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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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孤-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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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进行一场严肃而深刻的自我检讨实在是太必要了。
  我移动步子,当我看见我主子的行为之后,却半分都没办法迈动。
  主子脚下踩着一只老鼠,两指宽大小,已经死了。死状惨烈,肠穿肚烂,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好皮肉。
  主子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他用脚使劲的碾压那只老鼠,呼吸都有些激烈。最让我担忧的是主子的表情,他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但他注视着死鼠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即便隔着三丈有余,依旧让我心悸不已。
  那样的眼神,冰冷至极。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虐杀完那只老鼠,然后拿树叶蹭掉鞋底的血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走进庙里。
  我听见容六惊喜的声音问他:“主子!您去哪里了,可担心死我了!”
  主子用一种平静得甚至有些轻松的语调回应她:“出去散散步。未九呢?”
  “姐姐出去找你了……啊,对了!”
  然后我听见容六吹出那声奇怪的口哨。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的观察主子,冷静的分析对策,一时的冲动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有可能将主子推进更深的深渊。
  我绕了一个圈子才回到庙里,主子已经躺下了,容六神经兮兮的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告诉我,主子已经睡下了。
  我问她主子去干什么了,她对我说去散步了,然后埋怨我神经过敏,主子又不是小孩子。
  神经不过敏的容六枕着我的腿很快又睡死过去了,而我却百味陈杂的看着主子那安然的背影,枯坐了一个晚上。
  那是一只老鼠,那只是一只老鼠。但在主子的眼里那是什么呢?章合?新帝?抑或谁都不是,只是一个幻象。我忽然想起来,自叛军入城,鸠占鹊巢以来,主子就一直都很冷静。诚然他从来都不是喜怒形表于外的人,他已经习惯了不动声色,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今次不同,亡国之痛失亲之悲,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在这样巨大的悲痛之下,冷静不应该是正常状态。在主子那习惯性冷漠平静的表面之下,他的内心到底是怎样的?
  我想起主子冰冷的眼神,一瞬间竟和记忆里没落时的章合重叠起来。我终于能明白我心里面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了——我害怕主子变成又一个章合。
  并非主子心智不坚,实在是命运对他的考验太过残忍。他若战胜不了自己,就会变成自己的敌人。
  而我,却只能像是局外人一样的看着……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主人并不信任我,他像是防备敌人一样防备着我们所有人。是什么造就了他如此没有安全感的性格如今已经无暇再去考证,我只知道我离他还很远,我们之间的距离注定了我没有办法去说服他换条路走,我若是贸然劝谏,以他那偏狭的心性,只怕还会变本加厉。
  现在我只能赌,赌生性坚强隐忍的主子能够把持住自己的内心,不被仇恨完全蒙蔽。只是不知,在主子看似淡漠的表情下,他的理智到底还留有几分?那残存的理智能与噬心的仇恨斗争多久?
  我忧心忡忡。
  却束手无策。
  我抬头去看那边的老人,老人一家皆已睡下,老人背对着我们的方向,睡得万事充耳不闻。
  我一筹莫展地枯坐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破晓

  林子里响起了第一声鸟叫,叫声粗粝,听着像是乌鸦。章合总爱养这种鸟,倒不是因为他多爱这种鸟儿,就是图这鸟叫得难听。护军日常训练繁重,通常寅时过一刻就得叫起。章合养这种鸟就是专为叫我们起床的,他寅时就起,然后在院子里放出数十只乌鸦,任那鸦声阵阵,遮天蔽日。随后他伴着乌鸦叫先练上一套拳法,等收拳罢手之时,我们基本都已经被那几十只长着翅膀的闹钟给折磨醒了……
  我摇摇头,怎么刚逃出国都,就老是想起那个叛将。
  “一大早上的就不吉利,居然是乌鸦破晓。”老人的声音惊了我一跳,看过去,老人却依旧是那个姿势,连身都没有翻一个。大概是不满于早晨第一声鸟叫是乌鸦,老人一直等到其他鸟儿开嗓,才起身。
  老人没看我一眼,目不斜视地出了庙门,我心里略一思忖,起身跟了上去。
  老人出了庙子,走了大概一里半的路,出现了一条山涧,老人就着那山涧稍加洗漱,然后用水囊装了满满一囊袋的水,转身就走。
  我终于忍不住叫住他:“老先生……”
  我的话没说完老人就抬手制止我:“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别跟着我了。”老人脚步不停,我不死心地跟上去,追着道:“老先生,您可以不回答我的问题,但请您听我一言好吗?”
