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明天就好了,”她朝他甜甜一笑,“其实就是今天啦,天都快亮了:我觉得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还是应该早早办完不是么——啊——阿残……”
冷不防他猛地起身,用握法器和下咒那样的速度翻身下床直接把她横抱在怀里。这下倒真把芷萧吓了一跳,“不要啊”,“干什么”地乱喊起来。
却感觉自己被温柔地放下,土炕烧得好暖,可能还带着他方才躺过的体温。他小心地为她塞好被角,继而径自坐到一旁拿了一本书去。
“那你就赶紧歇会儿,累到了很不好的,”他说着便翻开书,一头扎进那堆黑漆漆的字里面。
其实芷萧哪里睡得着。默默注视着他伏案时消瘦的背影,有些寂寥,有些凄哀,然而如此静好。
甚至好怀念那一瞬间被他蛮横地抱在怀中:当时只顾着瞎紧张乱喊乱叫,可事后回味起来竟会离奇地遐想,如果那能再久一些,该有多好。
萧残大抵是不舍相扰,直到朝食十分悄悄出去,给她取了点心回来才轻轻摇醒她。其实芷萧全都看在眼里,她不过一直装睡,只是想再多贪恋一点,被他宠溺的甜蜜温柔。
早餐是极具北凉特色的油面熇樱患永弊印馐窍舨性诒绷刮ㄒ荒艹缘孟碌亩鳎梢匀ǖ彼敲怀春玫拿追邸W魑葡簦灰サ裟切┖焐憔醯帽绷沟乃卸鞫际敲朗常蠹浪疽部赐噶苏庖坏悖谑翘匾庵龈郎欧坷锏木俗鸥父龆呃吹目腿俗急覆焕钡囊环荨�
“阿残,你知道吗?这种感觉真好。”
“什么感觉啊?”又开始木头——
“你说呢?”芷萧已经把逗木头当成一种娱乐了。
“呃……是我们要去昇源兴吗?”
“怎么说得跟我很贪图你家那点遗产似的——”
“呃……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再猜?”
“呃……我猜不出,是什么呀……”
芷萧再一度无奈地笑了、
“不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么,木头人,”她曼声说,“每天早晨起来,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吃早饭——”
“哦这样啊……”萧残好像被触动了某些心事,“真可惜我们不在同一个道里……”
闻得此言,芷萧险些把口里的饭喷出来。
要去北凉的钱庄得先问下路,芷萧和萧残正打算随便拉个北凉的“学生娃”打听打听,就看见那大祭司笑得跟朵花似的迎了上来——“啊,烧颙光公子,郁紫烧姑娘——看饿都记住你们的名字咧——昨天跟你们说了吧,这两天都不用上课咧,找个学生娃陪你们几个小客人四处耍耍,饿们北凉风景好滴很……”
“啊不用烦劳了先生,”芷萧对这人乱叫人的名字很是无奈,“是萧,芷萧——”
“挤烧——”越叫越不对。
——其实这倒真怨不得人家大祭司,怪只怪江南江北发音差距太大。论起芷萧这口官话在江都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标准,只可惜再标准那也是江都话,和北凉话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纠结半天把大祭司逼急了,于是乎令人咋舌地说了一句“一样”,让芷萧不禁就想到阿国那天雅集上交流的文章——看来建立一个列国术士联盟还真是有一定必要的,虽然他那篇文章拉东扯西涉及经世财政宗教外交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唯独没提到文化交流。
按照大祭司的说法,萧残和芷萧便一起出了白沙湖的山门——和紫微山一样,白沙湖学堂内也不可以移步幻形。事实上这俩人都没通过考试,芷萧是因为距崇德四年腊月廿三日还有五整天的时间,萧残则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拖着——芷萧有点担心,这种旅行方式实在是让她想吐;萧残说没关系,这个他已经自己用过好几次了,不会出大问题的,芷萧才谨小慎微地朝他那边靠了一靠。
“不过你也别太信任我哦,万一我把你带到荒郊野外……”
“那也没关系,反正少不了你陪我一起——”
“来,拉着我,”他则打断话题朝她伸过一只手,“中间别乱动。”
鉴于前两次旅行都不好受,芷萧心里还是有些怕怕的,况且萧残在她看来还是生手,恐惧作用驱使下便也顾不得淑女形象,张开双臂便紧紧环住他的颈子。萧残浑身猛地一颤,刚念起的咒语一下子就断掉了。“芷萧,这是……”他看上去比芷萧还要紧张。
“和你一起移步幻形啊,”芷萧委委屈屈地放开她,“人家怕被你弄丢了嘛。”
“呃……对不起,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呀?”芷萧一下子又觉得很好笑:其实这小子很能乱想的,就是一让他说他就木讷了——“又在乱想是不是?告诉我你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阿残你真坏,”她说着便甜甜地用手臂环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有些不自然地把双手搭上她的纤腰,继而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旋转。停下来时两人已经身处凉州城里人潮汹涌的街头,红着脸放开对方,彼此尴尬一笑,继而牵起手来,一起走进那家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寒酸的门头。