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颜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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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颜辞-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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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颜上好了药,小心用纱布一圈又一圈缠在了百里锦的手臂上,依旧在轻声说话:“上天曾经给过我这世上最好的,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它们从我身边夺走。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只是,我隐约是想通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势必要做点什么才好。要不,真是枉费了上天给我辛辛苦苦安排的这出戏。我在这出戏里婉婉转转唱了这么久,竟到头来发现什么也没抓住……”
  她静静地说着,慢慢地说着,仔仔细细又漫不经心地说着。神情平静如常,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的掩映下,深不见底。百里锦没有打断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他知道,她只是需要找个这样的机会倾诉一下,发泄一下。有些事,再憋在心里,怕真是会坏了。
  可惜,她说了这许多,却一句也提不到他。
  两边的手臂都包扎完了,画颜的话也说完了。她却并没有起身,低着头半跪在他面前,一头柔软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在夜色里隐隐蒙着一层珍珠色的光泽。百里下意识想要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发,却不防她突然抬起头,盯着他,一双眼晶晶发亮。
  画颜站起身,朝他笑了一笑,像往常一样的笑容。然后收拾了东西往帐篷外走去。
  百里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背脊挺得笔直,在夜色里却显得格外单薄,还有种无法言说的倔强。
  有什么,变了。
  “武林盟的事怎么样了?”依旧是在马车上,画颜形容慵懒,斜斜地靠在马车壁上。刚刚才午憩片刻,她眼睛并不曾张开,只是张了张嘴。
  涵儿还在睡着,近些日子,她越来越嗜睡。所以,尽管没有人称,端坐在马车另一边的百里锦也明白这是与他说的。
  “昨天才收到新的传书,”百里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自成温雅风流,慢慢说道,“若弦兄在信中说,起初初尘方丈是极力推举我为武林盟盟主的,力压众议,但不知为何,这些天他却似乎有反悔的迹象。”画颜忍不住抬头看了他眼,如兰般优雅的浊世佳公子,此刻正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手中折扇,唇畔是成竹在握的笑容,并不叫人反感。
  “怎会出尔反尔,莫不是出什么意外了?”画颜侧头拨了拨涵儿因歪着睡觉垂落在她脸颊的碎发,调整了个姿势。
  “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百里锦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末了见到画颜有些狐疑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宽慰道,“不论如何,这武林盟主我是当定了。”
  画颜“唔”了一声,扭过头挑开窗帘看外面的风景。过了会声音淡淡喊了声:“阿珩。”
  “……嗯?”百里锦吓了一跳,摇着扇子的手僵在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想起来应一声。
  阿珩是他小名,皇祖母从小唤到大的。皇祖母死后,他一人流落在外闯荡武林,一直都用的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特殊的意味,更何况,面前这个女子从未这样喊过他。心神有些涣散,他收拢了下有些说不出的喜悦的心情,见画颜喊了那一声又不说话了,不由又问了声:
  “嗯?”
  尾调上扬,简单的疑问发语词。
  画颜不曾扭过头看他,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的平原风景,好像被牢牢吸引住了,嘴上却说着:“可是你说的,你要当上盟主才行……我是你妃子,也算是你的妻子,夫妻本一体。不论怎样你当上盟主之后我行事也方便了许多……”
  百里锦本来听到“夫妻本一体”这儿是有些欣喜的,然而听着听着就听出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忍不住皱眉出声打断她:“什么?”
