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撩拨得密密层层的树叶子簌簌作响,也将那两个莽撞少年的歌声清清楚楚传进舒沫的耳朵:
“把我踩进了泥土,
我就会变成一粒种子,
发芽抽穗,冲向天幕。
妈妈,
我什么都不怕!
把我抛下了云雾,
我就会变成一只银鹭,
翱翔四方,无拘无束。
妈妈,
我什么都不怕!
把我吊在了空中,
我就会变成一阵风,
让英雄的鲜血,快一点在胸口凝固。
啊,妈妈,
我真的——什么都不怕!”
这首歌的调子原本就激越清亮,配上晨晖悠扬悦耳的嗓音,比当日他从回音荻里传出的沉郁歌声更为打动人心。少年不识愁滋味,这样无所顾忌的歌词显然更符合他们的口味。舒沫心头微微一跳,轻轻拂开面前遮挡视线的枝叶,一眼便看见晨晖仍旧高高地坐在长亭栏杆上,因为赶路而红润的面孔被阳光一照,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光彩熠熠。舒沫微一踌躇,连忙运功压下体内噬魂蝶的动静,一时竟不知该制止晨晖呢,还是站在这儿听他唱下去。
“你真的什么都不怕么?”鉴遥于无人处早收了对晨晖的尊卑之礼,说话便是多年老友一般率性自然,当下嗤笑道,“你敢说不怕那个老家伙?”
“楼桑师父对我有养育教导之恩,当然不敢捋他的虎须。可是那不是害怕,是敬畏。”晨晖笑道。
“狡辩。也不知是谁一见到楼桑主殿的面就乖得像个兔子,绷着脸装正经,就像这个样子……”鉴遥将手掌虚罩在脸前,往下一抹,瞬间换上了一副痴痴呆呆的茫然面孔,却立时撑不住大笑起来,“要是让他知道你背地里和我一起称呼他‘老家伙’,还不气死!”
“你要是敢告诉他,看我不揍扁你!”晨晖装腔作势地挥了挥拳头,瘪了瘪嘴,“老家伙们都喜欢我们做出一副乖孩子模样,何必故意违逆他们呢?无非讨得一顿训斥罢了,这些婆婆妈妈的念叨我从小到大听得还不够多么?”
“那你这次怎么还敢主动要求和我出来?”鉴遥抖了抖鞋子里的沙子,坏笑道,“要是千秋祭前回不去,耽误了你少司命的上位仪式,老家伙还不把我们给掐死。”
“如果取不回圣像,我就算做了少司命也不能服众,那不跟沐猴而冠差不多么。”晨晖用力嚼了嚼口中的草梗,哼道,“这些年虽然一直隐居修行,可少爷我明察秋毫,那些木兰宗人的心思猜也猜得到。”
“这是原因之一。”鉴遥抖完了一只鞋子,继续抖第二只,“该死的官道,这么多沙子想硌死大爷?喂,我说晨晖,好歹我们也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你如今要做少司命了就瞧不起我了?连句真话也不跟我说?”
“我什么事情瞒得过你?”晨晖收敛了方才轻松的笑容,面色渐渐沉重下来。
“我看得出来,你这次一定要请命出来,不仅是为了请回圣像,还有一个原因。”鉴遥见晨晖不答,有些恼怒,霍然站起身来,“我不是想要逼问你的心思,你是少主,我只是伺候你的小厮,哪里配?可我铁了心跟你出来,随时准备流血送命,你却连原因也不屑于告诉我么?”
“你老妈的不要老这样说话行不行?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下人?”晨晖气得涨红了脸,也腾地站起来,“我心里烦,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行不行?”
“我知道是双萍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才夜夜都睡不着觉,借口请回圣像,却又满心惦记着别的事。”鉴遥怒道,“双萍那女人一双眼睛怪说模熘浪鞘裁淳有模阈⌒纳狭怂牡保 �
“你要骂就骂我,不要说萍姨的不是!”晨晖强忍着怒气道。
“你连楼桑大主殿都敢背地里奚落,为什么却如此在乎她?”鉴遥见晨晖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体却在轻轻发抖,也懒得再对抗下去,换了个口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她的儿子。”
“我倒是希望这样。”晨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一直萦绕不去的心事,“可是萍姨告诉我,我的家在九嶷郡集墨镇清水村,我爹的名字叫希禾。”
“吓!”鉴遥蓦地从长亭木凳上跳下来,一屁股又坐回去,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嗯。我从小就想弄明白的事情,如今终于知道了。”晨晖的眼光,尽力地望着远方的青山,“可是师父一直是不愿意我知道的,小时候一问起我爹娘是谁,都会被他训斥,说我既然肩负振兴木兰宗为大司命昭雪的重任,就不该牵挂俗世里的一切,更不许我去查访。可我既然知道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看看,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废话,哪个人不想看看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老家伙就是不近人情!”鉴遥拍了拍晨晖的肩,似乎把他拍得振作了一些儿,“集墨镇在哪里,我陪你去!”
