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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合长叹一声,道:“老先生,你可给章某出了一道难题啊!章某若有违此令,那是杀头的大罪啊!”
“将军!恳求将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等做不得呀!”老者哀求道。
章合痛心疾首,凄声道:“唉!也罢!忠义难两全哪,我章某今日,便舍自身名义,保众人忠义两全!老先生!章某这就下令开城门,这前帝之肉,你们就不用拿取了,但每过一人,便在旧帝身上割一刀。老先生,这是章某的底线了,要知道,章某也是提着人头在办差事啊!”
老者慨叹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将军舍小我全大义,当为人之楷模!老身拜谢!”
人们跟随着老者接连跪下,他们眼中含着热泪,他们知道,这已经是那位忠直的将军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他们理解,并且同情钦佩这位可敬的将军,他在暴君身前当差,为了保全这里所有人的忠义,牺牲自己,简直是当代圣贤!热血的男儿们甚至悲壮的想:若是这位将军登帝,为这样一位明君,抛头颅亦不足惜!
在这些群情激荡的人里面,有三颗心脏跳动的格外沉重。
我看着皇子随着人群跪下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他的亲人分毫,他看着他那昔日饶欢于其膝下的父亲母亲,看着同衣同食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看着他那些还没学会叫过他一声叔叔的子侄外甥,似乎要将他们那血肉模糊,备受煎熬的模样深深深深的刻在心上,要将他们身上每一处鞭痕,每一处血印都深深深深的刻在心上,剉磨成心脏正中的一根利刺,狠狠的戳在血肉灵魂里。
他朝着他的亲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像是要把那椎心的痛牢牢的记住,永志不忘。
容六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她听我的话没有往城墙上看,我想她已经没有勇气再抬头看了。
城门开了,章合的利刃应声出鞘。每过一人,手起刀落,国君的惨叫戳进耳膜。
出城的人眼中都包着泪,为城墙之上那个受尽折磨的老人心酸,为因自己而落下的一刀而愧疚忏悔。但没有人停止出城,城上的惨叫越是痛苦,他们就越不敢留在这座城市。这样残酷的统治,这样残暴的皇帝,都让他们急切的想要离开这地方,因为说不定哪天,那刀子就会落到自己和家人的身上!
而我们,而三皇子,却也是不得不走!新帝的这一招,毒之又毒。他封城多日,四处搜查不到我们的所在,长时间封城又怕百姓怨言,所以出了这一毒计。第一,他开城门堵住百姓悠悠众口;第二,他只开南门,若我们想要出城,必从这里出去,他让人割前帝血肉,逼出城之人食之,他熟知自幼学习仁德孝悌之道的三皇子必然咽不下自己血亲的骨肉,那么三皇子要么怒而反抗报仇,要么悲而回城继续藏躲,选前者:我们势单力孤,必被万千埋伏在周遭的兵士一举歼灭;选后者:逃回虎穴,孤立无援,只能被人瓮中捉鳖。然而凡事有例外,万一三皇子冷血一点,吞下了那肉,逃离了都城又怎说?这便是新帝计划最毒的一步:若三皇子真那样做了,那么即便他出了城,出了国,他头上那食亲父以自保的帽子就牢牢地扣死了他,这么一个大不孝之人,这么一个礼仪道德败坏者,放眼天下,没有任何一国会接纳的,他将寸步难行!北姜、南陈、西煌、东扶闻,天下四国,无他可立足之地!而这样一个人,也是得不到国民的接纳和爱戴的,这就断了他的复国之路!
环环相扣,皇子的每一步都被他牢牢锁死!若非出了那位可敬老者这一个插曲,打破了这计策,凭我们三人之力,恐怕无力回天!那时,便是进退两难之境……
“不对。”
皇子打断我的话,我和听的云里雾里的容六诧异的看着他,他只静静看着不远处城墙上的人——我们出了城,但是皇子没走多久就停下来了,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专注的盯着城墙上依稀可见的他那些受苦受难的亲人们,吹得进骨缝的冰凉的暮风把那些凄厉恐惧的惨叫传渡过来,他声色不动的站在那深风里,条分缕析的跟我们说那致他于死地的计谋:“那老者的出现并非偶然。不然章合不可能无视四周监视着他的耳目,冒着死罪违反皇帝的命令。”
我愣住了:“不是偶然?那是……”一束闪电闪过我的脑海,我茅塞顿开,心脏狂跳:“竟然是……这样!可是皇帝为什么要这样……不对!不是皇帝!是章合!”
皇子不置可否,只专注的看着城墙,那边章合的刀子又落下一道血光。
容六基本上已经混乱的找不着北了,求助般的抓住我的衣袖,可怜巴巴的问:“阿九姐,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什么意思啊?”
