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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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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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要——你要做什么——”
“给你看伤啊……”萧残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你都流血了,我要给你瞧瞧……”
“你,你懂么……”芷萧于是不再抗拒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哦,我娘也是术士,我们家最擅长的就是药剂,”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着,生怕再说错了什么,“我要先给你洗伤口,我们去河边——”
“可是……”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已然红到了耳根,但终于还是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手。她很乖巧地环住了他的颈子,他便红着脸将她横抱在怀中,缓缓朝朱雀河边走去。
他为她清洗伤口,很熟练也很小心,冰凉的河水在受伤的肌肤上有些刺痛,她泪汪汪地抽着冷气,看着他在河边找到了些有长形叶子的小草,在河水里冲冲,又放在口中嚼烂,继而轻手轻脚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啊好痛——”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是生肌草,止血疗伤很有效的。其实我们现在只是还没有法器,否则这么小的伤一个迦谛咒就可以医好——”
“真的吗?”芷萧扑闪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真的,”他伸手去替她揩泪,“你看现在不是好多了?”
“哎是啊,不痛了,阿残,真的不痛了——阿残,你好厉害——”芷萧破涕为笑,早把姐姐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萧残的嘴角也牵起了笑容,他像是醉在芷萧那两泓秋潭般的瞳仁里了。
“哎阿残,现在好了哎,是真的好了,”芷萧开心地活动着重新恢复生机的腿,他为她洗掉留在上面的残药,一瞬间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她便自己放下裤管,满眼崇拜地望着他。
“哦那个……”他像想起了什么,“这本书,你还是拿去……”
“哎呀,真是对不起,刚才对你乱发脾气了,”芷萧的双颊也飞起了两抹西天的绯霞,“谢谢你阿残。哦对了,真的不早了,我姐姐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她要是回去告诉爹爹我就惨了——我得赶紧回家——”
“哦好的,书你收好,”他就把书册卷起放进她的袖中——那书大抵是是被施了法术,竟能卷成一杆毛笔那样细。芷萧看得入了神,自城墙那边来的霞光辉映在两个孩子滚烫的脸上,一时间竟然谁都忘了要站起身来。
“还有……阿残……”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得很小声,“你会……你会,穿鞋子吗……”
什么?穿鞋子?
委实,方才为了给她洗伤口方便他除掉了她左脚上的鞋袜。芷萧自幼娇生惯养衣服鞋子向来是丫鬟们服侍着穿的。本来一天就那么一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也不愁,只是不仅偷跑出门,还被一个男孩子脱了袜子,这要叫爹爹知道了自己不倒霉才叫新鲜。无奈她绕了半天也没法把那绢袜穿好,而萧残也没见过有钱人家形式复杂的袜子,便只像包扎伤口一样地乱绑,也不知是不是绑了死结,反正它是不会掉下去了。芷萧羞得不敢抬起眼睛,就一任他轻轻捏起她的纤足,把那只粉红色的小绣鞋小心地为她穿好——
“鞋子都不会穿,真是个小公主……”
不知道为什么,出自他口中的话偶尔也会这么甜蜜。回家的路上他们牵起了手,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穿过长干里窄窄的小巷,他说我的家就在这里。那是一间破败的瓦房,粉墙似是久不打理,四处洇染着斑驳的苔绿。他送她回去,看她通过那株广玉兰树掩护下的墙洞在院子里消失,才放心地转身离开。踏在巷子里青石的路,小小的心倏然便如那江南六月的雨,缠绵细腻,久无宁息。

回到家里,金桂果然在生她的气——只是出乎芷萧意料地,姐姐竟然没有告诉爹爹——当然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替姐姐做一个月的文章。不过这样也好,被脱袜子这件事算是瞒住了,只有侍候她的梅香看出了端倪,不过梅香总是会替自家的小姐保密的。
日子于是一天天地过,到朱雀河边与阿残见面成了芷萧每天最快乐的事。他为她讲术士的世界里上可腾云下可遁地,鸽子和雁真的可以给人传书;他为她讲术士们可以用法术将房间装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像皇城对面四方庙的天顶就是一个星空,与真实的星空别无二致,而且会根据时节的变化斗转星移。他说术士的神像会说话,壁画会动,画上的人物会眨眼。如果逢年过节全家团聚,茶水酒和点心都可以根据需要自动添加。法器可以施很多高深的咒语,还有药剂——那是一门天下最深刻,内涵最丰富的学问,一只砂锅一只丹炉一双箸,几种药草几样丹石,便可以囊括阴阳五行之法。那些瓷的砂的,陶的青铜的,水晶的琉璃的小瓶藏匿着生命,蕴含着玄理,甚至贮存着死亡——他一讲起这些就会滔滔不绝,也答应她过阵子就送她一本关于药剂的书。芷萧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陶醉在阿残奇妙的故事与渊博的知识里:在当时的她看来他就是天下懂得最多的人,比先生懂得还要多。于是朱雀河畔的竹林里成了两个孩子的天堂,他们一起在这里见证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春去秋来,直到冬天的步伐,悄然而至。

冬月二十日。江城的严冬,阴冷彻骨,太阳像是一直都不曾露脸过,周围的人都说是一副要下雨的样子。但芷萧可没管这些,她只是提着只篮子,又一次从广玉兰树后的墙洞里溜了出去。自入了冬以后他们不再天天在朱雀河边碰面,相互的约定是天气好他就会在那里——这一日的天气显然很糟糕,不过她也没打算去朱雀河找他:其实从那个墙洞出去往右走个二三十步左拐的巷子便是长干里,她于是踏着那些青石铺成的路,小心翼翼地寻到弄头的最深处,又最终在角落里最破落的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我该怎么敲门呢?
