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绣花的香囊映衬着树影十分显眼,我忽然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明白了主子的想法,我哑然出声,声音干涩喑哑:“……主子……您……不能这样做……”
主子回过头,平静地看着我,眼角轻轻地扫过我嘴角的血痕,平和而不允许争辩地道:“我必须这样做。”
我看着他那古井无波而又笃定不移的眼睛,心脏里一种莫名的悲哀一圈一圈地扩散,温和的悲哀穿过我的身体,穿过我断裂的骨缝,生出扎根在骨髓中的噬骨疼痛,片刻间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在那片漆黑中漫山遍野的找寻着什么,那是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是为什么我会将它遗弃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呢?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前面有了亮光,我奔过去,忽然一道冰冷的目光将我钉在原地。主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而专注地踩踏脚下的东西。我惊骇地看向他的脚底,却发现,踩在他的脚底的那个,是个活生生的人!我跑过去想要阻止主子,主子脚底的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恶毒看我,那张脸,分明是我自己的脸!恍然间天旋地转,我与那个人换了一个位置,我躺在了主子的脚底,而站在一边,拥有着我的脸的那个人,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拼命的挣扎,却发现主子的脸和章合的脸混合在一起,他们冷冰冰看着我,冷冰冰的碾碎我……
我浑身冷汗的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容六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跑到我身边哭成泪人:“阿九姐你终于醒了!”
脊背上的疼痛蔓延全身,我几乎不能挪动手指一分,我费力地转过头,在火堆的光线下看清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洞,山洞外已是黑夜,四处看,没有发现主子的身影,我问容六主子呢?容六哭着摇头说:“半个时辰前就出去了,主子不许我跟着,说是若他一个时辰内没有回来,就去找他……阿九姐我好害怕,刚才我好像听见有野兽嚎叫的声音,主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我咬牙把自己撑起来,容六连忙扶住我:“阿九姐你干什么?”
我抓着她的手使力爬了起来:“去找主子。”
一道洞外,我眼前就是一黑。洞外的风,隐约带着一丝血腥气,我稳住自己,屏息细细的分辨,风中血气最浓的方向,隐隐传来些人畜嘈杂声。
“往春一家的村庄去,快!”
容六连忙应了,扶着我用最快的速度前进。越接近山村,血腥气就越浓,我想起主子在春一家门前挂着的那枚香囊,心底的恐慌就越发浓烈。
翻过了一个山头,小山村出现在眼前,却不复白天的模样——山村内火光冲天,人畜的嚎叫声,兵戈厮杀声,声声入耳——一如十数天前的皇城国都!容六刚止住的泪水一下子又绝了堤。我抓紧她的手:“快,去春一家!”
容六忙加快的脚步,一路抄着小路闯进春一家。
推开木门,横尸遍地,那些尸体身上的制服熟悉得让我眼眶发疼——那是宫中护卫军的服制。我看见我的主子站在那满地尸体中,背对着门长身玉立,肩头上披覆着泛青的月光,衣裳让鲜血染得发黑,手中长剑划地,剑刃鎏光。在他的面前,横卧着两具女人的尸体,其中较为年轻的一具我认得,她半个时辰前还在我面前挑拣蚕茧,与我们进行着并不愉快的对话。虞跪在她们身边,哭声歇斯底里。
“虞姐姐……宦阿娘和宦阿婆怎么了?……怎么回事?……主子?”
主子转过身来,看见我们,眼底一片漆黑。他看着我们的身后,嘴角勾出一丝诡谲的笑意,那丝森冷的笑意让我不寒而栗。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恐惧是来自主子那陌生而癫狂的眼神,还是我身后尾随而来的一致迫近的步伐。
我回过头,数十团血红的火焰迈着紧锣密鼓的脚步声四面八方扑向这座孤岛一般的宅子,一瞬间,我几乎穿越回七天前。
“……山贼、山贼又来了?”虞抬起头来,两眼沁血一般盯着外边,她捡起身边尸体手中的剑,双目通红冲向门外,容六眼疾手快将她拦住,抓着她的手道:“虞姐姐你别冲动……你打不过他们的,你只能去送死!”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和奶奶!那些该下地狱的山贼……畜生……”虞痉挛的抓紧容六的手,撕心裂肺地委坐在地。
宦虞说错了,杀死她母亲和祖母的绝不是山贼。山贼?没有这样精编规整的山贼,也没有这样纪律严明的山贼,也没有这么训练有素精勇善战的山贼。我看着那近五十人的编制,心底有些发凉。这些兵力几天前就埋伏在村落周围,估计是数天前章合或是新帝派出的,因为春一的遗愿很可能让他们听到了,那么我们来到这个山村的可能性就十分的大,不说新帝,章合是肯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超过半数的可能性的,并且他会将多半的追兵布置在这块地方。主子从出了国都,拒不向东,反而来了这个对他来说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并且让容六发出信号,还以香囊为标志,明目张胆地告诉追兵:他来了!主子的用意我猜不透,他也许是想引出这些主力追兵,然后一举歼灭,为之后的逃亡减轻负担。可是!敌强我弱实力对比实在悬殊啊!而我如今也有伤在身,仅靠容六来对付数十精兵,这无疑是十分冒险的。主子怎么会作出这样失策的决定!
