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再轻轻地翻了个身。林笑,哦不,小桃,你在害怕什么?
是啊,我在害怕什么?
我是怕穆宇飞给我的暗示只是一时心动,我害怕我不能陪他走下去?
隐隐的不确定,让我很不安,尤其是这个寂静的夜,恐惧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将我包围。
我狠狠地关机,我要睡觉!
梦,总是在不经意之间闯进来,我又陷入了那个民国,那个我生长的实实在在的年代。
穆家大院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过年的气氛到处洋溢。虽然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刮过,脸上被冻得通红,不过新年的红灯笼还是把整个肃静的大院一片温暖,院子里飘着猪肉的香气,我穿着一件夹袄还是有点抵御不了寒气,估计这天要落雪了呢。
搓着手在腊梅树之间选着适合插花瓶的,嗅着寒冬季节的这种别样的清香,我看见枝头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都是极可爱的。
“小桃,别摘花了,跟我去绸缎庄选几匹好看的布料,咱添置点新衣。”太太招呼我上张伯伯的车。
“是,太太。”我放下手里的花枝,抖抖身上的花瓣灰尘,小跑过去扶着太太。
“小桃啊,过完年,你几岁啦?”太太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温软,很暖和,相比之下,我这种做下人的手就不好意思再称之为手了。
“小桃过年就19岁了。”我不敢缩回手,太太对我以前只是主仆关系,这样突然像母亲一样的爱抚,让我很不自在。
“一晃这么大了,难怪我都老了。”太太说着笑了一下,很慈祥地拍了拍我的手。
“太太一点都不老。真的……”我垂着的脑袋抬起来看太太,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棉袄,苏丝中的名品,细细的暗底花纹很精致。她身材偏瘦,没有任何中年富太太的发福迹象,还是很有气质的大家闺秀模样。鹅蛋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除了眼角有些细纹,她略施脂粉,头发盘成好看的髻,用一个桃木簪挽着。
“你少唬我,你们二姨太就比我年轻好看多了……”太太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愉快的成分,湣鹫饷炊嗄辏丫肮吡舜筇糜械姆缍龋砹硕烫姆缭嫌檀妗�
“二姨太只是打扮得时髦而已,她没有您好看的。”我倒不是讨好大太太或者安慰她,我只是实话实说,二姨太来了这么多年倒也没有嚣张跋扈,只是她依旧打扮地跟刚来时一模一样,徐娘半老,旗袍一身又一身,勾勒出曼妙的身材,跟……洋舞厅里的舞女一样,在我看来是有点俗,不过,姨太太如果跟正房太太一样矜持又有气质的话,老爷也不会摘野花了。
“小桃,你跟二少爷是怎么回事?”太太毫不避讳地直接说了她的疑惑,我不禁有点发颤,太太以前就跟我说得很清楚就是我跟大少爷时不可能的,那么她现在怎么管起了二房的事。
“我……”
“小桃,你别害怕,我只是看绍言这孩子还不错,对你倒也上心,留洋了五年还是回来找你。”太太总是对二房的是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听她叫绍言,那么亲切,我又不舒服,这车子怎么还不到绸缎庄嘛!
“太太,小桃对二少爷的感情和对大少爷是一个样的,小桃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我双手都出汗了,不停地发抖,难道是因为撒谎?我对大少爷时什么感情?对二少爷呢?我发现我自己也不能说得清。
“这是……他送你的吧,碧莲去求来的姻缘线。”太太拉着我手腕上的红绳,轻轻地说。
“太太,到了。”我赶紧掀起帘子,把手从太太手里抽出来。
、第十四章又是火灾
我实在不太明白太太跟我说话的缘由,我只是尽量不要显露出我有任何的心虚,可是我浑身都像筛糠一样,肯定是露馅了,万一叫太太看出我还是对大少爷不死心,岂不是我的丫头的位置都要不保了。
“小桃,你来看看,这块布料做过年的新衣怎么样?”太太拉开一匹布,轻轻抚摸着质地。
“太太,这个红的比较艳,您穿不太合适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一块上等的丝绸,红的有点刺眼,像办喜事要用的那种红,太太不会这么没眼光的,她穿这个就跟二姨太一个档次啦~
“不是我穿啊,是帮你选的。”太太温柔地不像话,把那布料举到我的下巴下比划着,心满意足。说真的,我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妖娆的颜色,我以为这辈子要等到成亲时才能穿的出红色的那种美艳,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那种美丽,一个女孩子一生也就一次,献给最心爱的人。
“给我?”我受宠若惊的同时,咽了一口唾沫,代表我垂涎这块布料很久了,我有些失态地看着太太。
“对啊,小桃,你不是喜欢大少爷吗?”我扯着布料一角的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太太……”
“小桃,其实我今天跟你出来,除了挑布料,还有别的事,在家里说不太合适的事,趁着这个当儿,我也就直说了。”太太一边在挂满好看的布料工坊里随意地转着,我也就只好一步一步地跟着,幸好她走得很优雅,很慢。
