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宰发话:“风雨无常,现在又是雷雨季节,王后的意思,大约是要我们事先做好准备,管好人畜、加固仓廪、节约灯油等,这样才不会像那只孔雀鸟一样,失去最宝贵的财物。”
众人无言点头。
只是,“节约灯油”特特出现在这里,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么?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似乎把旨意传给屈墨更为合适。”
众人沉默。
我抚了抚额,缺觉的困乏涌上来,使我对眼前的境况略觉厌倦,遂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主意,那好,青嫘,你把这个旨意说给屈墨听,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了,由他看着办。”
青嫘领命,众人散去。
黄昏时分,我浓睡醒来,凭窗看天际的晚霞,屈墨来了,映着夕阳的余晖我对笑道:“王宫的旨意墨已深悉,王后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她的生辰快到了,想让各位夫人进宫贺寿。”
我甚觉不可思议:“贺寿就贺寿,用得着这么故弄玄虚么?”
屈墨道:“王后行事一向曲折含蓄,何况现在是战争期间,凡事不能不避讳一二。”
我拨了一下窗台上的驱蚊草,心中略觉腻歪,道:“如果别人理解不了她的意思呢,她怎么办?”
屈墨道:“王后素来谦和,想来不会介意。”
我点了点头:“既然不介意,那好,旨意什么的我也没猜透;贺寿就不去了。”
屈墨:“。。。。。。”
我想了想:“如果觉得失礼,就把礼物送去,说;孔雀变成了秃尾巴鸡,自觉不便吓人到处乱跑,只备了些薄礼以表在下的滔滔敬仰之情,还请笑纳。”
屈墨:“。。。。。。”
我沉思:“王后这么喜欢用寓言说事,是受了什么刺激么?”
“。。。。。。”屈墨轻咳一声,笑意浅浅,“大约是劝谏劝下的症状。”见我疑惑,缓缓解释:“先王后樊姬是出了名的贤后,当初大王沉溺于狩猎,樊姬反复规劝无果,便断绝肉食表达自己的决心,终于感动了大王。
大王走上正道后,宠信一个叫虞秋子的大夫,常常听他讲话听到废寝忘食。
一次樊姬问起,大王连称此人忠心贤能。樊姬笑,说,聪明或许,忠心却未必。像妾这样的女子,尚知从各地访求品貌俱佳的女子,献给大王。因为妾知道,您是一国之君,需要更多贤德的女子来照看您的生活。而虞秋子做楚国的令尹已有十多年了,除了他自己的宗族子弟,从来没保举过其他人才过来,也没听说过他罢免哪个不贤之人,这样的臣子也算忠心贤能?’”
我暗暗吃惊,一个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识,难怪会被称为贤后,屈墨道,“大王把樊姬的话告诉了虞秋子,虞秋子甚感不安惭愧,当即便命人四处寻访贤士,亲自向大王举荐了贤臣孙叔敖,即后来的令尹,这才有了楚国的逐步昌盛。”
微笑着看了看我,道,“这类事情不一而足,因此樊姬才甚得大王爱重。吴姬未成王后时,位份不高,又无儿子,含蓄低调惯了,能得到大王青眼,自然也有她与众不同的贤能之处,比如说含蓄地劝谏。”
我若有所悟。
屈墨话锋一转:“夫人这里遍植香草,似乎乏点颜色,改日我让人送两盆驱蚊的花来。”
我尚未回神来,呆呆地看着他,他莞尔一笑,长袖飘飘,洒然离去。
当我终于意识到他说了什么话时,才发现,我竟然隔窗和他谈了这么久,一时脸红。
六月初六,王后寿诞,可是王后并没有让人摆宴庆祝,而是派人四处慰问国民,接济老弱,询问农事,以宫廷和公室大夫的名义。
我不甚明白,那些贺寿的寿礼都被她用做顺手人情了?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秋天,出征的士兵不会回家了。
窗外黄花绚烂,如百合形状的花朵看上去清新脱俗,送花的人说:“这种花名叫忘忧,‘焉得忘忧,言树之背。愿言思君,使我心痗’那个忘忧。”
我把脸轻轻地埋到花里面,几乎落泪,花香知道,萧声知道,夜色也知道,而我却不愿让人知道,我的忧伤。
箫声在夜色中蔓延,白衣如霜。我想起那个故事,等待丈夫回家的女子,与巫灵做下交易,只要丈夫能够平安,她愿意受日日焚心之苦。隐秘的火在她体内灼烧,渐渐地把她焚成一具空壳。她坐在窗前,长发飘拂,容颜亮丽,却永远失去了生命。她的目光依然望向远方,那是一个永久等待的姿势。
其实,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玉箫温润,泪翳沁出,眼前的月色一片迷离。
“即使这样美,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愿再听到这样的箫声,再看到这样的白衣。”夜幕下男人声音突然响起。
我忽地一惊,循声望去:“你?你怎么在这里?”
