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印染贴身侍女的声音……季末霖迅速起身,走上前打开门,外面的雪花钻了进来,一阵的冷风……
女孩眼底,尽是慌张。
“出什么事了?”季末霖皱眉,女孩有所顾虑的看了看老夫人,声音,有些哽咽。
“印影小姐,印影小姐昏迷了,现在正在抢救。”
侍女头发上都是雪花,手指纠缠着,指甲陷入了手心里……韩叔让她赶紧来通知季先生,她一路跑着过来,恐怕,还是耽误了些时间。
老夫人的手,仍在一颗,一颗的转着念珠。
闭着的眼睛,皱了皱。
……
……
该来的,终究逃脱不了。
夜里的季宅,一改常态,灯火通明。
救护车一辆接着一辆,还有,一直留在南京的印言东,闻讯匆匆赶来……慌乱的,打破了季宅素日的平静。那条鹅卵石窄道上,有人进,有人出……
印影已经昏迷了四个小时,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心电图监护器……普通的一间卧室,短短时间内,变成了医院的重症病房。
印染的视线,被床边围绕的医生挡住了,隐约的,只能看到印影脸上盖着的氧气罩。苍白的,毫无生气的……
她木然的被季末霖搂着,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
沉默的气氛,凝重的气氛……
消毒水的味道,令人害怕。
脑子里像是空白,听不清,听不懂,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她恍惚着,不愿意相信现在床上躺着的,是刚和她放完烟火,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回来的印影……
这是她第一次,
第一次,直接面对印影的抢救……
……
如果,这个世上,唯一、仅剩的,她的亲人消失……
还是她,造成的……
是她,是她不愿救她,是她,没有给亲妹妹一颗肾……
她竟然没有去救她!
“血压下降。”护士尖锐的声音,像是一阵警铃,电击着所有人。
“注射肾上腺素。”
一根针管,插进了印影的皮肤……
“血压接近为零。”
“继续注射肾上腺素,准备电击。”
……
“砰——”
印影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砰……”
医生的声音大喊,“加大电流。”
……
印染咬着嘴唇,等季末霖发现时,已经流了血。她却像是浑然不知,目光紧紧的盯着心电图监护器。下一秒……
像是没魔咒了般,她狠狠地抓住身边的一位医生,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我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我妹妹,她还那么小。”她才二十一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才知道她还有妹妹,还没来得及告诉印影,她是她的亲姐姐。
“她不能那么快就死,求求你救救她。”
爸妈去世时,她不在身边,现在,印影是真真切切的躺在她面前……一个徘徊在死亡线上的生命,躺在她面前。
对了,肾!
“是不是换肾就能救我妹妹,我的可以,我的可以……”
心电图监护器刺耳的声音,还有被电击的印影的身体……一次次弹得更高,摔得更重……
印染已经完全崩溃了,口不择言。
季末霖狠狠地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肩膀的力度,差点失控——
“他们是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救印影的。”季末霖沉声安抚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机械的颤抖着,衬衫上,印下了她嘴唇上的鲜血,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湿意……突然意识到什么,季末霖迅速捧住她的脸,手指紧紧捏住她的下巴,再这么咬下去,她还要不要这个嘴唇了……
“爸爸说你上午来过,可惜,我在睡觉。”
“染姐姐,我听说你结婚了,是领证还是办了婚礼?”
“那我做你的伴娘好不好?不过……”
……
“我求爸爸,想和你一块儿过年,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姐姐,我睡一会儿……要是,要是睡的很晚,你要叫醒我,带我去放烟火。”
……
“姐姐,我想……再回一趟通州。”
……
……
她的耳边,都是印影曾经对她说的话……
不是要回通州的么,那你起来,我明天就带你去……不是还要做她的伴娘吗?不是还想放烟火吗?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印染怔怔的摇着头,是她迟迟不愿把肾给印影,还拿肚子里的孩子当借口,是她在把对印言东的恨,转移到印影身上……
她不是好姐姐,最可恶的是她……
……季末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黯淡。
“捐赠同意书拿来。”他的声音,如同寒冰,眼底尽是痛意和愤怒,沙发上坐着的人,平静的看着这一幕,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医生的话,他不会忘记。
即便是做了手术,印影身体也难免不了其他器官的衰竭。
肾脏捐赠手术同意书,韩叔递过来时,有些犹豫,事关重大,要不要告诉老夫人。
季末霖将同意书放在印染眼前,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孩子他们还会有。
在他眼中,没有什么会比她重要,如果,这就是她的决定,他说过,他不会反对。
……
“印染——”
他试着叫醒她。
“心跳恢复。”
“继续心脏按摩。”
“血压上升。”
……
“血压恢复正常。”
……
作者有话要说: 两点了0。0
☆、暗涌!