“以前我老是反对你和阿飞在一起,不是我看不起你,小桃,我是觉得你们太年轻,不懂那些情啊爱啊,我也怕阿飞只是一时冲动,可是渐渐地,这么些年来我也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惦记我们穆家家产的姑娘,再这么下去,是我们阿飞把你给耽误了。”太太时不时地还舀起布料给我看看。
“小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金枝是不是?”太太果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这段时间几乎是把金枝小姐当成了儿媳妇,为什么现在又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只好选择不说话。
“太太,您和老爷不是想让金枝小姐和大少爷成亲的吗?”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太急了,脱口而出就是最近最担心的事。太太不会是在试探我吧?不过看着也不像,想赶走我就只要一句话,何必劳民伤财,大费周章地把我约到这里来劝说。
“金枝这孩子是不错,我起先看着她是个好姑娘,知书又答礼,金家和穆家也算是故交,门当户对也是正好。可是,阿飞跟她像是合不来一样,我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貌合神离的,也急在心里。阿飞前几天又跟我闹,我想想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以前出恶言的太太……”太太慢慢地拉着我的手,轻轻拍着。
“太太,您别这么说……”我一定是做梦了,太突然了。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店铺里,低着头扯着棉袄的下摆。
“小桃,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只要看到阿飞过得好,他开心就好,我也不奢求他能建功立业什么的,平平淡淡一生就好,我是看到他只有跟你在一起才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没有负担,所以……”太太突然握紧了我的手,看着我躲闪的眼睛:“小桃,我真的希望你和他好好的,你答应太太这个要求吗?”
“太太……”泪水湿了我的眼眶,我慢慢地跪了下来。
这是我等了多久的话,我没有期待会从太太口里说出来,这么说她是同意我和大少爷在一起啦,这是真的吗?为什么在家里不能说?
“呀,快起来,好孩子……”太太慌忙拉我起来,眼泪也掉了出来。
“小桃谢太太成全……”我不愿站起来,我要向太太磕头,但我心里是乐开了花,眼里却还是泪不停地涌。
“来,大过年的,不许掉泪!来看看,这些颜色艳的就是适合你们小姑娘穿,裁出来的式样也好!来,多挑几块,也帮阿飞做几身,他欢喜淡颜色的,是不是啊?”现在太太跟我说起大少爷的爱好,我是不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其实他穿深色也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
店铺里突然冒出来好多浓烟,滚滚地向我和太太涌来,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几个伙计急匆匆地赶来:“太太,不好了,着火了!您走这边!”
“小桃还在里面看着裁衣服呢!”我听见太太着急到竟然往里赶。
浓烟不知识从哪起的,不停地灌进来,呛到我说不出话:“太太……您快走!小桃……没事!”我伸手挥不散黑烟,只听见那些精美的布匹被焚毁时的凄惨声音,夹杂着刺鼻的味道,还有不停地撩到我身上的火苗。
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起火了,怎么就突然火这么烈。好在这是大冬天,要不是这一身厚厚的棉袄,我身上早就是伤痕累累,但也是因为天干物燥的,布匹更是一点就着,烧的旺得很。
我拼命喊着救命,想想又喊着:救太太!太太也在里屋!一时间倒下的梁子椽子砸的到处都无法下脚,我躲着哭着喊着也就不知道了害怕,我只想着刚刚许我幸福未来的太太还没出来!
好烫!我抹着脸上的灰烬,我欲哭无泪。整个绸缎庄怎么就偏偏这个铺子出了意外,太太要怎么办?我要去找她!我几乎爬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四处找着,可是我越是急越是被各种不知名的绊住手脚,我只听到外面人声嘈杂……但是却又听不真切。
我看着漫天的火海,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怎么办?刚刚才听到了好消息,怎么就这么没有福消受……
渐渐地……我好不争气地失去了知觉。
“小桃,小桃,你没事吧!”我醒在二少爷的怀里,我只记得有人直接冲进来把我托起了就跑的,莫非是他?当时竟没有力气说一句话,昏昏沉沉地就歪过去了。
“二少爷……太太……太太还在里面……快快!”我伸出鸡爪般的手,现在更不像手了。
“大少爷,您不能进去,您不能进去!”我闻声望去,大少爷像疯了一样要冲进火海,却被几个家丁死死拖住。
我立刻意识到太太没有救出来,我挣扎着要过去,却被二少爷狠狠按住:“你别过去!穆宇飞也没办法……”
“不!”我听到自己身体里的呐喊和火海前的跪倒的大少爷的声嘶力竭的大喊一样无助。
二少爷抱着我经过那边时,我迎上了大少爷的眼神,他的眼里全是悲怆,他只说了一句:“先送出去,脸上的伤很重!”