  “我是说,”画颜放下帘子坐正了身体,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像水洗过一样,她认真地说道,“我要报仇。”
  “不论怎样,爹爹惨死于听雁楼。我尹画颜再怎么懦弱无能,却是想要报了这个仇的。此仇不报,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等着我的爹娘?!”画颜说着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发颤,带着些懊恼和悔恨,“我知道我其实很不好,什么都不好……连我们红庄上的‘双璧’之一‘伊人剑法’都没能练好。我以前总想着一些不能到手的东西,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不该是我的,总归也不会是我的,再去肖想又是何必……我这一生不过短短二十载,却活得乱七八糟,不管如何也要认真做件事了,我要报仇。”他们都明白,画颜说的肖想是寻榕,“我想要报仇,也只想要报仇,所以想借你的势。”
  听出了她话里对自己的自责,百里锦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疼惜。他轻轻搂过她腰,画颜愣了一瞬,眨眨眼,顺从地将头搁在他胸口,由着他缓缓拍着她的后背,听着他在她耳后温和地低声承诺:“你也说了,夫妻本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杀父之仇,也由我来承担。我答应你,定会帮你平了那听雁楼,杀了楼里的人替你报仇。”
  画颜想了想,道:“不如让他们互相厮杀,说最后一个活着的可以放他离开。”也不管百里锦是否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将头埋在他胸口的衣服里,闷声解释,“被一刀解决总归是有些爽快的,后人谈起也最多说技不如人。但若是死在往日一同相处的同门手里,那种痛苦自然是被仇人杀死远远比不上的,而且也可以给听雁楼光明正大安一个邪教的名头,毕竟你看他们为了生存连平日里的好友都可以斩杀,简直是……”
  纯洁地尹大小姐从未骂过人,故而闷着头想了半天才想到词接上去:“丧失人伦,畜生不如。”
  百里拍着她后背的手僵了僵,半晌后轻叹:“依你。”
  “还有,那个楼主不要杀,”画颜依旧在和他认真地商讨着复仇的具体事节,“活着容易,死了更容易,半死不活才最是痛苦。他杀了我爹爹,留下我在这世间痛苦,怎么也不能让他轻易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开始黑化了~~

  ☆、路上(一)

  “涵儿,醒醒。”画颜推着熟睡的涵儿,摇了摇才将她摇醒。见她睁开眼,便去掀帘子准备下车。
  自从中了赤心蛊后,画颜就越发使不上劲,尤其是前不久发烧好了,浑身上下越发无力,走几步都要停下喘一喘歇一歇。此时,她跳下车的时候腿一软,跟在身后的涵儿下意识要来扶她,却反而被她拽跌倒,两人滚落在地。
  “怎么了?”百里锦本来正在前面不远处和鹰八说着事,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看了过来,不由吃惊,过来伸了手要扶画颜。
  画颜搭着他的手站起身,另一边,涵儿一人默默地爬了起来,低着头掸着身上的灰。百里锦上下打量了画颜,见她无碍这才松了口气,半搂着她让她支撑着身子,却是冷着声问涵儿:“这是怎么回事?连扶个人都扶不好吗?!”
  涵儿整理袖口的手一顿,因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却是垂下头,露出姣美的脖颈,沉默地继续整理袖口。
  画颜不曾推开百里锦,顺势就将他当做靠垫靠在了他胸口,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缓缓道:“你这不辨黑白出口伤人的习惯也该改改了。”
  百里锦尚未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就只觉在他怀中的画颜慢慢站直了身子,嘴里似嗔似怪似嘲讽:“我跌下来是我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涵儿是为了扶我。你身居高位,若是这么黑白不分,难免令手下心寒,早晚会出事。”
  她说着走过涵儿身边,脚步不顿,径直向前走去。
  “你要去哪?”百里锦强压下心里的一点不适,看着她背影出声问道。
  “我听见前方有水声,许久不曾冲澡了,去洗个澡——”画颜说着,身影隐在了丛林中。
  ……这种天——百里锦看了眼飘零的树叶,皱眉跟了上去。
  拨开草丛,一条山间小涧从嶙峋的山石上缓缓流过,画颜整个人却失去了踪迹。百里锦心里一慌,足下施展轻功眨眼间来到涧边,正四下张望之时,忽听一阵水响,一个湿漉漉的头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你想偷看我洗澡?”画颜整个人只有脖子露在水面上,不知是不是羞愤,从耳朵到脖子都呈淡淡的粉红。她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脑袋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和水润的黑发一样闪着光泽。
  本来百里锦只是因为担心才冲过来,一时没意识到这一点,经画颜指出竟成了他是故意的。他哭笑不得之余也觉得有些窘迫,手握成拳轻咳一声,另一只手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背在身后,一会后淡定道:“你是我妃子,我就算要看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可还记得成亲那天你答应过我,若非我愿意,你不会碰我,亦不会强迫。”画颜凉凉地看他一眼,一双手突然举出水面,手上握着一条肥美的大鱼,喜滋滋道:“今晚有荤的吃了。”
  “……”原谅他,一时没能跟上这聊天的节奏。
  回到停马车的地方。却见涵儿一动不动摔倒在地,露出面纱的那一只眼紧紧闭着。鹰八和另一名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男子一同蹲在她身旁,那人手里捏着涵儿手腕似在把脉。眉间微蹙沉吟着。
  “南公子,她这是怎么了?”画颜抱着和她手臂差不多长的大鱼,凑上前问那名男子。
  “脉搏虚弱时有时无,是中毒的症状,”南若弦松开手,望了涵儿片刻,皱眉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却是摇摇头,眉心蹙得更深了,“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症状,不知是什么毒。”
  “你不知道?”百里锦也走了过来,一挑眉,讶异道,“你们家世代为医,这世上竟还有你不曾见过的毒?”
