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语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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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语春秋-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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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了想说道:“都说跟什么人待久了就会像什么人,我不想咱们的孩子生出来就像个老太太。”
  萧泽一愣,骤然失笑:“唔,夫人这么一说,倒还真是个问题,”顿了顿,嘴角微翘,“那怎么又把麦留下来了呢,她脸上的褶子似乎也不比别人少。”
  我木着脸没哼声。
  萧泽笑着打量我:“她们惹你生气了?”
  我反问:“明明一只碗就可以吃饱饭,为什么要摆一桌子碗?”
  萧泽又笑,略显无奈:“婧不愿意说也罢,终归我只想你高兴而已。”
  室内有短暂的静寂,某种温热潮润的心绪无声地蔓延,霎时让言语多余。
  萧泽微笑:“其实泽倒有好东西博夫人一乐。”
  我愣愣道:“什么?”
  萧泽从袖中摸出一只花纹繁丽的盒子,道:“婧可知道北燕国出产一种妆面的脂膏,名叫燕脂的?”
  我摇了摇头,好奇地接过他手中的盒子,轻轻打开,鲜润的色泽入目,怡人的芬芳迎面扑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个就是?”
  萧泽点头:“用它妆面,可以让婧一年四季面如桃花,芳香迷人,怎样,喜欢么?”
  我嘟起嘴:“既然这么好,为什么到现在才给我用?”
  萧泽扶额叹息:“从北燕到中原千里之遥,中间要经过六七个国家,再加上战争、盗贼,一盒燕脂运到萧国比黄金还贵,等闲时候谁会用它?”停了停,又道,“因为声子要嫁去大国这才进了一些。可是既然要用,谁能比我的夫人更有资格用它?”
  最后一句,已换做低低缓缓的宠溺口吻,让我颇觉受用。
  东西名贵如此,自然不能随便使用,我让人去请擅长妆容的声子过来一起探讨,声子又带上同样找她的妩己,于是三个女人凑成了一台化妆会。
  虽然极少使用,但声子姑娘对此显然并不陌生,极为娴熟细心地为三人妆了面,云纹铜镜中,看着那焕然一新的面孔,三个人惊讶陶醉不已。
  “如果每天都这个样子就好了,”妩己抚面叹息,“可惜每天起来都要洗脸。”
  声子笑:“那就让大哥破费点儿,多多给大嫂买燕脂好了,总还能供得起的。”
  妩己嗔她一眼:“谁比得上你,听说齐国富得流油,连走路的台阶都是黄金打造的,到时候你的宫中还不堆满这些贵东西?”
  我不禁发笑:“虽然东西不能天天用,但用过后的模样还是可以天天看的,画幅画不就得了?”
  此言一出,众皆称妙,于是话题又转向了画画、画师及其祖宗三代。
  化妆会转眼变成了八卦会。
  “哎,说起来杜焕大夫是一个挺有才挺正常的人哪,怎么他夫人就那么怪,人称绳女。”声子率先开场。
  “蛇女?”我没听清,脑中自动浮现出一段柔软妖娆的身躯,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腹,颇为怅怅,“是因为她身材特别好的缘故么?”
  “是绳女,”声子再次强调,“听说她特别爱好搓绳子。”
  我脑中那段玲珑有致的身躯转瞬变成了一截粗细相等的身躯,张了张嘴,颇觉困难地开口:“呃,那杜夫人的爱好倒挺特别,”顿了顿,“杜大夫的口味也很特别。”
  。。。。。。
  “谁说不是呢?”妩己神秘兮兮地接口,“听说那女人出身寒微,是从钟吾国逃出来的孤女,某一日晕倒在杜大夫的家庙,杜大夫便认定她与自己家族有缘,于是娶了她。”
  秘辛!真正的家族秘辛!
  声子兴奋得两眼放光,兴致勃勃道:“钟吾国?那不是楚国的领土么?”
  “是啊,”妩己语调悠悠,“她是个楚蛮女呢。”
  三人聚会结束后,见到萧泽,提及想要杜焕大夫画像的打算,同时表示了一下对他夫人的好奇。
  萧泽沉默须臾,道:“杜夫人的来历泽也略知道一些,是位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婧是君夫人,对这样年长的宗族夫人要心怀敬意才是。”
  奇女子。。。。。。心怀敬意。。。。。。
  他何曾用这样认真的语气赞扬过一个女子?我抿了抿唇;心中忽而泛起一种类似谷物久放发酵后的味道。
  或许是想见见那所谓的奇女子是何等模样,也或许还怀有其他无法明了的心思,我不仅让杜大夫为我们画了像,还坚持请他夫人进宫来赴宴。
  到宴的还有妩己和声子,三人同看那正装而来的妇人,徐娘半老,形貌端庄,然而在三个相并的妙龄女子面也前着实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特别之处。
  钟乐悠悠响起,四人分几就坐,席间酒来酒往,气氛倒也融洽。
  杜夫人话不多,恭谨有余灵巧不足,我举杯含笑:“素闻夫人贤能持家有道,连君上也颇赞赏,早想着见一见了,谁知直到今日才有机缘。”
  杜夫人脸色微红,略显局促:“这个,鄙妾怎么敢当,君夫人谬赞了。”
  我微微摇头,认真的语气:“夫人不必过谦,君上曾说,杜夫人是当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没有过人之处,怎会有如此评价?夫人应该是我辈,哦,特别是尚未出阁的声子,学习的榜样才对。”
  声子被点到名,晕晕忽忽地抬起头,脱口问道:“学习?学习搓绳子么?”
