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惊着鸳鸯了呀——”外面有一群大一些的男孩子在乱喊,“出来呀,出来呀,光天化日狗男女——”
芷萧知道这是种很难听的话,羞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萧残也气愤得两颊通红,咬咬嘴唇,外面几个男孩子手中的石头便纷纷朝他们自己砸了回去。
“见鬼了,见鬼了,芦花荡里有妖精,”那些男孩子们叫嚣着便拨开苇杆闯了进去——他们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萧残也懒得多管他们,就拉着芷萧一直往南走,直到出了芦花丛,那些人开始追他们,他就领她跑进了一条叫做石城里的巷子。这一带那些男孩子们明显没有萧残熟络,他就带着芷萧躲在暗处看他们被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石堆绊倒。他们喊萧残“长干里的小妖道”,声称他们如今的使命正是要把郁二小姐从“妖道牛鼻子”的手里解救出来。芷萧不喜欢他们这样,但也不准萧残伤人,于是萧残只得带她跑,鞋子跑掉了,他熟练地替她穿好。两个人就向着眼不见心不烦的目标一路狂奔,直到朱雀河边幽静的山里停下来。
“芷萧,还记得这儿么?”终于摆脱了那群苍蝇,他开始牵着她慢慢地走。
“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玩的地方?”芷萧眼前一亮,“好美,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里叫梅花山,是小朱雀河的最上游,”萧残认真地说,“很安静,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过来,只是太远了,怕你要说,才没有……”
“以后我们都到这儿来不好吗?”芷萧闭着眼,像是在尽享着鸟鸣啁啾与水声潺潺,“这里又安静,又美……”
“嗯,好的,”萧残停下来,伸手为她整理方才奔命时被刮乱的发,“对了芷萧,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说着他便又拉着她跑起来,跑到山坡上,半山腰,一座素净的草亭。亭中有木桌椅,但看起来很久都没有人用过了,只那视角很美,小朱雀河如在脚下缓缓流淌,而四野山花烂漫,不时总有若有似无的幽香袭来。
“好美,”芷萧陶醉地垂着睫,脸上淡淡的幸福,“阿残,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家里待不住,就出门乱逛,”他说,“这里人迹罕至,也不知道是谁修了这座亭。”
“肯定是某个风雅的人罢,”芷萧兴奋地抽出随身的箫管,放到唇边,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停下了。
“阿残?”
“嗯?”他本在等她的箫声,听她唤他有些惊愕地张开了眼睛。
“你家里怎样了……”
“就那么个样呗,”他便从一旁的枝上扯下叶子在手里揉着,“还能怎么样?”
“他们还在吵啊……”芷萧委屈地看着他,“你爹爹不喜欢术士……”
“他什么也不喜欢,除了酒,”萧残撇撇嘴,“不说这个好吗?”
芷萧于是乖觉地点了点头,清扬婉转的箫声开始弥散在山间与谷底的各个角落。风在轻诉、虫在微吟,流水如琴,泠泠低和,连阳光也变得愈发芳香和煦起来。萧残的心像被无形的手软软揉捏,整个人都像醉了似的,直到一曲终了,山间只剩下欢欣的鸟鸣与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知道吗,我一直想为这亭取个名字,”安寂许久之后萧残终于幽幽开口,“今天我终于想出了,就叫它‘遏云亭’——”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纤歌凝而白云遏,”芷萧立即心照不宣地笑了,“阿残,你也读王子安的?”
“偶尔,”他说着,目光却恍惚是游离到了天的另一隅,“芷萧,好快啊,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就已经在术士学堂了。”
“阿残,你要向我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芷萧不知怎么就不放心了起来,“不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四方教,大龙船,还有术士学堂,我姐姐一直说你在骗人……”
“我对玄武神君发誓,”萧残信誓旦旦地指着天说,“对我们是真的,明年的正月十五我们就会收到学堂的来信,二月初二就可以坐船去紫微山了——但是她不行,你姐姐不行,她只是普通的国人。”
“哦,”芷萧点着头,语调中不无遗憾,“阿残,再给我讲讲天牢罢……”
“我给你讲过的呀,就是江水入海还要往东,在海里的孤岛上,专门关押术士钦犯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无常……”
“你听这个干什么,你就知道有这东西便是了。”
“可是万一我在学堂外面用了法术,你说上了学堂以后他们就不让那样了,一直要等到出道……”
“你太多虑了芷萧,”他坐在她的身边,眼中满溢着一种爱怜的神色,“他们充其量把你拉到公堂里教育一下,不会因为你在学堂外使了个咒语就把你交给无常:那些东西还是不给你讲的好,它们看管的都是些罪大恶极的钦犯,所以你不会进天牢的,你那么……”
他一下子就哽住了,脸像被刷过一样地变成了红色。芷萧倒不晓得他想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题便问了下去:
“我不会,那什么样的人会呢?是杀人犯那样的?”
