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并未能牵制住章合多长时间,争取到的时间有限,但愿上天保佑他们。
我睁着眼睛等到天亮,脑中空空,心中空空。
章合闯进屋子里,他血红着眼睛盯着我,狼狈紧绷的嘴角宣示着他的愤怒。也宣示着我的胜利。
他缓步走过来,走到床前,弯下腰,揪起我的衣襟,我后背被迫抬离床铺。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未九,你够狠!”
“你让我满盘皆输。”
“你得意吗?”
他掐着我的脖子,目光狰狞:“你别得意得太早,我章合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我冷笑一声,他想要的东西,随他去抢去偷都好,我只要我在意的人,都能平安就可以了。
章合看着我的冷笑,忽然怪笑了一声,他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恶心地想要挣脱,他用力钳制住。他像是呵护一般捧着我这张脸,轻轻说出并不怎么温柔的话:“你会后悔的,未九。我就等着这一天,看着你后悔不迭的表情。你以为你赢了吗?未九,你是我带大的,你赢不了我。你不知道吧?妫止的兵,两天前就已经围在村外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召集这么多兵马?为了吸引妫止吸引天下人的目光?错。妫止的目光天下人的目光早就盯住这里了!妫冴干的那事,早就名扬天下了!我只是借着他的光,召集到了天下的兵马,然后,我要做什么,你猜猜?”
我煞白着脸,死死盯着他,他笑得酣畅:“对,我的丫头,你猜对了!妫止肯定以为这些兵力是妫冴召集的,他不会放过妫冴,那个草包会出动所有兵力拼命找出妫冴然后杀之以除后患!所以他早早地就埋伏了兵马,伺机攻进村来,然后我为了保护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反扑国都。到时候,我再扶妫冴上台,把持朝政。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丫头,你肯定也能猜到,对吧?但你就是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妫止的伏兵。你猜,你那痴傻的主子要是跑出去落入妫止的手里,会死成什么样?”
我全身都在颤抖,我用力推开他,跑下床去,他一把捞住我的肩膀,掐着我的骨头说:“你救不了他!是你害死了他!你是个罪人!罪人永远都得不到原谅!你只有跟我在一块儿,没有别的路可选!”
我狠毒地盯着他,心中无限膨胀的悔恨、痛苦、仇恨叠加在一起,让我痛哭出声:“为什么?!章合!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你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因为你是老天赐给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只能做我的东西。”他把我搂在怀里,像是安抚一条疯狗。
我绝望却无力地抗拒着他,眼泪汩汩落下。
恍惚间,我听见号角声由远而近,我慌张的往外看,章合却仿佛早有预料,拍着我的背道:“别慌,是妫止的兵按捺不住的信号。”
我脑中空白,章合看着我的眼睛说:“他们攻进来了。”
妫止的军队攻进了这座小山村,那是近十万的精兵,像潮水一样尽数涌入这不出百里的山谷。
章合拖着我走上不知何时搭建好的瞭望塔,对我说:“你看,看着这个村庄是怎么被毁灭的。你说,它是因谁而毁灭的?”
我抬眼看着那像蝗虫一样汹涌而来的军队,看着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看着他们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我看着前两天还从我窗边经过的少女孩童被□□钉在墙上,绽开血红的一朵花。
我听见章合的声音绕在耳边,他说,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这个村子,是被你毁了的。
我拼命地摇头,往后退,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害人……我没有害人……”
章合逼近我,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他说:“那你告诉我,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这儿会惨遭屠村吗?如果妫冴没有到这个村子来,那数十精兵会惨遭灭口吗?再者,如果你没有接受春一的香囊,妫冴会到这个村子来吗?还有,”
章合贴在我耳朵边上说:
——
“如果你没有把皇宫兵力部署图交给我,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
我瞳孔瞬间紧缩,脚下踩空,我从高高的瞭望塔楼梯上摔落下来,我看见章合惊慌的表情和伸出的右手,我看见妫止的军队屠尽村庄之后,被从四面涌出的章合早有准备的兵马反包抄,我看见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一滴眼泪一样的雨滴,滴在我的眼角。
冰冷,生疼。
我的背重重地砸在楼梯踏步上,发出骨裂的声音。
这一次,总算能死了吧。
我这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
☆、业障(番外)
能死就好了。
我不止一次这样想。
可是没有一次如愿。为什么呢,连死都不行。
章合给我的回答是,死?那是最轻松的,你的罪孽这样重,怎么能这么便宜你。你得在这人世间赎完业障,受尽苦楚,才能让你闭眼。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
我的业障,大概,是从降生开始,就一路背着血债走来的吧。
我的娘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说是那时候问我爹,保大保小,几代单传的爹狠了狠心,“保小!”