晚风拂过,他飘然的长衣似被月光晕上流水的色泽,他的声音也如流水般传来:“我不愿看到夫人伤悲,不愿看到夫人寂寞,我。。。。。。”
我蓦然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屈墨,你走错地方了。”
他走到我面前,背光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只看到身体在微微发抖:“让墨帮助夫人。”
我后退一步,缓缓微笑:“帮?怎么帮?你能破解诡怪的命运诅咒?你能明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遭受厄运的感觉?不,你不会明白,连至亲的骨肉也不能留在身边的感受。。。。。。”或许,这才是我不敢把孩子留在身边的最隐晦的原因,心微微颤抖着,唇边撑着笑,泪却落了下来,“你不会明白,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恐惧、伤痛,还有。。。。。。内疚……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执拗:“让墨帮你。”
我没有想到,他所谓的帮,就是给我找来一名画师,一名无连话都无法说的画师。
屈墨说,这个画师有一种堪比巫师的能力,就是在他画你的时候画到的却是你的未来。
而且,他画出来的也不是单纯的人,而是羽人。大约,这与楚人崇拜凤凰,画师喜欢画鸟有关。
据说有一次,他为绞国的国君画像,把国君画成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鹏。国君没有生气,反而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他。就在他刚离开不久,这个国君在巡视城防时,被两个视为左膀右臂的臣子从城墙上扔下来,在空中飞了片刻后,摔死了。后来,人们再看那幅画时,才发现他画的那个大鹏两个翅膀是断开的,寓意就在其中。
画师爱画羽人的事迹慢慢流传开来,甚至连王后吴姬也悄悄找他来为独生女六公主画像。
那时六公主还小,不过十一二岁,长得很丑,龅牙鱼眼,面黄肌瘦,还长着块胎记。想必王后也很为她的长相发愁,才找来画师来卜一卜公主的将来。
画师给她画像时,把她画成一个非常美丽的白色羽翼的女子,像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后来,公主摔了一跤,龅牙摔掉了,长出新的牙齿,慢慢的胎记也不见了,人也越来越白润,等她出嫁的时候,真的如画中女子一般漂亮了。
从此王后说话,也越来越喜欢用鸟做比喻。
屈墨说,也许画师可以给我一个想要的答案。
午后的厅堂,阳光绚烂,貌不惊人的画师跪坐在几案后,只看了我一眼,便开始低头作画。
堂内很静,只有有融化的冰水间或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时光明净得好像没有一丝阴霾。
画作好,画师停下画笔,向我一揖,举起画来。
霎时,我的眼前好像卷起一场黑色的迷雾,光明没有了,我仿佛看到了最惊怖最诡谲的地域裂变图:幽蓝黑暗的苍穹下,巨大的黑色蝙蝠悬在半空,它无羽的双翼如同黑幕般紧紧地裹住女子纤细的身躯,它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路。。。。。。
我惊得全身发颤,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取悦
雨又下起来,似乎整个秋天都笼罩在绵绵秋雨中,天气越来越冷,百花渐落,树叶凋零,而我,也早早地裹上了白色狐裘。
来楚两年,我还是无法适应楚国冬日这湿冷的天气,坐在炭火早生的室内,我的心情也如窗外阴云低压的天空。
青嫘略显暴躁:“那些夫人们是不是太闲了,都到了现在还关心这件事?”
我勉强扯了扯唇角:“可惜没能娱乐到她们,遗憾得很。”
内容诡谲的画作,让我惊惧到无法反应,甚至在听到那一声惊叫时,还以为是自己发出的。
是门口的一位妇人,她不知何时出现,那惊恐瞪着画面、捂嘴欲昏的模样,好像画作画的是她。
不待吩咐,随之而来的青嫘迅速地收起画作,离开了屋子。
屈墨匆匆赶来,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了呼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略略一怔,“二叔母听到画卜的事,想来看看,来不及通报夫人,抱歉。”
我没有说话,那妇人急急地扯住屈墨的袖子,喋喋道:“侬知道吾看到什么噢?吓死人!一只怪鸟抱着她像是要吃,不祥噢!”目光扫过我,意味复杂,“看来真像别人说的那样,侬的父亲……”
屈墨皱眉打断了她:“叔母,画师画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那起子小人知道什么,既然叔母看不惯画师的画,侄儿还是送您老回去吧。”
话说得客气忍耐,可是话中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妇人有些恼怒,但看到屈墨不容分辩的架势,似乎更不愿意多待,气哼哼地走了。
自始至终,我只是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
事后我问青嫘:“那张帛画呢?”