  四周忽地无声,妩己悄然掩唇。
  递到唇边羽觞顿了顿,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杜夫人微变的脸色,慢慢道:“公主醉了。”
  声子晕陶陶地傻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忽又疑惑:“怎么会有人喜欢搓绳子呢?”
  妩己已经忍不住窃笑出来。
  杜夫人微微垂头,身体僵直,从我的角度看过去,甚至可以看到她绷直的唇线。
  我眉头微蹙,温言道:“小孩子的醉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杜夫人抬起头,温然一笑,不卑不亢:“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鄙妾的一桩旧事,没错,正是靠着搓绳子,鄙妾才报了大仇,灭了钟吾。”
  我悚然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微微带笑,那似有若无的笑意使那张普通的面容陡然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神气,让人凛然不敢轻犯。
  “那年鄙妾十七岁,”杜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许配给了邻村卖丝的阿丘哥。出嫁的那日,是个秋天,我坐在挂满红绫的牛车上,心中又紧张又欢喜。我终于要嫁给他了,几乎从儿时起,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他的新娘。”
  她的目光转向窗口,淡远悠长:“车子走到半路,突然一队车马迎面闯来,快得让人都来不及反应,我就被他们掳上了车。”
  “这是多少女子的噩梦啊,自从懂事后,但出门凡采桑择蘩拔菜,我们就没有一日不心惊胆战过,就怕遇到富家公子抢人。却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在大婚这一天。”
  堂中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无限地拉紧,连醉了的声子也安静下来。
  杜夫人接着道:“掳走我的是钟吾君的儿子,当时的太子,我甚至不敢回忆那段被他占有日子,恐惧、厌恶、绝望简直能把人逼疯。后来阿丘哥冒死带人来救我,不但救了我,还抓走了太子,但是我们却不敢在国内逗留了,准备逃亡他国。”
  杜夫人轻轻叹息:“这时钟吾太子说,如果我们放了他,不但不用逃亡,还能得到一块田地,并且,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侵害我们。”
  “谁愿意背井离乡呢,阿丘沉默了许久,最终答应了他,双方歃血为盟。最初的两年,我们确实生活安定,可是自钟吾太子即位后,情形就变了,他竟然背信弃盟,杀死了阿丘哥。”
  她闭了闭眼,隐忍一般:“我就是从那时开始搓绳子的,好像不做些什么就活不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丈量了城墙的高度,把绳子搓得又长又结实,直到某一天楚军来攻城,我干脆利索把绳子扔到城外,楚军就是顺着这条绳子爬上城墙攻进城内的,只用了一夜,短短的一夜,钟吾国便沦陷了,让钟吾君想跑都来不及。我就是要用整个钟吾和国君的命为阿丘哥报仇。”
  她依旧微笑着,那浅淡的笑容仿佛笼上了来自地狱的月光,幽然森凉。
  “那、杜、杜大夫知道么?”良久,妩己问道,声音轻颤。
  “嗯,知道,”她低下头,“可是他依然护我惜我,我。。。。。。也会像对待阿丘哥那样对待他。”
  堂内静静的,好久没有人说话,那盘旋在胸中的无名情绪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沉的肃穆和感佩。
  这样的女子,如何不让人称奇?
  我端起微笑:“现在我终于明白君上话中的意思了,只是有一个问题,你们楚国女子都这么有胆有谋么?”
  “有胆有谋?”杜夫人喃喃,恢复了最初的拘谨,“一个女子如何敢当?或许形容男子还恰当些。”
  “难道楚国的男子很有胆谋?”声子突然插话,很有点讽刺的味道,我揣测,该姑娘大约是是想起了公子丙。
  杜夫人似无察觉,低眉沉吟了一会,回道:“别的不知,就晓得一首歌里传唱的,号称楚国第一聪明人的人。”
  “是谁?”我和声子不约而同地问道。
  “楚国的宗族大夫,景煜。”
  

  ☆、名字

  
  彼泽之陂,言采其莫,有子一人,洵美无度,思之无为,辗转反侧。
  彼泽之方,言采其桑,有子一人,洵美如英,思之无为,中心怅怅。
  彼泽之曲,言采其藚,有子一人,洵美如玉,思之无为,伏枕流涕。
  不知何时,楚国境内开始流传起这样一首歌谣,并且因它的深情和缠绵被风人采收,送往宫廷演奏。
  比他的智谋更先闻名的,是他的美貌。
  那是楚君最荒唐的年月,即位三年,不理朝政,不听劝谏,只一味地沉湎于酒色田猎。
  甚至还在宫门外立下牌子:但凡有进宫劝谏者,杀无赦!