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我爹当时就想将我直接摔死在我娘尸体前。
是我的祖母用身子接住了我,一边咳嗽一边劝我爹:“好歹是许家的种。”
爹留了我一条命,将我扔给了年逾古稀的祖母,此后不闻不问。
祖母熬着稀汤米糊,一碗碗把我给灌大。
满三岁,爹在插秧的时候让蛇给咬了,一晚上过后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当天下午就去了。
自此后我和祖母就连稀饭汤都喝不上了,全靠扯点野草,拌着别人家不要的粗糠,有一口没一口地熬着。
熬啊熬,熬了两年,祖母熬不过去了,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我的小疙瘩,奶还没把你拉扯大呢,奶还没把你拉扯大呢……
祖母死在我身边,我守在旁边扯着她的衣裳,坐了三天。三天后我饿得不行,爬到邻近的一户人家门口,叫嚷:“秀姑姑,秀姑姑,奶三天没吃饭了,你给点糠给我好不?”
邻居赶到屋里,翻过祖母僵硬的身体,说,死了。
我“哦。”一声,拿着讨来的糠,往祖母嘴里塞,说,奶,吃。
我那时五岁了,不是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不想让祖母死。
祖母死了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那一年的。
那些记忆太零散,那一年我因为饥饿活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哪个村人,在宫里来招人的时候,把我抱了过去。
刚入宫那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满足的一年——只要干完了活,就能吃饱饭,还有厚棉袄可以御寒,饥饿与寒冷,这之前我最害怕的两个恶鬼,离我如此之遥远。
我是从小吃惯了苦的,因此宫里那些苦活累活,我都不怕。因为够勤快,也够听话,第二年我就被分给膳房,作传膳浣洗的小宫女。
我记得那是某位公主的出嫁晚宴,火红的灯笼挂满了宫城的角角落落,连冬夜的夜空都被映地绯红。天家嫁女,从人间到天堂,都是一派喜气。
我或许是被这喜气熏晕了,失手将滚烫的酒水洒在位极尊荣的新驸马身上,国君勃然大怒,一声令下:“杖毙!”
如若我当真被杖毙在那个冬夜,或许就不会背上这样多的罪孽。但上天注定那一天行刑的是一个从来不下最后一板的侍卫,上天注定那一天被行刑的是一个命硬到可悲的宫女。
那个侍卫,那个宫女,纠葛在命运这个死胡同里,谁都逃不出去。
未九,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属于我,这个名字之下,也是一笔血债。那时候,章合终于坐上禁军右护的位置,他坐在皇宫宫墙最末端的一眼枯井上,酩酊大醉。
他抱着我的肩膀又哭又笑。
我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因为高兴。
我又问,那你笑什么。
他说,因为伤心。
我说,你撒谎。高兴了才会笑,伤心了才会哭。
他说,不对,在这个世上,高兴了不能笑,伤心了不能哭。
他说,所以我得要站得更高一些,站得越高,别人就离我越远。他们得跪着看我,看我高兴,他们就得高兴,看我伤心,他们就得伤心。
我说,你为什么要管别人的高兴,管别人的伤心。
他说,我不光要管别人的高兴,别人的伤心,我还要管别人的生死。我要把天下人的生死都捏在手心里。
我说,你醉了。
他说,不,我是疯了。
然后我听见,在枯井底里传来微弱的簌簌声,我问,什么声音?
他稳稳地坐在井盖上,不答反问,说,未九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说,什么?