  “老头子与你没有话说。”老人很固执。
  “老先生与我有话说!事关容六,就是那个小女孩,老先生你听不听?”
  老人脚步一顿都没有顿,冷笑一声,道:“我与那娃娃萍水相逢,为何要听她的事?”
  “因为她与您的女儿有渊源!”
  老人终于停下了步子,审视一般的盯着我,片刻后道:“你的小聪明会害了你的。”
  我摇摇头,道:“可若我没有这一点小计俩,我便存活不下去。”
  老人转开了目光,道:“你生或者死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说那个女娃娃的事。”
  我郑重地看着老人,问道:“老先生可愿意收留那孩子?”
  老人盯了我半晌,问道:“为何?”
  “老先生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问呢?不管我是否是孤星煞神,容六跟着我们,肯定得吃不少的苦头,那孩子还小,卷进这场风波,何其无辜。”
  老人摇摇头,道:“你这话说晚了,那个女娃娃,她的命早就和你们拴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法全身而退的。”
  我着急了,急切问道:“现在都不行了吗?”
  “不行。再说,那孩子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外表弱不禁风、不堪一击,但认定了的事就是铁打的,没商量余地。这孩子的性格,就是太像桂喜他妹妹了,所以我才那么担心,她又会步她的后尘。”老人抬眼看我,道:“老头子能力不够,推算不出你们的命数,只能告诉你,一定要好好看住那个男娃娃。你们的旦夕祸福,全系在他身上,而他的命数,最是深不可测。”
  “没有其他出路了吗?”
  老人看着我,眼周的纹脉深如树轮,道:“是有一条路,但你走不了。”
  “什么路?先生请明示。”我抓着这一线希望,诚恳地问。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阴郁的天空泛着青白的日光。老人看了许久,才指着国都的方向,道:“若你们,终身不再踏入那片土地,那么你们的命数,或能改变。”
  我登时愣在原地。不再踏入国都?我和容六暂且不提,让主子不再踏足国都,也就是说……让主子放弃复国?是这个意思吗?那么我们千辛万苦逃出来是为了什么?我们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我们苟且偷生是为了什么?诚然,为了保全主子的性命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足惜,但是让主子放弃复国的事我做不出。我了解主子,让他放弃复国,就是让他放弃尊严,放弃生存的意义。放弃了复国,即便我们的命数得以更改,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条路你走不了,女娃娃走不了,那个男娃娃更走不了。你们的命是注定了的。好生保重吧!”
  老人摇摇头,转身走了,我顿足在原地,一筹莫展。
  回到山庙,是一派热闹的景象,老人一家正在生火做早饭,容六围在老人儿媳身边闹腾,主子则是坐在一旁看着庙子里的佛像出神一般。
  容六见我回来,蹦蹦跳跳的就迎上来,问道:“阿九姐一大早的你去哪儿了?”
  我摇头没有回答,揉揉她的脑袋。
  我叹了口气,对她说:“收拾一下,咱们出发吧。”
  “出发?这么快?”她有些不舍地看着老人一家。
  “总是要走的,早晚而已。”
  “走?”老人儿媳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忙说:“吃完饭再走吧,已经做了你们的份了。”
  容六转过头眼睛闪闪的哀求着我,我受不住她这样的目光,只好点头。
  吃完早饭,我们各自收拾行李,别于山庙门口。老人把三个拇指长宽的小木牌送给了我们,道:“这是请道长开过光的,你们带着,也许能避过一些妖邪。”
  “爷爷……”容六眼中泛着泪光,老人拍拍她的手,道了声珍重,就转身带着儿子媳妇走了。
  我捏着木牌,朝着老人远去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容六将我和主子的木牌编进了她未完成的草绳里,然后将那草绳绑在我们的手腕上,说:“这个草绳是爷爷教我编的祈福绳,加上爷爷的木牌,效果加倍!”
  我看着手腕上的编绳,抬头看容六,她满脸天真的望着我。
  “容六,你跟着爷爷走吧,现在还来得及。”
  容六睁大了眼,眼泪咕噜噜的冒了出来,看着我却不说一句话。
  我心里针扎一样疼,摸摸她的头,说:“对不住,阿九姐不该说这种话,阿九姐错了。走吧。”
  容六猛地就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容六知道自己没用,什么事都干不成!阿九姐你不要赶容六走!容六没家了!容六只有阿九姐和主子了!”