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就在台阶上蹲了个抽旱烟的老头,这让他们一瞬间怀疑是找错了。问他路,他也不回话,就只顾在那里旁若无人吧唧吧唧地吸他的烟袋。萧残和芷萧对视一眼,也不晓得他是疯子还是世外高人,于是又交换一个眼色,彼此握紧对方的手,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进去则愈发觉得不对:这里面怎么看着都像是废弃已久的普通住户,又哪里有什么钱庄——正犹豫着,冷不防萧残一脚踏上小路中间一块铜钱形的石板,继而便感觉脚下开始移动。他连忙拉芷萧在一起站好,那孔方石板则快速下陷——随着头顶的天光渐渐合拢,那石板也放慢了速度,最终停留在一扇金碧辉煌的地下洞门前——门开着,门槛不高,里面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两人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与国人钱庄别无二致的柜台,台上堆满各种各样的账簿,后面悬一张黑底金字大匾,上书:昇源兴票号。
原来北凉是管钱庄叫“票号”的,怪不得当时跟大祭司解释半天才相互弄懂对方的意思。掌柜的穿地主袍戴瓜皮帽,跟人很像,转过来才发现是一种两耳招风眼大入珠笑容可掬而灵气逼人的生物。“欢迎光临昇源兴票号,”他的声音比较尖厉,像是宦官,不过比宦官要可亲可爱得多,“精灵非常荣幸为客官们服务,不知二位客官想要办些什么——存金子、取银子,还是换铜板?”
呃……原来精灵这么热情哒?
这是芷萧第一次进术士钱庄:毕竟在术士掌权的江都,术士国人货币通用,老爹就是开钱庄的根本不存在存钱问题,所以传说中的古易阁,那个所谓精灵掌管的钱庄她从来就不曾见识过。据阿残说精灵是一种极具灵性的生物,他们聪明,擅于制造机巧,尤其长于精打细算,所以他们开的钱庄精细安全,很快就垄断了术士世界。而且这些生物偶尔也有从事占卜行业的,极不常见,但比术士占卦要灵验得多——现在术士的占断课仅仅是一种保留传统的方式,真正的占断灵性基本上已经不具备了。
萧残把票据和钥匙拿出来,那精灵掌柜接过它们点点头,便叫一旁跑堂的精灵来招呼客人。这些精灵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一个个都圆头圆脑活像土财主,没有客人时他们就各自坐在衣柜前填本子打算盘。萧残说桌子前面那一排干支加大写数字是他们的编号:多数精灵没有名字,只有这样一串编号。
“二位客官里面请,”那只编号为甲申叁玖捌贰的精灵拿了那银色紫菀花的钥匙热情地引他们穿过大厅,绕到巨大的屏风后面。触发某个机关,原本天衣无缝的墙壁便自动打开,呈现出长长的地隧。深处隐约有光亮,脚下是平置的梯子状物,迂回曲折至隧道深处。那精灵又不知拨动了什么机关,一只小木人拉的车子就轻快地沿着那梯状物滑到众人面前,面向着那幽远未知的地隧深处——
“请二位客官上车,”精灵得意地说,“这是敝号精灵们的独创,现在已经推广到每一个国的术士中去了。铺在地上的东西叫轨,根据字义二位可以想到我们的车子是沿着它走的,这样安全快捷。”说着他一跃上车,坐在两排座位前排的位置——看得出来那就是给精灵坐的。后面的洞门已在不觉中关闭,而那精灵像摩顶受戒一样友善地摸了摸木人的头,木人便拉着车沿着轨道飞快地滑翔起来。
“里面就是我们的地下金库,”精灵的语气里满是自豪,“精灵开的票号是天下最安全的,客官们把财帛交给精灵尽可绝对放心——您看我们不仅有精灵才能打开的机关,还有修罗朋友给我们站岗守卫——”说着他挥手朝两旁的墙壁里打招呼,芷萧这才注意到那些若隐若现在幽暗灯影里的武士,不是雕塑,而是一些手持三叉戟、狼牙棒,金刚锤一类武器的活生生的生物——他们容色严肃,看上去像是国人传说里那些战神雷神什么的,凶恶而威武。精灵说修罗是精灵最好的朋友,他们不辞辛苦地守卫精灵的金库,精灵就为他们打造天下最精良的武器——他们喜欢战斗,个个都是勇士。一旦有外来者闯入,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把入侵者的脑壳砸个粉碎。芷萧听得脊椎骨发凉,不知觉就钻进萧残的臂弯里。感觉有手轻轻地拍着她,熟悉的体贴温柔。车子在轨道上飞速滑翔,每个急转弯都或多或少会让芷萧吃上一惊——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来。一扇扇深锁的朱门开始出现在视线里,两边都有,每边隔着四五扇门就会有一名修罗守卫。木人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最终在一扇朱门前停下。“第七百五十三号,”精灵尖声叫道,“请二位客官下车,二位当心嘞——”
萧残一跃跳上旁边的平台——离车子有点远,芷萧基本上是被他抱出来的。那精灵极八卦地看着他俩笑,弄得两人都怪不好意思的。
“二位客官想必是这位萧夫人的儿子和儿媳妇吧,”这种生物还真是出了名的热情,他带着他们走上台阶还不忘客套,“精灵对客人们过目不忘。上次是那位萧夫人自己来的,公子和她长得像,真像——”
“呃不是,我们只是朋友,朋友……”
——这就是什么:俩人手牵着手,一脸欲盖弥彰的神色,一个说另一个猛点头——
“哦知道了,那就是准儿媳妇——”精灵欢乐地说着,把那支钗的两股熟练地塞进锁孔里,“啥个时候办酒咧?”