“我跟店小二打听过了,从这里往西去,大概三四个时辰的路。”晨晖闷闷地道。
“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我们这就出发吧。”鉴遥似乎比晨晖还要兴奋些,当下跳起身抓起行囊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晨晖,“怎么不走?我们赶快一点,就不会耽搁了正事。”
“我觉得附近有人。”晨晖疑惑地向着枝叶扶疏的灌木丛中望了望,却终究没有发现舒沫的行踪。
两个少年下定了决心,脚下发力,快步向着集墨镇而去。到得镇上,才发现镇子也就孤零零一条街,到处是污水和垃圾。一路询问,又攀爬了几座光秃秃的荒山,终于到得清水村,却也没有什么清水,典型的穷乡僻壤——几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泡在黄乎乎的泥塘里,地里的木禾也都稀稀拉拉,穗粒干瘪。
蹲下身摸了摸脚下贫瘠的土地,望着眼前破旧简陋的茅舍,晨晖有些茫然无措。他自幼在神庙里面长大,木兰宗虽然失势却也保得他衣食无忧,一时难以适应这个穷困的小村子就是自己的家乡。多亏得鉴遥抓住一个坐在门口挑拣豆粒的老太太,大声问道:“老人家,你可知道希禾家住在哪里么?”
“你们找他家做什么?”想是很少见到外乡人进村,老太太满心戒备,端着竹匾缩了缩身子。
“寻亲啊。”鉴遥极力做出友善的模样,朝着老太太露齿一笑。那老太太却根本没有望他一眼,浑浊的目光直盯在他身后的晨晖身上,半晌伸出枯树一般的手向着村庄的一角指去,“就是门前有一个石磨的那家。”
“多谢啦。”鉴遥赶紧点头道谢,拉了拉有些愣怔的晨晖,“看什么呢?我们走吧。”
晨晖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伸了几下,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默不作声地跟着鉴遥走向那户人家。他的心跳得飞快,周遭的空气里似乎蛰伏着什么猛兽要咆哮而出,却又隐约难觅,许是十七年来终于可以得见生身父母,太过紧张之故。
远远地,几个穿着肮脏破烂的小孩前后追逐着跑了过来,路过两人身边时嘻嘻笑着把满手的泥巴往晨晖衣衫下摆上一抹,立时划出一道褐色的泥印子。鉴遥正要跳起来打,却被晨晖拉住,“不妨事,我们……我们先过去看看。”
鉴遥听晨晖的语气都有些发抖,知道他满心激荡,也懒得生事,不再理会那几个逡巡不去的乡野小孩。他走到老太太所指的那户人家门前,郁闷地发现这家人似乎比村子其他庄户更要穷上几分,连那两扇破门板,都似乎立不住将要垮下来的模样。于是鉴遥连拍门的心思都收了,只大声叫道:“希禾大叔是住在这里吗?”
“谁呀?”屋里响起一个女人病恹恹的声音,等了良久,才终于有人过来打开木门,露出里面一张消瘦蜡黄的脸来,“你们找我当家的?”
鉴遥斜斜眼睛,见晨晖仿佛魇住一般只顾定定盯着那女人门后露出的半张脸,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婶是希禾夫人么?”
“夫人?”那病态女人被这两个字惊得愣了愣,从门后闪身露出身上鹑衣百结的衣裙来,“希禾是我男人。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鉴遥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只好开门见山地道:“不知你们家十七年前,是否生过一个儿子?”
妇人仿佛没有听懂鉴遥在说什么,只是牢牢地守着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隐约露出屋内霉烂的墙壁来。她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说,希禾大叔是不是十七年生过一个儿子,后来这个儿子又离开了家?”鉴遥见妇人的眼光迟钝地转到晨晖身上去,原本呆滞的目光竟然一瞬间有了光彩,鉴遥心下暗喜找对了人,当下脱口说道,“你看,那个儿子现在回来啦。你是他的母亲,对不对?”
“你就是……我的儿子?”妇人根本没有理会鉴遥,只是目光定定地盯着晨晖,蜡黄的脸渐渐变得一片绯红,“真的,是你回来了?”
晨晖原本一路上心乱如麻,此刻听妇人开口相认,也顾不得多想,当下双膝一沉就跪了下去,“不孝儿晨晖,今日才来见过母亲!”几个字甫一出口,无边的泪水就仿佛涨潮一般想要往外涌,堵得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原来就是你,十七年了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妇人猛地扑过去,死命地用枯瘦的胳膊推搡着晨晖的肩膀,声音也在顷刻间凄厉难言,“你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回来祸害我们?”