  “我无心从医,你是知道的,”南若弦站起身,淡淡看了眼百里锦,“家父的手艺也不过只习得皮毛,这世上我不曾见过的毒多去了。”
  画颜将手里的大鱼一下子塞到站在一旁充当布景的鹰八手上,俯下身拿掉涵儿脸上的纱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昔日倾国的容颜如今却因为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脸色生生打了折扣。
  南若弦瞧了两眼她的脸,忍不住皱眉问道:“……淑妃娘娘……她怎么成这幅模样了?”
  “在百芳谷差点被挖去眼睛当做花肥,”画颜见她唇色苍白,想了想掏出一张帕子沾了水给她湿了湿唇角,一边言简意赅解释道,“幸亏只被挖掉了一只。”
  “百芳谷?”南若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伸手拨开没有眼睛的那只眼皮,深陷的眼窝里是一片血肉模糊,还呈现一种异样的灰色。百里锦皱眉,下意识想拉开画颜不让她瞧见,却被她用手拨开了自己的手。惊异地瞧过去,只见画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至今可怖灰暗的洞。
  南若弦仔仔细细看了,然后松开手去扒另一只眼睛,只见眼白灰暗,是同另一只没有了眼睛的眼睛里相同的灰色。
  见南若弦想了半天似乎也没想起什么,画颜好心提醒他:“她在百芳谷中过醉七星的毒。”
  “醉七星……”南若弦蹙眉想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问道,“梦三生?”
  “只是后来我们给她吃了解药,以为已经无碍了。”
  “……原本应该是无碍的,不然她也不会撑到现在,”南若弦又低头握住涵儿的手腕,静静把了半晌的脉,沉吟道,“问题,怕是出在了她的眼睛上。”
  “南公子是说,她那只被挖掉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是……我也不甚清楚,”南若弦站起身,掐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最终摇摇头,“我无心医术,祖辈的医术只学了皮毛,几位若是不嫌弃,我当即休书一封给我的义妹南善水。义妹自小聪慧,医术已能独当一面,甚至与父亲也是不分伯仲。”
  “那多谢若弦兄了。”百里锦冲他点点头,微微一笑。
  南若弦淡淡笑了一笑,一刹那宛如春风拂面,徐徐温和。
  “鹰八,你来帮我生下这堆火。”
  画颜蹲在一堆枯木边,手里捏着两个火石,小脸熏得漆黑。她已经在这里折腾了半天,却始终不能成功生火,耐心即将告罄之时抬眼,百里锦不知拉着南若弦去了哪里,只有鹰八一人一身劲衣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听到她喊他,鹰八转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接过了画颜手中的火石。
  “你娶妻了吗?”
  画颜蹲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鹰八点燃火堆,突然冷不防开口问他。
  点火的手不顿,鹰八漠然回答道:“不曾。”
  “为何不娶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妻怎么替你的家族续后?”
  鹰八看了画颜一眼,有些讶异,似乎不曾想到画颜为何会问他这样的事。转回头后却还是回答道:“我没有亲人。”等火点好后,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木木地说道:“暗卫没有亲人。”
  火堆烧得很旺了,柴木在火里噼里啪啦作响。
  画颜在火堆面前坐了一会,似乎在出神,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等着火候更好。一会后,火光愈盛,一粒火星在柴火的爆鸣里跳出来,溅在了画颜的衣摆上。她轻轻弹了一下,火星熄灭了,在她那件天水落霞制成的裙子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画颜浑不在意,卷起袖子,将一旁苟延残喘的那条大鱼捉了过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径自从鱼嘴里穿了过去,然后架在了火堆上烤。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窸窸窣窣,画颜扭过头,看见昏睡的涵儿已经醒了过来。正用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残星几点挂在天边,不知是不是乌云太多,月亮被遮住了,竟一点儿影子也瞧不见。
  画颜与涵儿对视了片刻,只觉她那张没有用面纱遮起来的脸在夜色里格外惨白碜人。因着她本来就眼窝较深,此刻一双眼睛所在的位置都只留一片漆黑。画颜忍不住看了眼不远处木头人鹰八,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些,移开眼睛盯着面前的火堆,一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地上:“你的面纱掉在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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