“我说精灵先生,”芷萧为了赶紧把话题扯开连“先生”都叫上了,“您那庄票上不是写着‘认票不认人’么——”
“那是说没有票不能在昇源兴取东西,不代表是个人拿了票我们都会让他取,客官,”精灵于是絮絮叨叨地开了门,“所以说精灵开的钱庄是最安全的嘛。二位客官请进,最里面还有一道声闻密咒,小的可以提示是一篇文章中的一小段话,从女主人常读的书里摘下的,公子应该背得出——现在请二位自便,小的就在门口候着——”
说着他便出去了,留下芷萧和萧残站在空荡荡的洞门里——估计声闻密咒一打开这洞中必有机关。可是王家的藏书浩如烟海,究竟哪一本,才会藏着母亲留下来用作咒语的句子——
“应该是诗歌或者美文,而且你一定知道,”芷萧在一旁沉吟着,“试试看,会不会是李义山?”
“应该不会,”萧残边想边说,“李义山只是我喜欢,娘以前总跟我说别读这些悲戚戚的东西——你说会不会是某个丹方什么的?”
“我看不然,你家的丹方让人找出一个会死的,”芷萧说,“她留在这里,一定会让你容易想起,而药是最不好取舍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是该想想国人的文章——只是一种感觉——”
“你的感觉不无道理,”萧残很安静地凝视着四围空荡荡的墙壁,“这里是术士的钱庄,很少有人会想到拿国人的东西做密钥,所以用国人的东西相对安全——国人的文章,我娘爱读的,而且我会背……”
“道德经?庄子?我猜的——”
“对,可能是这个,”萧残眼前一亮,继而《庄子?秋水》中的一段文字便脱口而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
他背得很流利,虽然芷萧早不惊异他的文学功底究竟有多深,听他念诵国人的文章却是头一回。眼前的墙壁在他念诵至一半时缓缓洞开,墙的另一边却并不像他们起初想象的那般让人眼花缭乱:那里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一只柜子,柜子上供着一瓶紫色的雏菊般的小花,叶子是长椭圆形而有锯齿的,正与那发钗钥匙上的雕花形一样——而叶子的叶脉间流动着一种魔幻般的银色,辉映得整间地穴里都弥散着奇异的光——
“银叶紫菀,”素来淡定如萧残竟也忍不住叫出了声音,“原来,在这里……”
“这就是你常跟我讲的银叶紫菀?”芷萧惊讶地跑到了跟前,小心地托起叶子细细观察着,而萧残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里似的。
“阿残你快过来啊,你来看,这里有信,应该是令堂大人留下的——”
萧残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上前,接过芷萧手中的信件展开:
燦儿如晤:
自仲春相别吾儿朱雀之津,悠悠半载余,萦思日转,依依不尽。念儿负笈求学紫微山,勤于攻书、孜于修为,先生同侪,多有誉辞,母心甚慰。惟今朝吾儿圆锁之寿,迢迢山海、实难相望。故权托鱼雁,聊寄思儿之心;零落数言,难尽寸草之意。
余药王苗裔,叩玄武神君道席,得相知汝父,委身长干,悬壶为济。数岁得育骄儿,转眼一十三载,聪明颖慧、笃书好文:玄经密法、过目而晓,研石炼方、未点即通。生儿如此,母夫复何求。然皇天不遂人愿,萧门有此嘉儿,竟难共天伦,实为母之过也。吾儿所知,当今天下,列国逐鹿,战乱频繁;惟圣朝安于江左,三代太平无事。然术士黑白二道,多有纷扰,圣朝大治,亦未尝免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