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京。
戚枫那边传来话,可能要提早开机,这样算来,即便是设计图稿初样确定,也要加紧时间制作。
果真是忙的不分昼夜。
大多时间都是她晚上赶工,下午和剧组商讨细节。日子像是回到了当初毕业设计的时光,北京这座城市,太厚重,也太匆忙。
像是一个废弃的大仓库改造成的临时工作室,很小的窗户,在固定的时间折射着阳光,墙角堆满了用来崩布的木条,很漂亮。整整半个墙面,规律有序的放着各色的线。
偶尔她会盘腿坐在一堆布中,对着一张张图稿,和身边的人讨论方案。
在外人眼里,她是认真严谨的印老师。
虽然不过是一位不到三十的年轻女人,却用着很多人嫉妒的才华。天生的色彩感,让所有和她工作的人惊叹。
中午,人不是很多。上午刚刚把定稿送过去,等几个绣娘再把刺绣收工完善,便可以着手。
难得的休息时间……
戚枫的助理阿金打来电话,说是戚枫傍晚时会来工作室,一并来的,还有剧中的演员,需要她测量好尺寸。
桑又哼哼呀呀的和她说着些什么,她没有太在意,趁着阳光很足的时刻窝在工作室里唯一会客用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其实,是在没有思绪的想着一些事情。
印家几代从事染坊家业,经历了多次的变迁。如果父亲还在,兴许,她今天也会是一位纺织工艺的研究者或从事者,父母去世的太早,当初离开印家,就是连照片都没有带走。爷爷走的太突然,也未曾给她留下临终前的话。
她没有继承家业,更走上了另一条路,执意做老师,兴许也只是为了能和父亲有些联系。
总归,还是有些牵扯,缠缠绕绕,理不清,道不明……
蓦然的,她想逛一逛这北京城。
她一直想逛逛北京,却一直没有机会。
就连后海,还有中戏那边众多的胡同,这些游客众多的比游之地,她也未曾好好游玩过。这几天,北京又在下雨,雾气蒙蒙的,更不适合出门。
都说地坛公园的银杏漂亮,她也只是偶尔从别人寄的明信片中见过,很多风景,还未曾见过。只是她知道,即便是十月底,香山的枫叶未红,地坛的银杏未枯,她来的不是时候。
桑又劝她再等一个月,左右这三个月都在北京,也不急于一时。最好的风景,一定要耐着心去等。
一下午,她尽是昏睡了过去。睡的不是很安生,却还是不愿醒来,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里晒太阳。
再醒来,身上搭着一件不是是谁的外套,她低头看了看,不记得桑又有过这件衣服。
……带着淡淡的烟味儿。
印染蹙眉,凝神想了想。
难道是……
很快桑又的声音便证实了她的想法,隔着很远的距离叫她过去,当着众人的面玩笑的说她怎么那么贪睡。
这众人,里面就有他。
一旁的美术指导和道具师在和他说些什么,他凝神听着,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到了身边,接过桑又递过来的布样。
桑又告诉她,工厂的师傅已经照着她的样子染好了这批布。让她看看色度上还有没有要改善的。
“这是染了几遍的?”她问着,撕下一小块的布,点燃又吹灭,划在一张白色的纸上,有淡淡的红色印迹,“颜色不够深,再染两次。”
桑又哦了一声,随手在笔记上记了下来。
印染一一检验着递来的布样,光线暗时,还会走到明处对照着查看。原先还在说话的众人,都停下来看这个眉头紧锁的女人。
原来,她就是印染。
业内各导演争相邀请的服装设计师,近些年,鲜少在大荧幕上看见她的名字,还认为她会就此销声匿迹,那又为何,接下了戚枫这部戏……
太多的猜测,还有讳莫如深的眼神,打量着这位穿着随意的女人,那一张不输在场女演员的姿色,足以让人八卦。
印染拿来皮尺仔细的测量面前站着的几位演艺圈赤手可热的演艺明星,一串串数据,让桑又记在本子上,她不说话,专注的看着皮尺上的数字。
明亮亮的灯光,果真是灯火通明。
十米长的案桌上,一块块放着诸多的样布,每一款,颜色都很鲜艳,都很……不一样。
竟然有人想要拿出手机照下这难得的场景。
桑又察觉了,礼貌的走到那人面前,解释着这些布样的花纹样式,很多是不对外公开的,还请尊重设计师。
这些布,都是她这些年的结晶。花纹样式,错综复杂,也是她考究了很多史籍,花了心思设计的。外人只当它好看,却不知这背后的艰辛。
好在那个人讪讪的收了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解释他不过是觉得好看。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但落在众人耳中,又是对这位才貌双全的印染老师,多了一分钦佩。
有人玩笑着问她现在收不收徒弟,闭关弟子什么的,无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印染还未开口,倒是戚枫的助理阿金插了一句,“要么就叫印老师呢,徒弟不收,倒是学生可以,除非……”阿金闪闪的眼睛看着众人,说的极其认真,“除非你能再经得过一次高考,还得再小个十岁,还得保证印老师那会儿还在教书。”