青嫘道:“献给了楚国伟大的先祖祝融。”
我道:“火神他老人家用得可还欢快?”
青嫘道:“眨眼就成了灰。”
我点了点头。还以为会寻到命运的出口,谁知眼前却涌起更浓的迷雾,本以为会握住一缕阳光,而头顶却罩上更深的阴霾。
而且自此之后,我开始遭遇各式各样的访客。多半是些上了年纪的贵妇,话里话外套问画卜的事,并表现出对我婚姻经历的强烈热忱。
她们咂嘴叹息,状似同情,而目光却充满愉悦、庆幸以及高高在上。
对于她们的话,我总是让青嫘翻译一遍,然后用苏语回答后,再让青嫘翻译过去。
如此以来,最先受不了的是青嫘,背后对我道:“天呐,她们还有完没完,天天打听别人的私事,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接着抱怨,“夫人明明听得懂楚语,也能说雅言,还让我来回重复,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望着屋顶淡淡道:“就是这样的语言障碍也不能打消她们顽强的八卦精神,何况畅通交流?”
青嫘略懂。
再后,青嫘的翻译便开始粗糙,我的回答也时常笼统,常常出现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渐渐的,这种内外夹攻的日子才慢慢终止。
由此,我发现了,原来我早已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原来我的痛苦挣扎只会为别人增添更有兴趣的谈资,原来除了语言、年龄的隔阂,我和那些贵妇之间的鸿沟早已无法逾越。
简而言之,作为话题人物,除了保持话题人物的疏离感外我别无选择。
雨声淅沥,天地间一片苍茫,青嫘为我斟了一碗糖姜茶便到廊下对着鸟儿吟唱。
我曾问青嫘:“你整天对着那只鹞唱些什么?”
青嫘道:“听说匠人对着砖瓦吟唱,砖瓦就会记录下他们的心愿,让房子长成他们心目中的模样。所以我对着鹞鹞唱歌,就是想让鹞鹞变成我们想要的信鸟。”
鹞鹞……她把那只凶鸟叫做鹞鹞。
我甚感叹息:“它是只鹞,到死都是只鹞,难道还能变成信鸽不成?”
青嫘略略思索:“那让它产的卵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我面无表情地提醒:“它是只雄鸟。”
青嫘:“那就让它找的伴侣产下的卵长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这个世界太疯狂,我除了忧郁真是无话可说。
不过此后我倒是发现,青嫘把那只鸟放飞以后,过一段时间它还会回来,青嫘把我随手写的一小片帛放进信筒,它再回来时,信筒是空的。
青嫘异常兴奋,觉得她的信鸟计划已近成功。
我冷眼旁观。
在我的想象里,那片帛绫不过是它在树林里和其他雌鸟寻欢作乐时弄丢了,再不就是被它原先的主人接收了。信鸟云云,我早已不抱希望。
只有青嫘还在乐此不彼地做试验。
信筒填了又空,空了又填,如此几次不见回信后,青嫘终于相信,那些帛片不过像蒲公英的种子随意地洒在大地的哪个角落了。
吟唱还在继续。
帛片的内容却认真起来。
即使没有接收的那个人,我也愿让树林洒遍、清风拂过、溪流漂过,我对他的思念。
或许,我不应该再做什么卜测,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前途怎样,我都应该这样怀抱希望慢慢地等下去。
午后,雨水暂停,屈墨来访。
“今天,没有人来打扰夫人吧。”行礼过后,屈墨含笑问道。
室内昏暗,凤鸟座屏前的十五连枝铜灯闪着幽光,我有些懒散:“有一个,被我和青嫘打发走了。”
屈墨道:“本以为今天有雨,不会来人,就没让人专门谢客,想不到还是扰到了夫人。”
我道:“托你的福,我现在知道了自己在人们的口中是多么传奇,既然是传奇,我想我更应该保持传奇的孤独感。”
屈墨歉疚:“以前觉得夫人太过寂寞,所以想着让夫人多结交些女伴也好,没想到会伤害夫人。”
我微微抿唇,心中掠过讥诮的笑,多昂贵的结交,要以深挖自己的伤口为代价。
我道:“我不寂寞,而且作为你父亲的遗产,你没必要关怀我到这个程度。”
气氛有瞬间的静寂,某种隐然的张力暗浮其中。
过了一会,屈墨垂目:“夫人不是父亲的遗产,在墨的心中,夫人一直是墨的……家人。”
我应该感动吗,我想,可是内心却像结了一层痂,竟无丝毫波动的涟漪。
望着幽然而动的灯火,我道:“无论如何,谢谢你这份心意。”
他看着我,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这一次是墨的不是,墨想到一个将功补过的好办法。”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