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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觉得嵇尚最近很奇怪,他好像都在忙些什么没有时间陪着她,甚至她主动找嵇尚他也会面色清冷的拒绝她。这样的清冷杜鹃觉得也曾从嵇康的脸上看见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上次在自己门前抱过嵇尚以后,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在嵇康身上了,正当她打算全心全意地接纳嵇尚时,嵇尚似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也许全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子吧,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杜鹃摇摇头,把嵇尚送给她的喜烛点燃,再一点点地看着它烧完。
杜鹃终于知道嵇尚在她的生命中一定存在了很多年,一定默默在她身后守护了很多年,因为她发现这几天当有东西掉落的时候再也没有一双手恰好接住它,当她采购用具从府外回来时再也没有人恰好从对面走来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当她晚上回到卧室前再也没有一个高大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发现了这一切之后,你却又离开了?
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嵇尚最近收到一封信,是嵇喜寄给他的,嵇尚看到后大吃一惊。信上让嵇尚开始准备聘礼和装饰府内,嵇康回来就为他大婚,而嵇康要娶的人却不是孔灵!
嵇喜信上说,执政大将军曹爽奏请皇帝曹芳,将饶阳侯曹林之小女儿常乐亭主曹璺嫁给嵇康为妻。鉴于嵇康正在洛阳讲学,所以先不便告诉他,待他返回山阳即刻准备婚礼。
嵇喜在写这封信的时候非常犹豫,措辞也很谨慎,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更好地陈述出来,他知道无论怎么表述,他都会成为一个永远不被原谅的人,但这件事他必须要做。
“叔夜,你一定不会理解我,你应该会以为我是被权力利益熏心了才会拿你的幸福做筹码吧。但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会理解我,只有你娶了曹氏的女儿,当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才能更好的保护你自己。”嵇喜在心里这样想,同时把信塞进了信封中。
嵇尚至此终于明白了为何嵇喜这一年中总是到处游走,职位变动也很大,每次回来都会在母亲孙氏的房中呆很久,两人有时似还会发生一些争辩,更加明白了嵇喜为何半个月前就让他开始购进成婚的物资。他能理解嵇喜极力促成这门婚事的用意,但他不能明白为何曹氏会愿意把自己家族的女子嫁给嵇康。
他隐约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父亲好像和几个曹姓的叔叔来往甚密,但后来就不再往来,最后更是带着他们连续迁居,他觉得这件事好像很重要,但又一时想不起来这件事和嵇康要成婚的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嵇尚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杜鹃。最近他和杜鹃相处很是融洽,杜鹃似乎在渐渐把嵇康忘记,她总是叫嵇尚陪她一起做一些事情,她时时崭露的笑容让嵇尚越来越安心。
“既然叔夜不能娶到孔灵,既然叔夜已经要娶一个不爱的人了,那么再多娶一个怕也没关系,他是否也能把杜鹃一起娶了呢”,嵇尚在心里想,“这样杜鹃多年的愿望也就可以得到实现了,那么我的存在是不是会干扰到她呢?”
“也许现在放手的不应该是杜鹃,而应该是我了吧。”嵇尚自嘲道。
嵇尚觉得孔灵最近也很奇怪,嵇康去洛阳后,孔灵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听说是收到了从小养她的乳母病危的消息,回来后似乎就变得很不同。
嵇尚说不清孔灵有哪里不同,但他总觉得她眼中所含的若有似无的忧伤和疑问令人更加捉摸不透,她似乎也不再像原来那样散发出如荷花般高洁的气质,现在仿佛周身弥漫着一股怨气,而这种怨气好像正在把她缓缓从天堂拉入地狱。更不必说孔灵最近频繁出入母亲孙氏的房中,也经常向他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情,甚至还询问了有关嵇氏的族谱。嵇尚不能理解是什么事促成了这样的变化,难道孔灵也知道了嵇康即将大婚的消息?可她所做的这些事情和嵇康大婚又有什么关系?
这时的嵇康,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停当,准备返回山阳。他行李中满满地都是他买给孔灵的礼物,他攒了一肚子的趣事要告诉孔灵,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准备好了回去后就陪孔灵见她的家人并提亲,想起这些,他就恨不得自己双腿变成翅膀,现在就飞回山阳去。
可他不知道,山阳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已经酝酿了满城的狂风暴雨,就等着向他袭来。他离开客栈行馆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鸳鸯于飞,肃肃其羽。朝有高原,夕宿兰渚……”世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可世上又有多少鸳鸯能双宿□□,直到终老呢?
