心里正淡淡失望之时,他突然抬起手,轻轻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出现在她眼里的,是一张清俊的脸庞。
她目光几乎是贪婪地仔仔细细看过他的脸庞,无需用心,也都记在了心里。瘦削的脸庞,□□的鼻梁,薄而冷冽的嘴唇,清冷深邃的双眼。她想,这张脸,她这一生都忘不了。
“原来,不是每一张遮掩着的脸都是像我一样不堪的,”欧阳水垂下眸,自嘲道。
“还有一个要求是什么?”
寻榕戴回面具,问她。
“还有一个啊,”欧阳水从袖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盒子放在桌上,淡淡道,“这里面有一只我饲养的蛊。种下它,可护你心脉一段时间。虽然不可能还使你的心脉如往昔那般健康,但总归能替你续半年的命。”
寻榕定定地看着她,不言不语。
“你放心,我没那个闲情害你,”欧阳水撇开脸,站起了身,“再说,又何须我加害与你?你的身子,你自是比我清楚。还能活多久,你想必也是明白的。”
……怕是撑不过今年冬了。
“多谢姑娘此番相助。”寻榕真诚地道谢。他取过白玉盒,打开盒盖,当着欧阳水的面在手指处割了一道小口子将蛊虫种了进去。
欧阳水在面纱下的脸似乎笑了。她站在那里,似乎是准备走了,可踌躇着又好像有什么尚未说出口舍不得离开。过了一会,她终于是开口,问他:“你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不多陪陪她?”
“正是因为只剩下了半年的时间,才不能在她身边,”寻榕垂着眼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盒子,低声道,“我若在她身边,会放不下心离开。”
“那现在你就舍得离开了?”
寻榕语意带笑,缓缓答道:“至少这样,最后分别只会有我一人舍不得。她恨我还来不及,又怎会想念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天知道这一章我纠结了多久T T
……不知道会不会被锁
☆、诱惑
第三日清晨,鹰八禀明:“公子,夜里有人潜入房中,已被属下率人捉住。不知该如何处置?”
百里锦挑一挑眉毛,讶然:“是何人?”
“听雁楼镜花阁主,美人渡宿惜。”
“哦?”百里锦饶有兴致抬了抬下颌,“带来一见。”
宿惜双手负在身后,在两名暗卫的看护下淡然地进了屋子。百里锦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番,随后笑道:“听雁楼果然人才济济。”
“我是来找解药的。”
宿惜抬着眼皮冷冷的看着他,并不多言。他的眼神清澈却又冷冽,像一柄薄如蝉翼的刀锋,可以直直刺入人的心底,尽管身为阶下囚,气势却不减分毫。
“解药?”百里锦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大概,他悠悠然道,“无有。”
宿惜抿了抿嘴唇,似是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百里锦轻声笑着,“下毒的人不是我的人,我已将人放回去了。解药并没有留下。”
“那是何人?”
百里锦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薄唇轻启,笑容玩味:“无可奉告。”
“如此,”宿惜不闪不退,依旧沉静,“可否借般若一用。”
宿惜能找到这里,相信他是必定已经知晓了的,故而百里锦并不掩饰般若花已被他所得:“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你?”
“公子有何要求?”
百里锦略一思索,转身吩咐立在他身后的鹰八:“去将般若取来。”
“公子……”
鹰八神色一凛,正要说什么,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快去!”
“是。”
鹰八垂了头不再言语,退到内室。过不多久,他捧着一个半人高的蒙着黑布的盒子走了出来。
百里锦示意他将般若就放在屋子中央,突然温和一笑:“般若花就在这里。”说着他一顿,观察着宿惜的神色又慢慢笑道,“我百里锦珩公子自是个乐于助人之人。这花可借你一用,但须知凡事有所易,有所得,天上不会有掉馅饼的事。你若想用它,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公子但说无妨。”
“我要你,”百里锦笑容深邃悠长,“在武林面前承认杀害了初尘方丈一事。”
“公子为何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堂堂正道之人,还要邪道替你做背黑锅这等事?”
“你若应下,那便不是我做的了。不是我做的事,为何要去承认?”百里锦悠悠反问,“你且好好想一想,听雁楼如今总归也是声名狼藉,何来在乎再多这么一件事。更何况,你且放心,我针对的不是你,也不是听雁楼。”
宿惜目光落在了盒子上,面无表情。
旭日东升,南善水经过后山之时,看见空地上一人提着一把剑舞得正酣。剑光凌然,身姿轻捷,惊若游龙。她不禁看得入迷,等那人停下舞剑,这才发现不是画颜还有谁。
“颜儿……”她正眉开眼笑地迎上前,就见女子腰身一折,眉目凛冽,杀气如刀,剑锋直冲面而来。不由神色大变,匆忙间闪身躲过,顺手取下腰间别着的长鞭用柄手抵住剑锋,骇然道,“你疯了?”
画颜不言不语,身子诡异地一转,电光火石间就绕到她右后侧,刀光剑影道道寒气逼人,她不由再次转身想架住,却不想柄手伸出去却落了空。
气势迫人的剑尖在左后方抵在了她的脖子处。
“你!”南善水面色惨白地看着画颜,双目睁圆,充满着惊怒与不可思议。
“噗嗤!”画颜却陡然笑了出来。她收起剑,笑眯眯道,“方才不过是拿你练练手罢了,无需惊诧。”
“对了,你能用内力了?你的身子好了?”南善水突然发现了这件事,惊喜地看着画颜问道。
画颜面有喜色:“昨晚有一人入我房间,她留下这一物并一信笺。”她说着从袖里抽出一个紫黑色的玉石,石头上刻着一只盘着的黝黑的蛊虫。
“是巫仙?!”南善水大惊,继而替画颜欣喜,“巫仙怎的先一步找到了你?”