我忧心忡忡地摸摸她善良简单得过分的头,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我们的敌人如此可怕,我们的队友……算了这孩子脑容量还没有发育到能承担如此大的信息量,再长长,再长两年。
我怕这孩子没办法消化这么多拐弯抹角的阴谋阳谋,打发她去一边玩泥巴去了。
章合……这个人实在是不容小觑。这个人的思虑缜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章合这个人有野心,这在他当初还是禁军右护的时候就初露端倪。禁军有左右之分,左御外敌,右护内主。当时我还是编入护卫军的青瓜蛋子,所属就是右护。右护主要培养各宫皇子的贴身护卫,而章合则是右护教头,主护于御前。他于朝堂之上濡染政事,对天下形势自有一番见地,时不时便提溜着我们一堆小子姑娘排队听他分析一国政要。我们这帮从穷人家走出来大字不识几个的右护在他日复一日的唾沫星子熏陶下,每个人肚子里都有那么几分经纶政谈——哦这里面不包括容六,她一般是在章合开口第一句就条件反射地昏睡过去了,天上下刀子都叫不醒她,然后等到章合收口,她又奇迹般的立即复生,那默契度,堪称天下无双——左护的人每次一来右营,“跟进了那些个官场老油条的茶会一样。”
章合聪明,他也将那聪明视作自己最得意的天赋。他伴君多年,多次献言,解了皇帝燃眉之急,皇帝多次称赞并慷慨赏赐。但心比天高的章合想要的自然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金银财宝,他把目光放在朝堂之右,宰相的位置上。他偷偷向皇帝揭发宰相贪贿,皇帝派人去暗查,却无所收获,后来他为了寻出宰相的把柄,竟趁着皇帝午睡,翻查宰相奏折,被皇帝发现,一怒之下贬做巡宫侍卫。我是他一手带大的,在他没落时去看过他几次,只知道他心里怨恨得厉害。再后来我忙于保护三皇子,许久不闻他的消息,再相见,他已是率着千万铁骑,踏破宫墙。
若是皇子猜的不错……不,没有若是。那个老者的出现,不是意外。并不是说他是章合找来演戏的,老者的言行,千真万确,发自肺腑。先帝尚德尚仁,帝都里,甚至是天下间这样谨守纲常伦理的善者比比皆是,这样的人是容不得噬食旧主这样道德败坏的事情发生的,恪守信仰的他们一定会站出来,反对这场暴行。而这时候,章合,作为一个奉暴君之命的臣子,他的背后是残暴无情的统治者,他的一丝善行都将如沼泽中的一株清莲一般光彩夺目,被万人敬仰。
或许,他会因此失了君心,但他得了民心!民心又有什么实用?帝王的一个诏令就能置他于死地!的确,民心看起来是个比什么都轻浮的东西,得几个老弱妇孺的支持又有什么用?但是,这些老弱妇孺的背后,有千千万万的热血男儿,那是充沛坚实的军用资源!民心比君心更重要,但比民心更重要的是军心!在一个抗争□□,宁死不屈的将军麾下为国为民捐躯,比在一个暴虐无垠,穷凶极恶的昏君手下战死,要光荣壮烈太多!而名誉荣耀,是每个男人所梦寐以求的究极之物!普通人如此,更遑论那些曾经与昏君一同,造反叛乱的士兵们了。理智的人都看得出来,前朝虽边疆不宁,且久有大旱,但是国君励精图治,并无半分骄奢淫逸之态,反事口号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他们是实打实的造反。这个罪状像是咒语一样压在他们头上,使他们惊惶不已。但如今,章合给了他们一个契机,章合违令放走城民,赢得民间一片赞誉之声,这给了他们一个信号——跟随章合,尚有洗白的机会。于是乎,凝聚在章合身上的军心,已经十分可观了。
我甚至怀疑,割先帝骨□□民众吃食这主意也是章合给新帝出的,让新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他则是动动嘴皮子就将全国的民心军心收入囊中。
他也许放走了三皇子,可是一个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皇子,哪里抵挡得过他苦心经营出的铜墙铁壁般的军心民意?!