……
伽倻琴的声音悠远的传来。
伴随着季宅的钟声,一声一声,撞进所有人的心里。
印染木然的看着窗外,黑夜渐渐消散,黎明悄悄降临……雪势,终于停了下来。
会客厅,成了临时的会诊室。沉重的气氛,医生的各种解释。她努力的听,却发现听不懂任何的专业术语。
“病人肾衰竭的速度比我们原先预期的要快,如果再有类似今天这样的昏迷,就要仔细检查,是否已经引起其他器官的衰竭,或是并发症……”
印染全无心思,目光飘忽在桌上那张肾脏移植同意书上……
“最快什么时候安排手术?”
昨晚的一幕幕,像是深深镶嵌在她脑海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在后怕。如果,印影真的没有抢救过来……
她不敢去想,就连一墙之隔的病房,都不敢进去。
会客厅里坐着的医生,大多是昨天晚上连夜从上海赶来的,此刻面面相觑,一旦决定手术,便是意味着这位季家女主人,放弃了腹中的孩子……
季末霖凝神在听医生说的话。
印言东惊愕的看着印染。
印影的每一次抢救,对他而言,都是种煎熬,飘在天上,或者坠入地狱……短短的几个月,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脸色,越来越沧桑……
印染决定了吗?答应手术,愿意给印影一颗肾。
“病人需要静养段时间,立刻手术,本身是对病人身体的二次伤害,毕竟,”印影的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毕竟,印小姐现在的状况,刚刚经历过抢救。”
印染听不懂他的意思……
她不是已经答应会给印影一颗肾了么?为什么还不行……
异常的沉默!
她眼底翻滚着的情绪,着急、害怕、慌乱、无力……印染紧紧的闭上了眼睛,那要怎么样,才能救印影……
“如果采取保守治疗,病人或许还能坚持两个月,合适的□□,即使现在手术,也不排除术后排斥反应,”一位相对年轻的医生顿了顿,不顾身边人的肢体提醒,继续说道,“况且,按照病人目前情况,我们必须将手术成功率不到10%的风险告知家属。”
……
不到10%的成功率。
印染睁大瞳孔,看着那位年轻的医生……手指紧紧地拽着季末霖的手。几位医生相互看了看,立刻有人说话缓合着氛围,“当然,10%是根据以往的案例分析得出的结论,实际操作中,我们都会尽全力的。”
“只不过,印小姐的病例比较特殊,属于遗传范畴,那就又要宁当别论了。”
年轻的医生,喝了口茶,把笔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
……
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季先生——”
一直留在室内照看的侍女急匆匆跑过来,带着的口罩都还没来得及摘下。
“印小姐醒了,说是要见少夫人。”
……
如果不是各种令人害怕的仪器,她会认为这是普通的一个早晨。
她起的很早,来叫赖床的妹妹起床……
病床上的人,显然不知道昨天夜里经历了什么,或者,是习惯了……眼底藏不住的欢欣,看到印染走过来,想伸手去牵住她,却发现,全身无力……
氧气罩上的雾气,让印染看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抑制住想要哭的冲动,换做她,紧紧的捂住了印影的手。
“我在这,你先不要说话。”印染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颜色鲜艳的床单,映着的,是她惨白的面孔。
印影摇摇头,稍稍挣扎开,用手指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她时日不多了。
有些事,再不做,就没有机会了……
是通州。
印染疑惑的看着她,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恐怕,手术也会在南京做,为何时时念着要回通州去。
印影强撑着,在她手心写下最后一竖,静静的闭了闭眼睛。
她很困,但是不能睡,起码,现在不能……
“OK?”印影又在她手上花了一个很大的问好。她执拗的要回去,只有这个地方,姐姐才会陪她去。
通州啊,好遥远了……
她连在梦里,都没有梦过那个地方。
印染再也抑制不住,胡乱的点头,答应她。她害怕,这是印影的最后一个愿望……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印言东进来时,印影已无力气再说一句话。
她原先带着笑意的眼睛,立马婆娑起来,断了线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过了脖子……用尽所有力气,抓住父亲的手。