“术士的讲究,天牢对应天上的星,”在芷萧看来萧残永远那么渊博,“有一种说法是天牢星宿里的星星越多,人间就会有越多的贵人下狱。所以一样的道理,东海里的那个天牢,关押的人一般都是很有身份的,或者换句话说,最起码是术士——这个我说过罢,国人犯法会被关在刑部,所以严格地讲,天牢关押的是术士的杀人犯,手段要比国人恐怖得多,像那些把黑道法术用来效忠魔教的,养小鬼下降头的,好多好多,反正就是罪大恶极啦……”
“也就是说,术士里也是有恶人的?”
“术士的恶人比国人更邪恶,”萧残柔声说,“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不会变成那样的芷萧——我们来说说术士学堂,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于是两个孩子偎依在遏云亭里,一起憧憬起了未来术士学堂里的生活。在这之后,只要芷萧能瞅到机会就会和萧残一起在遏云亭里谈天说地,赏景品箫,直到皑皑白雪覆盖了江城,寒梅的馨香盈满了衣袖。于是芷萧开始扳着手指期待:离嘉佑十七年的正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第四章 紫微山术士学堂
拜神君顶礼受法器,传尺素登舟入学堂
数着日子的时光里,芷萧就一直在反反覆覆地翻看那些《基础药经》与《四方诸神纪》:从《药经》中她开始熟悉各种药的形态和药性,而《四方诸神纪》则比当初的《张术士小札》更加系统地讲述了四方教创教的故事。原来,江城分为这样五个部分有它的历史原因,而她住的这个地域的白虎道,与术士学堂的白虎道,又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传说在千年前周礼兴起,巫术没落的时代,中土一位天君之苗裔,也就是姬姓的术士,为使天下法术不致失传,便联合四方四位当时最伟大的术士一起,创立了四方教。此后四方教流传民间,不论乱世治世,均有术士信奉此道,生生不息。为纪念先贤,四方教以中为尊,以土为基,黄色为至尊之色,并在土气旺盛的夏秋之交(季夏,即农历七月)进行一年一度的大祀。凡是四方教统率的城池必分朱雀,玄武,苍龙,白虎四道,亦分别纪念来自四方的四位先贤。而大多数四方庙只供奉四位神祗,只有四方教的宗庙和术士学堂里,才有资格祀奉中土神。
——所以,过了年去了术士学堂,她就能见到中土神了。
当然,她最想见到的却并不是中土神。受萧残的影响,她最喜欢的一位神祗也是玄武神君。据书中的描述,他的法器是一柄乌银打造的剑,玄衣银甲,眼睛冷漠而忧伤。他曾深深爱过那位象征着春季与东方的苍龙女神,可春天来了冬天必然会过去,他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最终走向离散。冬天成全了春天,自己走向消亡,而凄冷的霜与纷飞的雪,就是玄武神君深埋在心底的,冻结的眼泪。
据阿残说,新年过后进学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分道。分进某个道里,就意味着成为那一位神君的弟子。她想,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会选择和阿残一起拜倒在玄武神君的脚下,尽管事实上,她并不喜欢冬季。
坐在窗口吹箫,寂寞地吹着,只企盼天的那边会飘来一抹明丽的鸿影。只是天空蓝得通透,她却一直没能见到鸿雁的影子。金桂说这就是旁门左道就是胡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术士学堂,所谓法术就是那些当官的在骗人而已。然而芷萧一直没有放弃她的梦,毕竟,阿残带给她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就像一位无所不知的先生,可以满足她的一切好奇,解开她的一切疑惑——他甚至在信里开始教她用心法施咒了。她试了一下,真的有效——这使她愈发盼望进入术士学堂,这样就有先生,还有他,亲手教她了。
果然,这样难熬的时光总算到了尽头,正月十五一大早,梅香就跑过来,叫小姐赶紧起床去给老爷请安,老爷有事说。
芷萧压根没觉得爹爹叫她会是好事,但父母命应勿缓,她也只有规规矩矩地换好衣服,到前厅去磕了头。爹娘都在那儿,郁老爷叫她在下首坐下,对面坐的是金桂。
仆人郁宝从老爷那里接过一封信递到芷萧手上,请小姐过目——
郁芷萧君青览:
天地阴阳,四方始分,泰我江都,安我良民。江都术士,上承天命,下谢君恩。以天下贤德之士皆有所用,故兴紫微山术士学堂,广纳举国贤才若君者。夫术士,通阴阳之术而晓乾坤之理也。通阴阳则悉存亡之术,晓方法则捭阖天下也。今以君之德才,日后必成我江都之器。故尊奉圣谕,致书阁下。见信则於二月初二日辰时三刻携法器及其他必需至朱雀桥津,学堂有舟船相渡。顺颂
时佳。
嘉佑一十七年上元
紫微山术士学堂祭司姜 白谕
附:土段新入道诸君必需者:
法器第一。请于二十六日斋戒沐浴,次日晨起至皇城御街前四方庙内焚香,叩拜四方诸神后可於后殿请得法器。法器为术士生活起居,防身御怪之所要,惟诸君惜之爱之。
书卷第二。《玄学门径》一册,《幻术入门备要》一册,《方法卷一》一册,《玄功修为法》一册,《本草集注》一册,《上古诗笺》一册,《易学》一册。若家中藏书此,可携至学堂;否之,烦请求诸朱雀街文昌书院。
学袍第三。常服二,冬装一,短装一,祭祀礼服一。请於朱雀街樊记绸庄内量身订做。
研丹第四。砂锅一,丹炉一,华池一,研钵一,刀具若干。
并一切文房所需者。
又及:新入道土段童生禁携神行符、冲天索等乘云御风之物,以防不测。
紫微山术士学堂
十七年正月一十五日
——术士学堂,原来阿残所说,果然不假!