多么可怕的心思,多么庞大的野望。时至今日,章合的眼里已经不再拘泥于相国臣子的地位,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太央宝殿的龙椅上——他要做王,万人之上。
我看着渐渐笼进暮色里的姜国帝都,仿佛能预见那场不久之后的腥风血雨,到那时候,恐怕比我们所经历的,来得更加轰轰烈烈。
作者有话要说:
☆、亡家(下)
“主子他要站到什么时候?天都黑了。”
“等那墙头上的哭声停止了,主子就不留在这儿了。”
“主子太可怜了,那些人是他的……他就这样硬逼着自己听。”
容六悄没声的抹眼泪,越抹越多。我把她善良单纯的小脑袋搂进怀里,叹了一口气:“主子在学着怎么狠心呢,他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对自己狠心。”
容六哭的更猛烈了,一刹那就哭湿了我半边肩膀。
城墙的那边,血刃已经落到了国母身上,一刀又一刀。城墙的这一边,她的遗孤,这个国家的遗孤,听着她濒临死亡的哭喊,一声又一声。
这场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刀锋掠过每一个前朝皇裔,甚至连刚出生未满一月的婴儿都未能幸免于难。城墙上血染三尺夯土。
当皇族最后一个婴儿停止哭泣,新帝发下谕旨,开通四面城门,进出城不再严加查管。
当日南城前聚集了千百民众,悼哭惨死的旧君。一个世代居于帝都的老人恳请回收先帝尸骨,倾全族之力,加以超度厚葬。得到的回应是新帝早已下令,前朝皇裔之尸骨尽数拉回宫中,喂予新帝饲养的五头猛虎。
老人凄声恸哭,一时千百人皆呜咽。将军虎目含泪,最后豁出去一般,拿出一件浸满鲜血的衣袍,道:“这是先帝衣冠,章某冒死留下的。凭章某之力,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老人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凄惨的衣裳,举过头顶,跪谢将军:“将军大德!必有后报!”
老人捧着那件衣裳,带着千百族人,绕城一圈:“让那天公看看,他的子民受了怎样的冤屈!让那天公看看,暴君妫止造的罪孽!”
我们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行人踏着悲歌向上天申诉冤屈。皇子的目光一路追随,直到他们消失在城墙的另一端,站立了三天三夜的皇子才缓缓缓缓的弯下沉重的膝盖,跪在那土地上,向这片土地,向他亲人的亡灵,向那些冒死维护他一族尊严的臣民,重重的磕下头颅。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国之遗孤,终其一生,都在为他所磕下的这一个头,与天相搏。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的亡国,亡家了。
主子艰难的直起关节僵硬的膝盖,容六心急的站起来想去拉他一把,让我制止了。我等他终于站直之后,才拉着容六站起来。
“三万四千七百五十九刀。”主子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的说,语调无半分起伏,但每个字仿佛都浸满鲜血。他没有说后续,但就连容六都明白,那腥风血雨的字里行间的含义。
我们从都城南门走出,我提议改走东向,径直去东方的扶闻国,不仅仅是我们刚好有扶闻关碟,更是因为扶闻国后,妫姬夫人,曾是姜国长公主,是主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主子听了不置可否,却问我:“出宫的时候,春一不是托付给你一样东西吗?”
我闻言一愣,摸出荷包里那个春一给的香囊,呈给主子:“主子是说这个?”
主子拿起来,拇指摩挲香囊上的花纹,又问:“春一家在什么方向?”
容六抢先说:“西边!而且不远,六天就能到!”
“那就往西边走。他为我而死,总得完成他的遗愿。”主子把香囊还给我,当即就抬步西行。
容六眼泪汪汪的拉着我跟上去,我心里存着几丝迟疑——主子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避而不去他唯一可以得到庇护的地方,反而留在这个于他来说与虎穴狼窝无异的国家,是为什么?主子为什么冒险?他的肩膀上是一国荣辱,是一族兴亡,他不会允许自己短视……
我抬头去看主子,那个背影走得毅然决然,走得不慌不忙,我试图从那个背影里找出丝毫的蛛丝马迹,可一无所获。
我们向西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小镇,我用仅剩的一铢刀币买了架牛车和干粮——尽管春一家乡不远,徒步只需五六日就能到,但我心里总有隐忧,在这个鹊巢鸠占的国家多呆一天,危险便增一分。
对我先斩后奏买车的行径主子未置一词,甚至不等我开口就直接坐上车。
然后问题来了。我们没一个会驾牛车。我小时候没进宫之前倒是看见过村里的人赶过牛车,可从来没有自己上手过;主子千金贵体,自然不会知道如何驱使这民间牲畜;至于容六……算了那货连怎么驱赶自己的脑子运作都还不太清楚,更别提这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把牛车拉到小镇之外的大道上,我凭着记忆里尚还残留的一些印象,挽起衣袖,试探着挥起鞭子抽在牛身上。我算是尽量掌握力道了,但是我毕竟是个习武之人,平日里舞刀弄枪,下的都是死力,我觉得尚算温柔的力道,施加在皮糙肉厚的老牛身上竟然也嫌过火。那孽畜一个激灵,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