……是这双手养育了她。
宽厚的,粗糙的,慈爱的……
二十一年,他对她的好,对她的娇纵,对她无理由的包容。是她,又让他担心了……她知道,所有的一切,她都知道。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爸爸,”印影艰难的开口叫他,她舍不得他,二十一年的父女之情,早已超过了血缘,可惜……
她不能再陪着他了。
“对、不、起……”
印影又陷入了昏迷。
天色已经亮了……
印染帮她折好被子,转身将要离开,印言东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谢谢你。”愿意给印影一颗肾。
他知道,这样的选择,对于谁,都是种艰难……
“我答应你的事,这次,不会食言。”他一直都认为,是他前半辈子坏事做尽,才会让印影替代他,遭了报应……
本是报应错了人……
“印影以后,就拜托你了。”
印染心中一紧,搭在门上的手,落了下来。
面无表情的转身,看着床上的印影,又看了看一夜间像是老了十岁的印言东,声音的温度,低如外面的寒冰。
“我救的,是我妹妹,不是你女儿……”
季末霖陪着她,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隔夜滋生的胡渣,让印染心中一沉。昨天夜里,到早上,她都在牵挂印影的事,忽视了他。她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他。季末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换。
她用来给出生的宝宝织毛衣的线球,滚到了地上……
难以启齿,要对孩子的父亲,说下面的话。
决定放弃这个孩子,来救印影。
“我就想抱抱你,不要说话。”两个人都很累了,印染用脸蹭着他的后背,如果,再早一点认识他,该多好。
桌上,是那张她带回来的同意书,还没有签字……
她能感受到,肚子里素未谋生的这个小生命,在一天天的长大,融在她的皮肤里,血液里,骨骼里……
心跳是相连的。
“印影和我说,她想回通州。”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腹部,却没有一丝的yin欲。季末霖低头,双手扣住她的。下一秒,转身抱住她。
他的妻子,他太了解……
“印言东说的对,我们还会再有孩子。”他低头,吻着她的发丝,他不要她为了顾及他的感受,而费心神。
印染抱着他的手,特别紧,特别紧……
“……对不起。”
她答应他的,无论如何,不会伤害这个孩子。
季末霖展颜,吻了吻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还有泪水。沉默的回应她……
“等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去荣昌好不好?”
回到曾经见到你的地方,那个山上的小旅馆,还是梅雨季节,这一次,没有别人,我不是老师,你也不是教授……回到原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等结局……
☆、淹没
岁后八日,七日为人。
浩浩汤汤的车队,停在季宅门口,顺着蜿蜒的山路……无止无休的雪,看不到边际,红梅,也被掩盖了。
印染亲自推着印影的轮椅,她答应过的,会带她回通州,回印家老宅。
出奇的,印影今天精神很好,见谁都是笑呵呵的。早上梳洗打扮时,还特地挑了件艳红色的毛呢,衬得她,肤如凝脂。
“爸爸,姐夫,我一会儿想和姐姐说会话,你们坐另一辆车,可好?”印影的眼睛生的很好看,笑起来,弯弯的,像是月牙。
印言东不出声,只是笑着替她将围巾整理好,外面风大,又下着雪,老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出门……
有雪被风吹落,纷飞的,吹在众人的脸上。
冷到了极点。
季末霖亲自将印影抱坐进车,细心的,又替她系上安全带,临走时,不忘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将太太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她。”
印染失笑,轻推了推他,哪有让一个病人,照顾正常人的。
伸手替他整理了下衣服,都是落的雪花,“好了,你也快进车,别被冻着。”印染想了想,把围巾摘下,绕在他脖子上,他要坐的车,离这还有些距离。到了通州可能会更冷,印染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