——如果有大人出来了,我该怎么说——
我用不用送名帖呢……
思来想去,一咬牙她还是叩响了房门,之后就开始一直祈祷只有阿残在,否则——
门“吱呀”地开了,却不是萧残,而是一位衣衫破旧,形容惨淡的中年妇女。那脸上的忧郁已消磨掉了她该有的风致,却隐约还能察觉出一种只有读书人家才具有的高贵气质。她的深黑的长发,瘦削的面孔与寂寥的眼神,让芷萧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阿残——
“请问夫人,有一位萧公子住在这里么?”
“呵呵,你一定就是郁家小姐了,快请进,进屋喝杯茶,”看来阿残是对他的母亲说过她的事情,萧夫人对她的来访一点也不感到惊奇,“这儿比较寒碜,小姐别太嫌弃——”
“哦,不,没关系的夫人,”芷萧是第一次自己拜访别人家,紧张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燦儿总是说起你,”萧夫人则笑盈盈地端了一盏茶给她,“燦儿,郁小姐来了。”
芷萧注视着自己手中的茶盏:从那瓷器的样式上她看得出这曾经是户很体面的人家,只是不知为什么会破落得如此。正思忖着,萧残已经从里面的房中出来——大抵这屋子除了大家坐的客厅以外只有那一个地方可以容身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些讶异的神色。
“芷萧……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看上去仿佛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我是来给你祝寿的,”芷萧小声对他说着,就轻轻打开她的竹篮:那里面盛的是一只寿桃状的面制品,捏得很好看,只是火候似乎不太对,周边有些黑黑的烤焦的痕迹。
“这是我自己做的……第一次做,面也没发好,而且……好像有点糊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谢谢……”他嗫嚅着,眼里有些潮潮的。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只是最终出口的却成了这样的一句:
“寒舍简陋,芷萧你别太介意……”
芷萧浅浅地笑了。萧夫人要他们先坐,自己出去买些果子来,芷萧连道不劳——
正在这时,外面破旧的门扉“吱呀”地开了,随即一股冲天的酒气便随着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萧残叫声不好,萧夫人的脸上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燦儿,要不然,你陪郁小姐出去走走——这家里太乱太挤,怕是委屈了郁小姐……”
“若琳你跟谁说话?”一个缥缈而醉醺醺的声音。
“哦,我跟燦儿讲呢,”萧夫人说着便迎向门口,同时向萧残的方向不停地使着眼色,“定方,你回来了,方才燦儿跟我说他出去走走——”
芷萧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萧残拖着溜出了门外。萧夫人一手扶着那个喝得头重脚轻的男人一手去掩那破旧的房门。她看看他们,脸上透出一丝淡淡的歉意与无奈。
“你看到我的家里是什么样子了,”萧残牵着她的手朝朱雀河的方向走去,“我娘很不容易,天天伺候这个醉鬼还要遭他欺负——我总跟我娘说干脆让他死在外面算了——”
“可是,阿残,”芷萧轻轻地把手绢递给他,“他是你的爹爹,他为什么要这样?”
“可能是,他不喜欢术士……”萧残没有接她的手绢,只是用手背揉了揉发红的眼圈儿,“可是谁要喜欢他。他骂我们是妖道,说术士用妖术为害天下——他根本就不懂,他根本就不配住在我们家里——”
芷萧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阿残,你别难过,他的心一定不坏的……”
“天知道呢,”萧残赌气地往河边一坐,“那些国人从心眼里仇视我们术士,你看那些天天在这里玩的家伙们就知道了——一群井底之蛙,他们只想到术士在江都他们好像得不到重视,也不看看四方教做得哪一点不好,比他们以前那些狗皇帝强上几百倍。他们就是恨术士,就是想要消灭我们……”
“阿残……”
萧残大概是气急了,竟然一脱口说出这么多愤世嫉俗的话来。其实之于芷萧,对谁抢了谁的政权这类的事情还如听天书,她也只能够抓住个别词语,企图用它们转移萧残的注意力——
“可不可以打断一下……我想知道,四方教是什么?”