……………………
一席话,就连印染也是哭笑不得。
戚枫显然对效果很满意,准确的说,超出他预期效果。
或许,身边这位印小姐,超出众人的认知,总有很多令他想象不到的地方。
有人提议,要不要找个地方聚个餐。
她本想拒绝,又是盛情难却,竟然有人拿出过几日导演生日,又得跑搭建的场地,恐怕不能留北京庆生的借口,这一顿,趁着主演都在,也算是给导演提前在北京过生日。
“去吧去吧,你不是说正想逛一逛么。”桑又眨着眼睛看她,一心被见到那么多偶像冲昏了头脑。
她在犹豫,实在是很多人不熟。
“吃个饭而已,今天就提早收工。”她听见他的声音,转身去看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很轻易地猜测到他话里的意思。
真是尴尬,当着众人的面,她还能睡的那么香。
“那我去换件衣服。”
一行人浩浩汤汤的下了车,她亲眼所见刚才还在车上开着玩笑的演员,瞬间全副武装一脸严肃的转变。
桑又走在她身边,嘀咕着托她的福,见到了几个男神级的人物,还要了签名。
印染白了她一眼,眼底赤裸裸的写着“回头再找你算账”。
“唉呀,你这种没有偶像的人是不会懂的……”
…………
“不过,真的没有么?起码你说爱因斯坦我也会相信的。”
…………
桑又因为平白能和众多娱乐圈大腕同桌吃饭而显得激动不已,拉着她停在酒店门口,肆无忌惮的一边等阿金,一边聊偶像。
“难道你和导演共事这么久,还是没有感觉?”桑又惊讶,压着声音问她,不会是性取向有问题吧,否则怎么会毫无动心,是女人就抵不住美色,何况这还不是徒有其表的美色,这个和男人好色是一个道理。
印染继续白她,已无力找到言语反驳。
“你都28了,再不找,真的只能给别人当后妈了。”
…………
“唉,你再不抓紧,导演这样的款喜欢的人多的是,我就是最好的案例。”
…………
“怎么不进去。”
桑又见到来人,瞬间凝固了。
印染无所动静,忍着笑意看她吃瘪的样子,一向能言善道的桑又,很难会如此尴尬。着实心情很好,她抬头看了看戚枫,别有深意的一笑。
“没什么,桑又在讲……笑话。”
戚枫倒是没有太多过问,告诉她可以先进去。
“嗯。”印染应声,却是刚想迈上台阶,就觉得一直手拉着她的手臂一震,硬实的撞进了一个男人怀里。
…………
轰然,她觉得耳朵被撞的有些疼,可能是蹭在了拉链上。
很大的轮胎很地面摩擦的声音,引的身边的一些人纷纷驻足看向了这里。
“没事吧。”戚枫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促,低着头查看她的状况。在确定她安然无恙后,目光黯然的看着肇事者。
后者是个妙龄女孩,也知自己闯下了祸端,急匆匆的从车上下来,鞠着躬道歉,因为是开车不久,不太熟悉。
印染看着女孩面容,忐忑之情溢于言表,还有地面上那一道因为急刹车而留下的痕迹,或许,真的是无心之举。
“算了吧,下次……。”她开口,压制着还在快速跳动的心跳,那句小心点的嘱托在看清来人后,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因为,那个被女孩唤作爸爸的男人,是印言东。
那么,面前这个穿白衣的女孩,是印影,二叔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阳光下的星星3
印染看着印言东礼貌的道歉,细致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那样的神情,的确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错。看来,那次在上海和小姑姑的见面,他并不知情。
她早已不是当初年仅十岁的小女孩。
这么多年的光阴,改变的又何止是样貌。意外的很平静,印染的手松开了他的臂膀,很快恢复了正常。
即便是有血缘又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与无数人擦肩而过,见到他,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这样想着,转身上了台阶。
直到进了酒店,她的手还是紧紧握在一起,紧到可以发现发白的关节。
是不是当年,父母那场车祸,也是一次这样的不小心…………
整顿饭,她吃的心不在焉。
后怕,与猜测。会不会是二叔太深藏不露,早已察觉了她的身份,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出戏。
还是,又想和当年那样,制造出一场意外…………
脑海里一幕幕闪现着她在印家时听到的闲言碎语,父母去世时的惨状,连救护车都没有等到。