他对我说,未九,从今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了。许长生四年前已经被记档杖毙了,今后你就用这个名字吧。
他一月后将未九编入禁军右护,隶属三皇子暗护。而我却不知,真正的未九早在这个名字贯在我头上的那天,就死在了宫墙末端那眼枯井底下。
这件事是章合被贬之后,又是一次酒醉,他告诉我的。他看着我一脸崩溃的表情,笑得很残忍。
他捏起我送来的国都兵力部署图,嘲笑道:“就凭你,就凭这个东西,就想救我?未九,你怎么这么不自量力?逃?我章合的字典里从来都没有逃这一个字。我若是想离开皇宫离开这里,用不着这玩意儿。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吗?因为我还没有输!输的是你们!是妫姓一族!我迟早会让他们也尝尝失去所有的滋味!至于你,未九,”他居高临下地睥睨我,轻声而怜悯地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对吧?不过,狗要有狗的自觉,妄想些不自量力的事,是可笑又不讨人喜欢的。”
我狼狈的揪着自己卑微的自尊,逃了出来。
而遗留在那房间地上的,那方薄薄的布帛,却铸就了我一生最深重的罪孽。
作者有话要说:
☆、祈望
我这辈子最恨的两样东西,其一是章合,其二就是我这太过顽强的生命力。
我祈求着死亡,但事实上我连晕过去的福气都没有。
章合下来把我搂在他的怀里,我连去厌恶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章合抚着我的背问疼不疼,我连头都不想摇。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失去所有痛觉,将我横抱起来送回战场后方的村长家。他一定是将这场战争的所有细枝末节都考虑完全吩咐下去了,不然主将就这样离开前线不可能没有人来干扰阻拦。
医官早已待命一旁,章合一将我放下,他便开始为我搭脉。
医官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没有听,或者说我听了,但不想做任何反应。
我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想。
过了一会儿,医官的声音消失了,章合的气息却近了。他抓着我的手捏在他手心里,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章合说,这样挺好,你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我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没有波动。
一阵响动,章合躺上了床,他将死人一样的我搂在怀里,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他搂着我的躯壳,哄它睡觉。
这是一场安静的战争。交战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他们横尸在我灵魂深处,问,我到底为了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我的灵魂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她还是七八岁的模样,是我刚刚遇见章合的年纪。她跑过来,把脑袋贴在章合的肩膀上,很依恋的模样。
我听见她在问,
章合,章合。你想要得到什么。
章合,章合。你想要得到什么。
章合听不见。他搂着我的躯壳,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锲而不舍地问,章合,你想要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响在那里,没人回应。
“你在怜悯我吗?”我听见她说。她在对我说。
“你呢,未九,你想要得到什么。”她说。
“许长生,你想要得到什么。”她说。
。
许长生,你想要得到什么。
。
我蓦然睁开眼睛,推开章合,跑下床。腿脚很麻木,我刚迈了一步就摔在地上,章合捞住我,我挣开他,往屋外跑。章合拦在我面前,喝道:“未九!你干什么!”
我用力推开他的手,跑出门,远处战火纷飞,厮杀震天。妫止的军队已经被章合的兵打得不成阵型,零散在四处。我朝着村后宦虞家跑去,章合沉默地跟在我后面。
村后不是主战场,但越往前跑血腥味越重,夜风将那新鲜而浓重的血腥味送进我麻木的鼻端,我心里死水一样不起波澜。
后面远远地赶来一队兵马,向章合报告,我隐约只听见“前方”、“未知敌人”、“不分敌我”、“谁挡杀谁”……我加快了脚步,章合在我背后喊着些什么话,但我听不进去,现如今我耳朵什么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觉得远在天边。
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了,它累得无法转动。
它只是单纯地给我的双腿下达命令,勒令它不许停下来,勒令它去寻找。
我在寻找什么呢?在前方,在那群厮杀的人群中,有什么值得我去寻找的呢?
——
许长生,你想要得到什么。
——
我冲进人群,一路披荆斩棘。血溅在我头脸上,我麻木地想——还赎什么罪呢,我还活着,这就是罪孽。
这一片黑暗,浓稠得像是鲜血。然而就在那潮水一样的黑暗中,我看见了那双藏在漆黑夜风里的剔透眼眸。
他站在离我十丈远的前方,血染长袍,长剑划地,黑海一样的眼睛隔着重重兵马笃定地望着我。
他的身后,是一条铺满尸体的血路。
他踏着一路尸体,直直地向我走来。
绝处逢生。
明明他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明明他也许刚刚还在屠杀,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那种掉落悬崖却最终抓住一条铁索的感觉,让我瞬间跪倒在地。
他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