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厨,烧出了一些还能看但未必比萧氏配药手艺好吃多少的东西,两个人哭笑不得地一起将就了一顿。
“阿残我真是害苦你了,”芷萧满脸无奈,“以后我看着还是从家里包些吃的找只雁给你送来……”
“不,不用……”萧残的脸颊又在微微发烫,“我喜欢这样,我们……呃……你烧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看来我得学学烧菜了,”芷萧的颊上也泛起了两团淡淡的胭脂,“要不然以后,我们……岂不是要……”
“呃……不会的……”萧残不知怎么就抓到了芷萧的手,芷萧也没躲,他越说越小声,“我说过的,等我出道了,我做国相,或者有可能的话,做大祭司,这样我们就可以养得起菌人……”
“菌人?”这对芷萧来说又是个新鲜名词。
“菌人是种个子很小的东西,它们依附于术士,”萧残轻声说,“很多古老的家族里都有,它们打理一切家务,世代为术士做事——我们学堂里也有很多菌人,膳房里的饭都是他们烧的,还有学堂各个院落的清扫……”
“哇,那它们一天要干多少事情啊——它们不累吗?”
“它们就是为这个而生的,”萧残说,“菌人依附于主人,不能违抗主人的任何命令。等以后我们住进祭司府……”
芷萧羞得连忙把头低了。她不敢看他,殊不知他也发现这问题有歧义,窘得垂着头接不出话来。两个人于是这样在时光的微醺中凝滞,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进屋子,那温暖煨得两个少年的脸颊愈发火辣。
“阿残……”她终于嗔声责怪了他小下。
倒是他害羞得像个大姑娘,连忙把脸扭到了一边。芷萧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笑着用手背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
仿佛有一霎冰冷,就像席卷而来的潮水在一瞬间冷却了房间里温暖而暧昧的氛围。似乎就是弹指之间的工夫,窗外的天倏然暗了下来,而四周也阴风大作。前面天气丝毫没有下暴雪的迹象,可如今两个人只感觉周遭破烂的窗牖都在悲怆地战栗,外面仿佛有什么力量,企图要推开那扇古旧的门扉——
“芷萧,拿好法器,”面对这类情况总是萧残会稍微冷静些,“是无常,家门口没挂八角镜它很有可能进来。这里我们跑不掉,你一定要挺住——”
“无常?”芷萧的大眼睛里露出一线显而易见的恐惧,“就是你以前说的,我问你你还没有跟我细讲?”
“没错,就是那个东西,”萧残小声说着,带着她退到里屋的墙角,并把她护在身后,“详细说来它是阳世存在的一种阴性物质,平时镇守在天牢里,没有眼睛,但可以找到任何有阳气的地方——它们专门吸收人快乐的精魄,所以一旦它进来了,记着千万别让它那个像嘴一样的东西给碰到——那就是术士说的‘死亡之吻’,被它吸收了精魄的人会像行尸走肉……”
芷萧浑身颤抖地抱住了他。
“阿残,我怕……我看见了咱们以前在城外看到的那个……”
“尽量想些快乐的事,有个咒语的可是我不会——我们需要冷静。”
一阵阴风怒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芷萧紧紧地搂着萧残,萧残也紧紧抱着她,右手握着法器——那无常是循着有阳气的地方来的,不同于国人的勾魂鬼它只有黑色的一种,也戴着大高帽,却没有眼睛,也没有吐出的长长的舌头,只在“脸”的中间开出一个深黑色的洞。它所到之处没了光线,连空气都变得凄寒彻骨。拥着阿残,她却只感觉他周身冰冷,眼前若不是那隆冬的冷雨和破庙里狰狞的塑像,便是一年前被玄武道某些人施降头的场景,或是深夜禁地里蛊雕婴啼般的惨哭——心口绞得厉害,头脑发晕,甚至连拥着他的手臂都没了力气。萧残挥起法器,打了几个粉碎咒甚至不可饶恕的死咒,可那东西根本就没有生命,死咒也奈何不了它。芷萧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滑落,仿佛心中留存的一切快乐时光开始从胸口里抽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慢慢接近自己的脸庞。但她睁不开眼,也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是堕入了上古洪荒的恐惧,上天而无路,入地而无门……
萧残明白,芷萧身上的温度比自己高,所以无常自然会先朝向她。眼见她从自己的怀中渐渐滑落,而无常空洞的口向她逐渐接近。苦于咒语打不走它,情急之下便丢了法器:此时他唯一的愿望便是可以替芷萧承受一切,但他也深知,无常那个黑洞洞的口,用一个成语形容最为合适,正所谓欲壑难填。
它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咒语没有用,而他坚决不能让它吻到芷萧——想到“吻”,大抵这也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本能,仿佛就是脑海中灵光一现,也顾不得多考虑,眼睛一闭,他的唇便压在她已有些冰冷而微微颤抖的双唇上。