“四方教是我们的国教啊,”萧残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开了,“术士有很多门派,我们四方教是其中的一支,也可以说是这些教门里最正宗的一支,从五帝时代就有的。不过那个时候,术士的地位都很高,每个国家的大事都由术士掌管,所以还没有独立成教。到了周朝以后,那些愚蠢的国人们想要掌控,就污蔑术士为妖,剥夺了术士们的权力。从那之后术士们只能自立门户,所以当时最伟大的一位术士,也就是我们四方教的主神中土神,联合了四位同样伟大的术士一起创立了四方教,他们就是我前面讲给你的五位神君——皇城那边我与你说过,御街对面就是四方庙,供奉他们的,每年长夏的大祀那一段时候都供全国术士祭拜,除了七月七当天不可以——大祀我们休假不去学堂,就是为了纪念他们——”
“哦,是这样啊,”芷萧听得若有所思,“那以后大祀你可以带我去庙里吗?”
“呃……当然……”萧残的嘴角仿佛也重新牵起了一丝笑意,“那间庙里的玄武神是天下最庄严的,只不过听说术士学堂里的玄武神君更像是传说里讲的那样子……”
“哦,”芷萧满脸期待地点着头,“对了阿残,你先前还答应要找个囫囵时间给我讲《昊天城》的故事呢,就是关于玄武神君——”
“哦,对呀,我还一直想着,只是那故事太长——”萧残思忖着,“要不这样吧,我哪天回去把那本《四方诸神纪》给你找来,书上说的比我讲的好多了……”
“那好的,”芷萧乖巧地点了点头,“你可不要忘了哦,上次你还说……”
“还要送你一本药剂书,”萧残果然没忘,“过两日一并捎给你。”
芷萧甜甜地笑了。天色越来越阴暗,她便说是要回去,他也不留她,就只是牵着她的手朝清渊里的方向慢慢地走,只一双墨色的瞳仁淡淡贪婪地注视着她,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样的一种牵手的幸福里。
“芷萧……谢谢你……”
“谢我什么?”
“呃……”一说到心里话他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开始语无伦次,“我是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还有……还有你还,送我礼物,你还……记得……以前从来没有人……”
“我当然记得,阿残是我最好的朋友呀,”芷萧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阿残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我看着你进——唔——”
仿佛就是一记猛烈的撞击,之后他便被恶狠狠地摔在地上。从身后袭击的人是一群,他们迅速地堵住了芷萧的嘴,就用那样一种国人得不能再国人的方式,填了块麻布,继而把她的手脚绑起来塞进布袋里扛走——他们一走他就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他们一路奔去:这群蛮子想做什么!芷萧是术士,只要她想想那些幼稚的绑缚就可以被除掉的——只是她怕是已经吓坏了罢。不过还好,反正芷萧是不会被几个蛮子就轻易伤到的。自己现在还没有法器,他们人多只能先稳住然后靠智取。四方诸神中他最崇拜的就是玄武神君,他在四方教里象征智慧,是那种既机智又勇敢,冷静沉默而总能把握最佳时机的角色。如今看到芷萧遇上危险,他知道要像玄武神君一样不慌不乱,才能找到营救她的最佳时机。
那些人越走越快,他也越跟越快——当然他是术士,术士的意念力可以让他的潜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激发。他就一直跟着他们,出了台城门外,过台城河,穿越杂草丛生的田垄,绕过荒僻的村落,直到一座破败的砖屋。
这砖屋大抵供养的是那些国人的神祗,神像早已不在,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神龛。萧残躲在门外,大气也不敢出,就看他们把芷萧用绳子捆在柱子上。芷萧醒了,挣扎着又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响动让他听着心疼。一个黑衣人在一旁骂骂咧咧,说这小贱人还挺不老实,再乱动把你剁了下酒——
一句话听得一股冷气直逼上萧残的脊椎骨。刚待要找根木头试试能下得了咒就上手,却听得另一个人说你别在这里瞎罗咤,还是等着城里的消息找到那郁老头子讨来钱的是正道。否则若这小妞三长两短,钱要不回来,上头的可不会给咱好脸色——
哦,原来是勒索的。
见鬼的蛮子,见利忘义倒罢,竟敢伤害芷萧,真是不要命——若是我有一支法器现在就可以一个阿吉瓦干掉你们全部。他这样想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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