我别无他法,咬牙道:“容六,快带主子走……”
我的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身影从我身后窜了出去,冰冷的剑光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我失声呐喊——
“——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困兽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储藏这样深的恨,如海一般深的恨意从他的刀尖流淌出来,和着鲜血与月光,刺进新一个身体里,带出的血珠在月光下飞出凌冽的光弧,洒在他的袍角。
转瞬之间他的衣袍,他的剑刃,他的发丝,他的眼珠无一例外都染成了鲜血的颜色。他像是一个疯子,三尺青锋困斗重重精兵。他又不像疯子,我没见过送死送得这么平静的疯子,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荒芜多年的死水,仿佛周围紧紧指着他的不是冷光凌凌的兵戈,又仿佛他剑锋之下的不是他的仇人,甚至不是人,只是一堆无所谓生死的草木一般。
“容六,走……”我刚一发声,却被一道目光制止——主子酣战之暇,投来坚决而冷厉的目光。他在制止我们参与,他要独自与这数十人战斗。
“阿九姐……”容六踌躇的问,我握紧双拳,闭上眼,脑中回旋着那道目光。
睁眼,我握紧容六的手臂,道:“……一旦主子有危险,身死以救之!”
我目光紧锁着那个血战的身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想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些我一无所知,他将自己藏得太深,我只能亦步亦趋追随着他的脚步,一分一寸地揣摩他的内心。我们的距离从来如此。从来如此。
长矛从他的身侧穿刺而过,他踩着轻巧的步点躲过,目无波动地将剑刃送进敌人的胸腔。他像是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血蝶,挥舞着封喉利刃,切割敌人的喉咙。
他脚下的尸体越累越高,他踩着它们,高高在上,像是一个王者一样。一个如同困兽一般的王者。
我那困兽一般的王,仅凭三尺长剑,横扫数十精兵,他站在不远处,阴冷的明月高悬其上,浑身浴血的他如同罗刹。
那场一个人的屠杀,甚至没有持续一个时辰。
战至后来,数名士卒纷纷丢下武器跪下求饶,他站在他们面前,冷漠地看着那些人。降者不赶尽杀绝,这是他一直以来学习的战法。可是他显然不想按照规矩来,他并无迟疑的抬手刺死离自己最近的士卒,抽出长剑,他对其他已经惊得乱作一团的士卒开口道:“起来。你们降或不降,我都不会手软。”
士卒们面面相觑,直到剑刃送入再一个同伴的胸腔,他们才恍然醒悟过来,一轰而散,疯了一样捡起兵器。
片刻后,他将剑锋抵上最后一个士卒的喉咙,目光一片漆黑。
士卒两股战战,涕泗横流,跌跪在地,匍匐在他脚下:“求您……求您饶命、饶了小人吧……”
他抽出被紧紧攀抱的小腿,沉默的看着这个匍地求生的人,看着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他将剑尖划上那个人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但我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捕捉到了一丝令我震惊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深的悲伤,像是刀刻一般,狠狠划在他的眼角。
他抬起手的那一瞬间,我不知为何,心脏被针扎一般,我不禁脱口而出:“妫冴——!住手——”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震惊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他转过头,漆黑的眼中有着浓重的悲伤,灼烧着我的心脏。
他就那样注视着我,手中长剑往下刺穿那个投降的士卒,高高喷起的鲜血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他张开口,却什么都没有说。
剑从他手中滑落,他眼睁睁盯着我,两腿不堪肩上重负,颓然倒地。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
我挣脱了容六的手,踩着尸体,爬上死人堆成的小山,跪在他面前,面对着跪坐在面前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以前所未见卑顺的姿态呈现在我眼前,他看起来一碰就会随风湮灭。
我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他的肩僵硬得像石头。这石头一样的肩膀,以微不可觉的幅度细细地颤抖着。
“……主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细细地勾起来,道:“……你也一样,和我一样。”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他抓起我的手,将他的剑扣在我掌心,然后握着我的手指,寸寸收紧。剑柄冰冷滑腻,沾满未干的血迹,一如他握住我的手掌。他伏在我耳边,轻轻说:“……用这个,把他杀了。”
我呆滞的顺着他的话:“……谁?把谁杀了?”