“她在信里道她知我在找她,于是先一步找上了我。替我解蛊只是有一事想要相求。”
“何事?”
“听雁楼,她对我说她与听雁楼一人有旧,若是真有天下武林群起而攻打听雁楼的那一日,能否由我出面保下那一人。”
“这又有何难,一人,还是救得的,”南善水笑道,“只是,不知是何人?”
画颜摇摇头:“她并未明说,只说若真有那么一天,自会再通知于我。”
南善水神经大条,并未想太多,转眼就将这个话题跳过,又眨着眼问:“方才那是何剑法,怎的如此厉害。”
“我们红庄除了名满天下的惊华剑法,”画颜说到这里时神情一顿,双眼变得幽深莫测,她故作垂下头把玩手中的剑不让南善水瞧见她的神色,语气不变,“还有个与之匹套的剑法,专给女子习用,名为伊人剑法。方才那是剑法的最后一招,春燕惊返。”
南善水兴奋道:“惊华剑法倒是有所耳闻,当年你们红庄的那个大弟子尹寻榕不就凭借这一剑法取得了试英大会第一名吗?”
画颜笑着应和:“是啊。”
“对了,那个尹寻榕据说长的一表人才,他如今在哪?”南善水好奇心上来,拉着画颜问道。
画颜眯了眯双眼,神色里有了一份哀伤:“我哪里知道?当年试英大会一结束没多久我就离开了红庄,到现在都没回去看过一眼。”
“抱歉,红庄覆灭,”南善水这才惊觉话题的不合时宜,她声音低落下来,歉然道,“我一时忘了……”
“没事的,”画颜眸色黯然,但她转瞬又灿烂地笑着,“红庄虽然不在了,但我却依旧好好地活着。我一定不会辜负爹爹的期望,替他报仇雪恨的。”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闪过一道人影,两人具是一惊。想起那匆匆闪过似乎扛着一样东西的湖蓝色背影,南善水脸色一变,猛地跳了起来:“不好,是南若弦,自从方丈出事后他近来一直不怎么正常,这里人烟罕至,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却是想要做什么?!”
画颜握住她手腕,肃然道:“走,跟上去看看。”
两人运起轻功跟上前去。南善水武功不及画颜,大大拖慢了两人的速度,她心里焦急,对画颜道:“你莫要管我,先去看看情况。”
画颜略一想,点头:“好。”
说着,她足尖轻点,身姿轻如鸿雁,转眼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片刻后,南善水到达一处林木密集的地方,视线里失去了两人的踪迹。她心下焦急,四下探索却无果而返,幸而过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画颜也跟着回到了两人方才呆的地方。
南善水连忙迎上前问道:“怎的,可曾发现什么?他做了什么?”
画颜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我也跟丢了他。”
“这样啊。”南善水应付着应一声。她怎么都觉得不放心,便匆匆告辞去了南若弦住的院子想等他回去一问究竟。
画颜则在原地停留良久。方才南善水问她,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她其实方才追上了南若弦,此刻,她就在慢慢回想着方才所见到的那幕——
南若弦肩上扛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衣,因为怕被发现她没有靠太近,只隐约看清似乎是个青年人,脸上俱是血迹,面目全非身体僵硬,似乎死去有一段时间了。南若弦扛着他到了一处悬崖便将那人丢了下去。然而,不知为何,画颜总觉得那人隐隐有些熟悉,似乎是认识的人。
她又立在原地想了许久,突然脑海灵光一闪,一张笑嘻嘻的清秀的脸出现在了她脑海中,那个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谢东!
中午时分,画颜回了屋子将门关紧了不许任何人进来,一人呆了一下午。晚间侍女再端饭给她时发现她并无异常,只是不知为何,自从那日清晨她一人在梳妆台前端坐良久后,每次接触到她的眼神,都会无端感到一阵战栗。
那双眼尽管看似清亮,但却仿佛失去了魂魄,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笼罩。究竟是什么,支撑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原本该欢乐无忧的人?
她只是无音山庄一个卑微的侍女,自是想不明白那些人的恩怨情仇。
“等等,”就在侍女将剩下的饭菜收拾了准备端出去时,画颜突然唤住她,一指床边的香龛,吩咐道,“将那个也撤了。”
“是。”
“不是说,这香只点三天的么?”画颜在她捧起香龛时随口问道,“怎的到昨晚都还有?”
“拿香的人吩咐说一直点到姑娘离开山庄。”
“那一脉香,是听雁楼主拿来的,对不对?”画颜突然又冷不丁在她身后问道。
“姑娘,山庄的规矩,不……”
“他身上有一脉香的味道,”画颜低低笑了,笑声却无端让侍女感到一阵寒碜,“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再将这香拿来替我点了。他若问起,便道我是死是活,今后由不得他管。”
“对了,再替我加一句,”画颜的声音忽远忽近,语气冷然,“他的死活,却是要落在我手上。我不论用什么方法,也要取他性命,祭奠我红庄上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