她这样想着,手指已有些微颤,想去拿桌上的橙汁,竟然一个不稳摔到了地上,黄色的橙汁洒了一身。
原先聊的很有气氛的饭桌,因为玻璃摔碎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印染的目光闪烁着,低头去看已经狼狈不堪的衣服,还有摔得零碎的玻璃渣,低低的说了句抱歉,借口要去洗手间清理离开了。
戚枫看着慌乱而逃的背影,不紧眉头紧皱。
想不通,也猜不到,一贯严谨的她,又是为什么这样不露痕迹的惊慌失措。
一定发生了什么……
所有在走廊上见到她的客人都在回眸看着她,大抹的橙汁,映在米白色的裙子上太刺眼。
像是中了蛊,手控制不住的抖,理智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害怕过,即便是再熟读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也湮灭不了渐渐滋生的恐惧。
那个书生面相,礼貌和她道歉的面孔,和记忆里冷着声音告诫她不要乱了规矩的二叔重叠着,所有的画面,像是蒙太奇,杂乱无序的剪辑在一起,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却不受控制。
桑又跟过来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恍惚的抬头看她,听不清究竟她说的内容。下一秒,手里就被她塞了一个手机。
震动着,让她的手心慢慢有了知觉。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戳动她的视觉,她想开口,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他叫自己的名字。熟悉的声音,一贯的没有情绪,可就是这样的声音,像是一阵电流,刺激着她慢慢恢复意识。
“……季末霖。”她紧紧握着手机,开口叫他的名字。还想说些什么,发现已经有些哽咽。
她想问他在哪,话到嘴边竟成了“印言东,我刚才……”她闭着眼睛,不再隐藏心中的害怕,告诉他,她刚才,遇见了印言东。
毫无逻辑的一番话,就连桑又也是莫名的看她。
“嗯,我知道。”
他镇定自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印染再也克制不住,所有的不安全部化成了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她一直捂住胸口的那只手上。
原以为,原以为……
他会不记得。
她想笑,兀自的抽泣着。而他很耐心的没有挂断电话,不是太懂得哄女孩子,就用了最简单的方式,不打扰她。
想到刚才接到韩叔电话得知她在酒店门口遇见印言东,还有那场意外,打来这通电话,虽然有准备,但她的反应还是超出预计。
一秒,两秒……季末霖彻底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灯光微微弱弱的,有些供电不足。直到察觉她渐渐恢复了平静,才又开口安抚她,一会儿韩叔会送她回去。
印染嗯了一声,抹去眼泪,恢复平静的同时,也意味着恢复了理智。微微红着脸,后知后觉到在他面前,真的很丢脸。
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季末霖笑了声,询问她还有事么。
印染摇摇头,却在他要挂断电话时制止了他。
“等等。”她说的急切,“这通电话,是不是有一点是因为担心我……”
…………
安静的,只有因为简短的信号嗞嗞的声音,她微喘着气,想要立刻冲动挂断电话。
一定是昏了头脑,才敢这样问。
他不说话,她更是不敢出声。焦躁着,煎熬着……内心太多情感,早已让她忽视掉桑又在一旁惊诧和八卦的表情。
如果,只是碰巧……
如果,只是她一厢情愿。
印染找不到更好的借口来打破这样的尴尬,偏偏他还不出声。
时间像是凝固了,她一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以前是,现在是,即便是看着他的眼睛,她也猜不到,何况他现在还在朝鲜。两人之间的联系,只能靠仅有的信号。
她这样想着,心情也在波动。
还在念本科时,老师曾说过她生性太寡淡,对任何的事物都不感兴趣,做设计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不愿与人交流,可偏偏是他,她抵抗不了,兴许是从儿时见他第一面起,就注定了他于她的吸引,不过她还不懂,一份感情的含义。
这通电话,让她彻底的明白了自从再遇见他,她开始凌乱的心智缘由,她怕奢望的太多,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