芷萧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但看爹爹依然正襟危坐,也便只好强忍住兴奋,逼自己做出深沉的样子。
“兰儿,你要知道,这是我们郁家的荣幸,”她没想到爹爹会这么说,“尽管为父并不赞成你学那些末技,但去那个术士学堂意味着你可以结交很多贵人,这会提高你的身价,也能提高郁家在江都的地位。所以你去了学堂,无论是攻书还是学末技,皆要精进,不得懈怠,你可记住?”
“回爹爹的话,女儿记下了,”芷萧垂下眼皮看着地板,依然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兰儿一定不会辜负爹爹的期望。”
“那就好,”郁老爷沉郁地点了点头,接过仆人递来的紫微山的信,“蕙儿,你先退下。”
金桂哪敢说什么,就只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然而出门前投给芷萧一个怪异的目光,让芷萧一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兰儿,你来,”郁老爷屏退了所有的仆从,让她和他并坐在桌前。他说兰儿,爹一直把你当儿子养,也希望你能为郁家光宗耀祖。那些当权者肯吸纳你成为他们的一员,正是我们家飞黄腾达的好机会。也许现在跟你讲这些还太早,但是那学堂是男女同学的:这本是一件有伤教化的事情,然而你需入乡随俗,又不可过分随便。
“回爹爹的话,圣人的教诲,女儿是记得的,”芷萧答应着。
“为父的意思是,你要注意你的交游之人,”郁老爷意味深长,“古人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了学堂里,入乡随俗,你可以和士子们交往,但是要注意分寸,不可出乖露丑,另外,尤其是,要多与善人,与贵人交游——若你果真能结交镇国府,平国府那样的贵人,为父可能会不干涉你的终身大事,你明白吗?”
芷萧当时只是一知半解,她还单纯地以为爹爹的意思只不过是让她多与善人相处,学习他们的优点——那阿残应该是个天下最好的朋友了。她没听懂镇国府平国府的含义,也不懂得这与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什么关系。所以,她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而且,她也委实没有做错。
只是金桂对这回芷萧得到的特殊待遇十分不满:作为姐妹,芷萧有的她向来都有,芷萧没有的东西她也有很多。可是如今,芷萧收到了一个术士学堂的来信——她偷听了爹爹的话,而且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上这个学堂意味着芷萧日后不仅可以学到很多有趣的法术,还可以结识很多她想都不敢想的贵族公子。如果他们喜欢她,她将来就会嫁入豪门——很排场很排场的豪门。爹爹说如果她自己找到了好人他甚至可以不干涉——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甜头,为什么她有,自己却没有——
思来想去,她决定采取一点措施。
而作为芷萧,在焦急又开心地度过十一天之后,正月廿七日,她就在仆人的陪同下,乘车去了御街前的四方庙。
这是芷萧第一次踏出白虎道的地界,走进了传说中江城最中心的皇城区域。每年的这个时候四方庙都是熙熙攘攘香火不断,这让芷萧有些后悔没能提前跟阿残说好,否则就不用这么麻烦地找路了。这一天,按照四方教的规矩,只有新生才可以进入正殿,到神像前去叩头。神庙的正门向北,和一般神庙规制不太一样地,进了门要转向坐北朝南的方向才能看见正殿的大门。芷萧随着排成长队的新生鱼贯进殿,不敢吭声,周围也没人吭声。跨过高高的门槛,她像前面的人一样在蒲团上跪下,耳畔回荡起了沉邃的钟声。
她本不敢抬头,因这场合如此庄严;然而又很想抬头,因为阿残说术士的神像会动。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每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