  当此情形,楚国的盟国也纷纷倒戈,投了晋国的怀抱。
  楚王旅三年,楚国大旱,楚国的大后方庸国趁机叛乱,连带的,周围的百濮人也蠢蠢欲动,楚国的安危存亡只在朝夕之间。
  楚王准备迁都,以令尹(相国)为首的一帮臣子劝谏:“我们能去那里,敌人也能去,倒不如全力御敌。”
  大难来临,人总是醒悟得特别快,前一刻还耽于酒色的楚王,后一刻已果断地采纳臣谏,御驾亲征。
  当时景煜随正父亲在军中,他向主帅建议:庸军骄纵,不如我军示弱更助长它的骄纵,待它疏于防范时再一举击溃。
  此时的他,尚不足十六岁。
  谁会真正重视一个十六岁少年的意见呢?
  他的父亲当即呵斥:“无知小儿,敢在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将军面前搬弄唇舌,还不退下!“
  劝谏无果。
  楚庸交锋,庸军气势正盛,楚军一触即败。
  直到此时,那些领军的上位者才开始细思少年的话。
  此后六次与庸军交兵,六次楚军都佯装败走,如此脓包形状,庸军终于不可避免地懈怠了,随意松散的模样,就和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差不多。
  结果不言而喻,庸国灭亡,楚军大获全胜。
  平定了庸国,楚国才有了谋求中原的可能,才有了与晋国争霸的基础,这一战,不仅让成全了楚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英名,也成全了景煜不可动摇的嗣子之位。
  从众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景氏家族继承人的嗣子之位。
  泱泱大楚,人才济济,谋臣智士何其多?为何独独他被称为“第一聪明人”,想来这多少和那风靡一时歌谣有关。
  所谓宣传效应,大概如是。
  而那首充满少女忧伤爱恋气息的歌谣,也让他的这一称号染上些许旖旎玩笑的意味,为人所知,却不为人所忌。
  只是,这个让所有南国女子爱慕思恋的对象却终年一身单一低调的玄衣,不仅与他那副天妒的容颜不相配,也与楚国崇尚繁华富丽的穿衣习俗不相称,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故事悠悠结束,而我却陷入深深的迷惑,怎么也无法把杜夫人口中的智能谋士和我印象中的翩翩乐师联系到一起。
  或许他们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景煜”这个名字倒真是个好名字,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既可以俊雅翩翩,又可以智谋无双,我抚着沉甸甸的肚子深沉地想,或许我的儿子可以用“煜”这个名字?
  在南燕国史中,曾有一段记载,说是在某一次对抗狄人的战役中,南燕君亲手把狄人大将长狄侨如用戈刺死,许是为了纪念这段意义非凡的历史,南燕君便把自己的儿子命名为“侨如”,燕侨如。
  儿时,三表哥对我说起这段掌故时,指着宗庙里的一面铜盘说:“这就是用从狄人那里夺来的铜钟铸成的,上面都有记载。”说完后笑眯眯地露出两排白牙,“知道表哥我为什么这么聪明么,因为名字对人的意义太大了,我叫尚,帮文王定天下的太公望也叫尚,你说,我能不像他一样聪明么?”颇为得意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做感慨状,“所以说,桑桑啊,你笨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时我的名字还叫桑葚,因为母亲爱吃桑葚而得来的名字桑葚。
  听完后我很受刺激,亲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家书给母亲,强烈地要求改名字,也是为自己的智商努力争取一把的意思。
  母亲把我的名字改为“婧”,窈窕美好曰婧。
  私以为,我如今长成这般美好的模样,大约很受了点这名字的恩惠。
  于是,我把自己给孩子起名为“煜”的想法说给萧泽听,萧泽一个眼风扫过来,我的笑容便耷拉在嘴角。
  萧泽似有不忍,柔声劝慰我道:“声子的笄礼快到了,笄礼过后就是婚礼,名字的问题……不急,如果婧真想要什么纪念意义,那等发生了重大事件后再起不迟。”
  我:……
  孩子名字的问题继续悬疑。
  声子的笄礼日,天气晴好,殿外阳光如汪着金色的波澜,层层涌进,粼粼荡漾。丝竹和鸣声中,声子跪坐在衽席上,由赞礼引领,一步步长发挽起,深服加身,揖谢长辈。曾经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如今已到了为人妇的年纪了,就像这时光,转眼间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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