晨晖猝不及防,竟然被这妇人推得坐倒在地。妇人还想上前厮打,一边鉴遥慌忙上前将她拦腰抱住,“大婶你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你叫我怎么说,怎么说?”妇人奋力挣扎着,满是鱼尾纹的眼眶里忽然滚落出大颗的泪水来,“你这个祸害,当年害了我们全家还不够,现在又要回来继续害我们吗?”
“大婶,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鉴遥想要把晨晖从地上拉起来,却又不敢松手放开妇人,只好拼命打圆场。
然而妇人照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狠狠地盯着晨晖,眼里满是血丝,仿佛想要用眼光把他扒下一层皮来似的。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肘吃力地弯过来擦着眼角的泪水,忽然转头看着身后的田野,惊慌地叫道:“你们快走,他爹回来了,他会打死你的!他们都会打死你的!”
鉴遥回过头去,顿时吓得一哆嗦,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村民。那些村民个个都面黄肌瘦,衣衫破烂,黧黑的脸上唯有眼仁闪烁着骇人的白光。他们手里大多提着扁担镰刀,却又畏缩地不敢上前,想来对这两个外乡人有些忌惮。而在他们身后,几个原本在田里劳作的汉子正举着锄头,快步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这些人我们惹不起,下次再来吧。”鉴遥也难得离开隐居的神庙,几时见过这般粗俗剽悍不近人情的村民,却碍于木兰宗的戒律,不能随意对普通人施行法术。无奈之下,鉴遥只好放开妇人,一把拉起晨晖就跑。
“快滚,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妇人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吓得鉴遥加快了脚步,一心只想息事宁人,远离这个不可理喻的地方。
“不,我还想……看看父亲。”晨晖忽然定下脚步,任鉴遥如何拉扯都挪不了半分。他转回头静静地看着举着锄头冲过来的汉子,似乎想要把父亲希禾的一丝一毫都记在心底,连那把锄头当头砸下都没有一点闪避之意。
“糟糕!”鉴遥大惊,若是晨晖在这个时候出了事,他如何向楼桑大主殿他们交代?他当下暗运念力,宁可违背木兰宗的戒律使用法术,也断不能让这些愚夫悍妇得逞。
“他爹,他是你儿子,真的是你儿子啊!”千钧一发之际,妇人忽然飞扑上去,一头撞在农夫希禾的小腹上,带着他一起滚倒在地,“他虽然是个祸害,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你就忍心亲手打死他么?”
“我不打死他,村子里面的人怎么办?”希禾红了眼眶,推开披头散发的妻子想要站起来,“上次为了他我们已经十几年抬不起头来,这次怎么给别人交代?”
“对,我们整个清水村就是被这妖孽害惨的,这次怎么还能放过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方才给晨晖和鉴遥指路的老太太。此刻她再不是初见时慈眉善目胆小怕事的模样,焦黄的牙齿龇出唇外,竟有些狰狞的感觉。
“对,杀了他!”
“杀了妖孽才能驱邪!”
“我们苦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放走了这个妖孽!”
村民们纷纷鼓噪应和,仗着人多势众,手持家什大步逼了过来。
“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鉴遥心急万分,见晨晖只是默默地跪在地上向希禾夫妇叩头行礼,干脆一把将他扯到背上,在众村民的围攻中狼狈朝着村外跑去。
“刚才是他在说话么?”眼看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村民组成的人墙之后,希禾哐啷一声扔了锄头,茫然地道。
“嗯,他在叫爹和娘。”妇人抹着眼泪点头。
“多好听的声音……叫我们爹和娘。”希禾呆坐在地上,似乎慢慢回味着那天籁般的声音,黯然地一拳头捶在地上,“可惜,再听不到了。”
一路慌不择路地跑了一个时辰,鉴遥才气喘如牛地将晨晖扔在地上,叉着腰恶狠狠地骂道:“累死我了。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些扁担打得像拍黄瓜!就你这德性,要是给楼桑老家伙看见了,不气死才怪!还怎么做少主!”
“骂够了没有?”晨晖从地上爬起来,没好气地瞪着鉴遥。
“算了算了,好好地被人家骂成妖孽,还要打要杀的,都会不习惯。”鉴遥避开晨晖杀人般的眼神,口气退让了一步,“这下爹娘也看到了,总算死了心吧。”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晨晖皱着眉,似乎在竭力回忆着什么,“那个村子里土地贫瘠水源浑浊,却不是天然形成的,好像……好像被人下了禁制咒语……”
“真的?”鉴遥惊奇地问了一句,随即拍了拍脑袋,“我还突然想到一点,以前一直听楼桑主殿到处宣扬你从小天赋异象,出生时红光漫天天花乱坠什么的,是天生的木兰宗少主,怎么和今天看到的反应全然不同啊?”
“要不我们去镇上打听打听吧。”见晨晖仍是皱眉不语,鉴遥只好找了个折中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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