“你,你自己。”
他退后,注视着我。我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惨白而渺小,深深印在他的眸底。我就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木偶。
我自己?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我,轻飘飘笑了一声,缓缓的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周围远远围着村民,见他站起来,小声的哗然,不少人恐惧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是妫冴。”他对着幸存的村人说,声音坚定辽远,诏告着他自己的罪孽,“你们记着,让这个村庄生灵涂炭的人是妫冴,是前朝余孽,先君第三子,妫冴。”
我抬头仰望着他,他望着远方,楚歌四面的火光在他眼中明灭。
作者有话要说:
☆、错觉
“我要让他们记住我,即使是憎恨,即使是恐惧,只要能深入人心,无论怎样的形象,我都要在他们的心上留下痕迹。百姓是健忘的,无论多么天翻地覆的改朝换代,十数年之后,他们就会忘掉,因为那是天家轮替,和他们天高地远,他们只会埋头营造自己的家庭。只有让他们切身体会到这场变革的冲击,他们才会意识到,这场宫变,波及面是整个国家,天家的事变,对他们也会有影响。他们记得住我,记得住妫姓一族所受的耻辱,我今后的路才能放手去走。为了这个,就算扼杀自己内心挣扎的那个自我,也在所不惜。”
这是主子迄今为止对我说过最长的话,他第一次对我坦诚,他的谋略,将他自己的名望都搭了进去,但他不在乎,他用对自己最残酷的方式,开辟出一条注定荆棘遍布的前路。
他阖上的双眼已不见那刺骨的寒光。但我的思维总忍不住飘荡回数个时辰前那在他眼里肆意蔓延的火光。
当时我们连夜出了村子,不知是不是我的心境——或者说是主子的心境大不相同,与先前仓皇亡命不同,一扫之前的茫然,这一次仿佛比之之前更有一种宿命之感,仿佛走得更加坚定,仿佛我们的前方确确实实是我们需要去的目的地。当然还有一个区别,就是少了一头老牛,容六把它拴在宦家的门前,可能是当时混乱之下,它咬断绳子逃走了。
出了山村我们没能走多远,因为主子突然晕倒了,一摸他的额头,那温度火烫得吓人。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只能找一处山洞以藏身。
主子高热来势汹汹,那热度让我们都措手不及。我让容□□处去找找有没有人家,自己只能在山洞里急的团团转。万幸,山洞旁有山泉水滴落,虽然不多,但是聊胜于无。我搜索全身,发现连一条手绢都找不到,这才头一次责备自己缺乏女儿心性。想着撕下衣衫上的布,却犹豫了,我只有身上这一件一套衣衫,破坏了就麻烦了,思忖之下,我将上衫脱下来,接住那点滴山泉,直到全部濡湿之后,才返回去,主子的脸已经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略有些紊乱。 我将湿透的衣衫拧出的水接在主子的唇上,他的嘴唇干燥得都有些爆皮了。拧干了之后,我再跑出去接,如此往返三遍,主子眉头才稍许松散下来。
当我第四次打湿衣裳,转过头却发现主子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拉满血丝,却依旧通透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那目光与平常不同,有着少见的恍惚,带着些模模糊糊的微妙情绪。它投向我,平静荒芜,但跳蹿在那眼底的篝火火光,却诡异地分外清晰。恰逢外间夜风袭入,火苗倏然伏偃,漂浮在那模糊目光上的唯一一星明光一刹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漆黑空洞——让我心里一紧。我手一抖,衣服掉到地上,我连忙捡起来,指尖尚未碰触到衣服,主子突然发声了:“你不是还有衣裳吗。”
我抬头,火堆的火苗已经重新涨起,但却印不到他眼中了——他将目光移到山洞顶部,用因高热而干涩喑哑的声音重复一遍:“你不是还有衣裳吗,再脱一件,用那个。”
我全身颤抖:逃亡路上容不得讲究,我们三个都只有身上的一套秋裳,我刚刚用了自己的外套,现在只有夹层的中衫,若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