轻呼吸,深深地吮住,柔软,滑腻,冗长,而缠绵。如痴似梦,百转千回,在抱起她的一瞬间脑海里便不再有恐惧,看不到父母摔东西争吵,看不到蛇君像看不到惨白的灵堂,也看不到被下了降头的芷萧双目无神望向天顶的样子。仿佛周身都温暖,甚至燥热了起来,他只感觉有什么细腻而修长的缠上了他的头颈,愈缠愈紧,愈陷愈深。怀中的她开始慢慢地回应,轻轻地喘息,而他始终不敢张开双眼,直到自己都觉得快窒息了,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放开她,夕阳的余晖已重新开始温暖地照耀。彼此对视,目光接触的瞬间,一下子便谁也不再敢看对方,便只是各自低下头去,脸颊涨得绯红。
但低着头,谁都会忍不住去回味那唇齿间留下的,阳光的味道。
崇德二年,木段。
自从那次无常事件发生之后,芷萧闷在家里好几天想都不敢想萧残。大概有种自己罪大恶极的负罪感,到了学堂她见了他依旧会红着脸低头跑开。但偷眼看他时,发现似乎他也在脸红,也不敢看自己,两个人谁也不敢多看对方:在学堂里碰面都是尴尬一笑,之后能溜就溜——倒不是吻的问题——其实以前她也吻过他,但那就像蜻蜓点水,只是一种两小无猜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你真好”,“谢谢”,“你不要不开心”——然而这一次,尽管也是为了逃命,他们选择了这样一个委实有效的方式,然而那实在是太绵长,也太放肆,绵长到她甚至有一刻想就这样永无终止,放肆到她甚至有一刻渴望他会抱她到无力挣扎。但在这之后,一种强烈的负罪感笼罩了她,大概是自幼受的教育作祟,她觉得这或许太不应该,在两个人无媒无聘无终身之约的情况下,这简直就叫做……实在不敢再想下去,否则她怕是真的要把“□”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萧残也很害羞,每次想到自己那日的嚣张,虽然只是为了救命的应急之举,脸颊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烫起来。于是半年下来两人就这么躲啊躲的,都想趁对方不看自己的时候偷看那人两眼,又都会在目光接触的一刻不约而同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大祀过后的第一堂御魔术课是在讲堂里上的。“诸位该都知道,新年前后,灵蛇教放出了一批原来镇守在天牢里的东西,叫做担颐瞧绞彼壮扑蕹#毕壬担肮顺錾淼难ё用怯绕湟⒁猓宋蕹7鞘枪怂档牡馗拐撸从胫懈龉餐氐悖垂椿辍V谒苤擞谢昶牵撬嫘味冢巧⒃蚧攴桑腔攴善侨床灰欢ㄉⅰ9说奈蕹7趾诎祝椿晟⑵侵笕思此劳觯欢颐撬档奈蕹V还椿辏非械厮担枪吹羧松娴目炖种尽1晃蕹9慈セ暾呓缧惺呷猓蝗缢溃识健劳鲋恰闶俏颐鞘跏恳庖迳系募蹋渡跤阼墒琢璩僬摺!�
众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但是无常并不是不能对付的,我们今天就要来学一种比较高深但很有用的咒语,叫做召唤图腾,”先生示意众人别慌便接了下去,“每个人都有一个图腾守护,这个图腾来自希望和快乐的源泉。一般讲来图腾大多是一个动物的形象,因每个人的生活状况,家庭背景而不同,也会随着经历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当然,守护神不见得对每一个人都呈现为动物,偶尔会出现其他一些通灵的东西,比如草药世家可能会是一株珍稀的仙草在守护你;还有些图腾是乐器,最灵的乐器就是七弦琴——我们今天在座可能就有人会变出琴来,”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朝慕容枫等人坐的方向扫了一眼,“好了,先说这么多。下面我就开始给诸位说咒语。上首是‘那嘛’,如果你对上古密文有所研读,这个词汇应该不陌生,是请一切神明的尊称;下段则是‘菩拉迦帕提’,猜猜也该知道是守护图腾的意思了。连起来念这个咒,着重在‘嘛’的音上,清音稍微拖一下——那嘛菩拉迦帕提。”
众人齐刷刷地跟着念了一遍:至于大多数咒都早已掌握掉的萧残,他很少有几堂课是像这样在认真听的。
“刚才说过,图腾来自希望与快乐的源泉,所以在咒语的背后,心法便是要集中精力回忆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无常出现的地方,即便没有死亡之吻,也会使光明和温暖消失,快乐被吸走,所以面对无常,我们必然只会想到恐怖和悲伤。这就需要我们强大的意志力去寻找快乐,并将它们集中起来,念出这个咒语——对诸位可能有点难,但是出于实用我们必须要尽早接触,而且只要肯练习相信各位都能做好。那么诸君不妨看我做——那嘛菩拉迦帕提!”