  我搂过容六的脑袋,擦干净她的鼻涕眼泪,说:“阿九姐知道,容六很好,阿九姐不会丢下容六的。”
  容六抓着我的袖子哭得停不下来,我拍拍她的背说,走吧。
  前面是条怎样的路,谁都不知道,但回不了头了。无论是我,还是容六,还是主子,谁都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人

  我想在春一家看来,我们就是一群不速之客,不请自来风尘满面地闯进他们正值农忙热火朝天而又艰深清贫的生活里。
  那时我们在这个迷宫般的村子里晕头转向,小小的一个山村,愣是九曲十八弯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容六这家伙,随便经过一户人家就断言道:“肯定是这一家!”问她为什么,她说:“去年春一哥回家省亲,我跟着来的,我记得他们家门口种了一棵树!”
  可是放眼全村,有七成的人家门前都种着树!我无力的垂死挣扎:“你再想一下,还记得他们家种的是什么树吗?”
  容六抱着脑袋苦思冥想,一盏茶时间后打碎了我最后的期望,她痛快的说道:“记不得了。”
  我当时真想撬开那崽子的脑袋往里面塞两坨棉花,让它好歹不那么空无一物!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敲开那户人家的门,半晌后出来一个面相不那么和善的妇人,冷漠的看着我们,直言道:“找谁?”
  那妇人单薄的眼皮冷漠的掀起,瘦削黄黑的脸上明显不耐烦的神色使我一愣,脑子里突然想不起春一的本名了,一时有些支支吾吾,那妇人脸一黑就要关门,却听见容六咋咋呼呼的一声喊:“宦阿娘!”
  妇人的动作停住了,狐疑地看着容六,道:“你是谁?”
  容六摇着尾巴迎上去,闪着星星眼跟她说:“宦阿娘是我呀!你不认得啦?是我呀!”
  妇人皱眉疑惑不解的推拒着粘过去的容六,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是我啊是我啊!”容六那个二百五依然锲而不舍地摇头摆尾,进行完全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我真想一巴掌呼死这个蠢货。
  容六将二百五进行到底的痴心执着让妇人彻底失了耐心,甩开容六的手就合上大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拯救了我们即将失败的认证活动,那道声音是主子发出的,我那英明神武的主子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他说道:“你认识宦春来吗?”
  宦春来,春一的原名!我有些惊讶主子居然记得春一的本名。
  妇人显然被宦春来这个名字惊动了,她停下关门的动作,皱眉审视着主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线情绪,我没能抓住,她疑惑地问道:“你们知道春来?是春来让你们来的?”
  我连忙点头道:“正是,我们是春一……春来在宫里的朋友,他托付我们来办一件事。”
  这时候容六终于捋直她的神经了,拉着妇人道:“宦阿娘,是春一哥让我们来的,你还记得我吗?我去年开春的时候跟着春一哥来过你们家呀!”
  宦阿娘才恍然大悟一般,看着她道:“你是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六的?”
  “容六!”容六大张旗鼓的宣言自己的名字,顺便将我们也介绍出去:“这个是阿九姐,这个是主……”
  “祝三!”我抢在容六前面先说,宦阿娘没有怀疑随意地点点头,开门道:“进来吧,刚才失礼了,主要是近来山里不太平,所以不太放心陌生人。”
  “山里不太平?为什么?”容六蹦蹦跳跳的跑进门,随口搭话问道。
  宦阿娘将我们都请进院子里,然后又把门给关实了,才回答她,脸色还是一样的难看,但是语气却稍显缓和:“几天前山里面新来了一批山贼,天天下山抢劫掳掠,附近的村子都糟了秧,估摸着这两天,就该轮到我们村了。你们没注意青天白日的家家户户都掩着门吗?”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在村里绕了这么久,却一个人也没有遇上。我目光转过去,掠过主子的脸,那时从院子里的树荫下漏出一丝光斑,恰好打在主子的眼角,我眼前一阵恍惚,眨眼再看去,那缕光已经从主子的脸上掠去了,那丝让我心里发凉的笑意也瞬间消失。
  错觉?
  我心里模模糊糊的想,疑虑稍纵即逝。
  宦阿娘将我们迎进外堂,不算大的外堂里摆着蚕蔟,旁边收了有一笸箩的蚕茧,看来在我们来之前她正在摘蚕茧,她从里屋搬了两张长凳给我们坐,我和容六挤在一条凳子上,另一条凳子留给了主子。
  宦阿娘给我们每人沏了一杯茶,然后坐在蚕蔟前继续摘茧子,一边随意捡了个话题:“从京都过来,要十好几天呢吧?”
  “是啊!幸亏阿九姐买了架牛车,不然我们得走脱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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