我才感到钻心的疼在脸上深刻起来,钻心的疼!
“不!”我捂着脸醒来,一身的冷汗,喘着气看看身边,还好,没有惊醒姐姐和倾城。
我望着漆黑的夜,无尽的寂寞和黑暗又要将我包围,惊悸之余,我却松了一口气:原来竟然是这样,太太是这样去世的。
死于大火,可我却幸运地逃过了一劫,这是幸运吗?怎么又是大火,所以我脸上留下来这个丑陋的疤……未免也太巧合了吧?连个疤都不愿意错过!是有多讽刺。
、第十五章阴谋还是意外
摸着脸上的疤痕,我慢慢地舒着气,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一直躲着大少爷,因为那该死的长相问题而自卑,还是他也渐渐疏远了我。
我活着出来了,而太太去世了,在那场无情的火海里。事后,二少爷来看我时,从他口中我才知道原来那天,他和大少爷都在庄里忙活,大过年的,要赶在小年夜把货物出清,把该收的账都勾清,也好给伙计们发了年货和工钱让他们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过个安稳年,怎么说都忙活了一年了,也该歇歇了。所以大少爷听到着火的呼喊时,第一个冲到了铺子里,那时火已经蔓延开来,伙计说:小桃姑娘在里面挑布料……还没说完,他已经冲了进去,而二少爷随后跟了进去。
我是被二少爷先找到的,大少爷一脸是灰地出来后才知道他的娘亲也在里面,而他居然只顾着和二少爷暗自较劲谁先找到我,谁先救出我。也怪那个伙计没见过世面,没见过火灾,话说了一半,可是就算说一半你也得说:太太在里面挑布料啊……也怪大少爷太心急了,他是听到了我的名字才这么不顾一切啊!
心里暖暖的,可是我又五味杂陈,我当时也是在找太太,想先救出她,毕竟她是一家的女主人,没有她,大少爷就失去了一个最爱他的亲人,而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丫头。
天不遂人愿,二少爷二话没问就抱着我冲出了火海,我也已经奄奄一息,只是还看着大少爷跪倒在慢慢倒塌的铺子前。
这次火灾铺子损失很大,怎么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要重新修楼,要再缫丝织布,要布置得和以前一样还是得花好久,但这些都得在太太出殡完才被人想起,老爷很伤心,脸上像蒙了一层寒霜。
本来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的穆家上下一下子肃穆一片,缟素飘零,灵堂内太太的遗像挂在黑白的中央,她的笑容还是那么亲切,不知道是不是她许了我和大少爷的在一起,还是主仆一场毕竟有情分。我跪在人群里,不住地淌泪。太太没有女儿也没有其他近的姐妹因此整个仪式很安静,没有哭天抢地的逢场作戏,没有那么多披麻戴孝的长队伍,不过丝毫不影响
大少爷捧着遗像和灵位走在最前面,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垂着头,到了坟前,他“扑通”跪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好久好久没有起来。我透过沉默的人群看到他眼里的悔恨与那种从未有过的悲伤。
后来的好几个月,没有人敢去大少爷房里送饭,除了我。每次,李婶都摇摇头端着没有动过哪怕一点的饭菜茶水,看到站在不远处张望的我,塞过盆子,带着一副“无论如何,好歹让他吃点”的交接任务的无奈表情。我知道大少爷又在封闭自己了,我知道他心里难过,我看在眼里也急在眉头。可是,这饭菜就算是我递进去,他就会赏脸吃了吗?
终于我敲开了大少爷的房门,以前无论是在练字描画,看书或写文章他都会搁下笔朝我笑吟吟地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作出一副垂涎我手艺的样子。而今天敲了许久,没有动静,我只好自行推门进去。
房里竟然透着陈腐的霉味,桌案上也蒙了一层灰,他靠在老旧的雕花窗前,却不是为了看哪边的景色。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表情,没有内心波动在脸孔的写照,他这个样子好可怕。
瘦了一圈的脸上有了胡子,显得又憔悴又不修边幅,头发长长了盖住额头的皱纹,他眼窝深陷,昔日黑灼灼的目光却成了茫然空洞。清癯的身影印在木质地板上,拉曳出长长的灰暗,还是水青色的长衫却已空荡在周身。
“大少爷,该吃饭了。”我怯怯地走过去,这里安静地可以数的清我走的每一步。
知道他会不搭理我,我还是轻轻走近他,就站在他的面前,固执地端着碗里的热了又热的白米饭还有一碗人参鸡汤,李婶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