先生的图腾是一匹天马,银白色的,有修长的四蹄和巨大的翅膀。它优雅地在半空中奔跑,继而在门口盘桓两圈就消失在窗外稀薄的空气中了。
之后大家开始尝试着挥动法器,可芷萧却连动都不敢动,因为一提到无常她就会想起那个罪恶的长吻,继而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用余光瞥向玄武道的方向,发现萧残也是愁眉紧锁,全然没有平时游刃有余的模样。
“那嘛菩拉迦帕提!”
随着众人不约而同的一声惊叹,朱雀道某个人的扇子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而一只银白色的大狗闪着俏皮的目光,开始在讲堂的上空旋转跳跃。在众人的注视里楚寒秋安静地收起扇子,长长的睫毛有些羞涩地垂了下去。而姬天钦像是自己成功了一样大声欢呼起来,看他那架势就差在他三弟的小脸蛋上亲一口了。慕容枫笑得有点诡异,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之后楚寒秋开始在朱雀道的众人中间走动帮起了大伙儿。芷萧很想叫他来帮个忙,又苦于到现在脸还是红的,于是闭上眼睛,开始想自己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周遭摇晃着的却总是他的影子:被他救和他一起夜不归宿,第一次去学堂的船上他生涩地哄她不哭倒和别人打起架来,第一次去禁地他为救自己险些在蛊雕的爪下丢了性命,让人毛骨悚然的禁咒,吃他的醋摔坏了他精心准备给自己的礼物,圆锁日他的缺席和孤单的守候,灵堂里他悲伤到麻木的脸,圣灵般的滋竹和他不轻弹的泪;他为她除降头吐过血还坚持抱她回去——是那血渍留在他的袍子上她才发现的;第一次吵架最后还是倒在他的怀里哭得滂沱——还有那个罪恶的吻——好像没有一样是能让自己真正开心起来的。委实,和他在一起她总在流泪,但仿佛很矛盾的是,痛得愈强烈,她却最终发现自己经已陷得愈发,不可自拔。
“哇,我成功啦,我成功啦——”是慕容枫的欢呼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一只巨大的类似乌鹊的鸟扑闪着翅膀从大家头顶飞过,还堕下几粒闪亮的银羽。有人想抓住,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嘿,芷萧,你也努力哈,”他说着就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你看到我的图腾了吗?绯羽玄鸟,我家族的图腾——我在我们兄弟之间的名号就是绯羽客……”
“哇,有人变出琴了哎——变出琴啦!”一阵朱雀道女孩子的骚动打断了慕容枫的聒噪。定睛看去,竟是一张绿绮样式的七弦琴,银色的冰弦皎若月光。它在半空里旋转,又随着姬天钦折扇的指向或疾或徐地移动。
“嘿,二弟,”这一出还真把慕容枫的注意吸引了过去,“那不是你的琴吗?它在守护你,也不枉你那么喜欢它——”
“整个姬家我都可以丢掉,除了这张琴,尽管他的名字很不好听——”姬天钦摇摇扇子,那琴也消失在了讲堂的另一端,“姬门正宗,以后我一定得给他改了——不过我从小到大所有让人厌恶的年头都是和他一起过的。我高兴了弹他,不开心也弹他,所以刚才我除了想兄弟们,也在想他啦——”
闻得此言,芷萧开始想她的箫。
但这样也无济于事:一想箫就想到法器,想到法器就想到他,想到他就又想到……
玄武道也陆续有几个人成功了,两道上空各自银光乱闪。楚寒秋很善解人意地坐到芷萧的身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芷萧长出一口气,事后楚寒秋说她当时那就是满眼的幽怨——
“素商你身体那么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打小就受过很多苦,你是怎么会不去想它们……”
“凡事总有好的一面,”楚寒秋静静地说,“小的时候,我受伤,痛到要死,可是有娘疼我支持我,她鼓励我坚强,所以我找回了自己;娘不在了,我又有了朋友,仗义的大哥,体贴的二哥,还有有趣的四弟,他们都在我身边,就让我感觉到,我受过的苦,都不算什么……”
委实,她曾见过楚寒秋身上斑驳的伤痕,从他的言行举止她都看得出他小小年纪便已历尽沧桑。只是,他可以把他承受过的一切都往好的方面想,而自己呢——比起他所经历的自己简直可以算是一帆风顺,比起阿残自己有完整的家,比起姐姐自己可以上术士学堂,有一个命中注定而彼此珍视的英雄,他和自己有同样材料斫成的法器——怎么又回到了那个罪恶的吻,箫上刚冒出的一线银丝再度断掉了。
第一次感觉散学散得太不是时候。走出讲堂时仿佛听见云峦在给萧残讲怎么寻找快乐——看来这一堂课下来,他也没能做成功。
想要叫住他,却最终克制了自己的想法。也许不能再让罪恶延续,而如今的当务之急,则是要竭尽全力地集中精神,让自己能够很容易地想到些快乐的事。
、第十三章 祭酒
一双鹓鶵林间比翼,两道祭酒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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