作者有话要说:
☆、碧海丹青夜夜心
嵇康一路车马,星夜狂奔,终于回到了府邸。刚要进门,他就发现府邸张灯结彩似要办喜事的样子,他心想:“母亲兄长看来早懂我意,这样也好,我就可以早日迎娶灵儿了。”
他跑去孔灵住所,要途径孔灵曾开辟的花圃,夜色中他依稀看到花园中的花竟枯萎的多,茂盛的少。他突然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想念,他觉得自己仿佛要哭出来一样,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走到孔灵的房门前,透过月光,他看见孔灵似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他觉得她似乎又清瘦了不少,清瘦的让他似乎不敢辨认,有些陌生。他不知道这样站着看了她多久,那一刻似有千言万语都梗塞在他的喉咙里,他感觉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离别之苦了。
他大步流星地跑到了孔灵门前,他本想一下子推开门,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轻轻叩了下门。
“谁?”孔灵的声音淡淡从屋内传出,嵇康觉得这个声音仿佛远的恍如隔世一般,又轻的仿佛从来没有发出过一样。
“灵儿,是我。”嵇康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些话,好像在做出什么重要的承诺一样。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灵儿扑在嵇康的怀里,眼泪簌簌流出。嵇康紧紧地抱住孔灵,他们好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良久,嵇康轻轻地拍着孔灵的背,问:“灵儿,你怎么了?”
孔灵突然推开嵇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满含着疑问忧虑痛苦和忧伤,嵇康不知道孔灵为什么这样地看着他。
孔灵走入房间,拿出了嵇康的琴,又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铃铛,对嵇康说:“你想再弹一遍广灵散吗?”
嵇康看着孔灵,心中画上了无数个问号,他觉得这次一别,孔灵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或许只是因为她没有叫他“广哥哥”?嵇康不置可否,从孔灵那里接过了琴,坐在台阶上,看着孔灵,他希望孔灵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他的疑问,看到他的等待,看到他的思念。
但孔灵似乎没有,她低下头,避过了嵇康的眼神,开始摇铃铛。铃铛声并不如以往一样清脆,而是有些低沉,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又停住,仿佛有千百个问题想要问却又知道没有答案,仿佛在用强大的外力抑制住更强大的感情洪流。
嵇康听懂了孔灵的乐声,却听不懂孔灵的心声,他看向孔灵,发现她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他轻拨琴弦,开始弹奏。琴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追问,像是在疑惑,像是在倾诉,但铃声却越来越低沉,像是在逃避,最后竟轻至无声。嵇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能向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孔灵,这一刻他觉得心痛欲裂,怎么办,他的仙女受了伤?
第二天,嵇康去拜访母亲时,发现大哥二哥都在,由于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嵇康几乎整夜都没有睡好,于是显得异常憔悴。
孙氏心疼地看着嵇康,说:“康儿,你都知道了?”
嵇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轻地摇了摇头。
孙氏看向嵇喜,嵇喜对母亲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祖上有幸,皇上亲自做主将饶阳侯之女许配给你为妻,正好你也回来了,我们可以定一个好日子举行婚礼。”嵇喜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个别人家的事情。
嵇康双目圆睁,瞪着嵇喜,大喊道:“你说什么!”他冲上去抓住嵇喜的衣领,想要给他一拳,原来是你,是你让我的灵儿受了伤,他一切的痛苦好像都找到了出口。
孙氏看到这一幕大喊:“放肆!康儿你在干什么!”嵇康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缓缓地放下了嵇喜,觉得自己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快要瘫倒在地上。
嵇尚在后面扶住嵇康,说:“叔夜,我们都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毕竟是大将军奏请,公穆也没办法推却。”
嵇喜走上前去,先对嵇尚一笑,然后严肃地看着嵇康,说:“不,大哥,你不用替我遮掩。这个婚事是我和大将军竭力促成的,那又怎样!”
嵇康猛地站了起来,举头仰天长啸,突然大哭,对着嵇喜问:“二哥,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嵇康突然说不下去了,他想起孔灵昨夜的神情就觉得分外伤心,他想到他的灵儿从此就要失去仙界的翅膀坠落凡尘,他就莫名地升起一种恨意。
“嵇叔夜!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和孔灵的事情才更要替你促成这门婚事!你知道孔灵是谁吗?她是…”
孙氏猛烈地咳嗽打断了嵇喜的话,嵇喜回头看了看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又说:“好,好,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覆水难收,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嵇康紧抿双唇,踢翻了一个椅子,大喊:“我不娶什么王侯公卿的女儿,我要娶就只娶灵儿!”
嵇尚看到嵇康这个样子,静静地说道:“你这可是抗旨。”
嵇康怒吼:“我就是要抗旨!他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就是要带灵儿走,我就是只娶灵儿!”
嵇喜冲上去给了嵇康一巴掌,说道:“好,好,你走吧,我看你能走多远。行,我和大哥兄弟两个就给你陪葬,我们今天就把命都给你,你一起带走,咱们兄弟三个黄泉路上也好作伴,反正你不是早就戡破生死,放下得失了吗!好,我们陪你去死!那母亲呢,父亲早逝,她把你养到这么大,也陪你去死吗?孔灵呢,她也陪你去死吗?!”
嵇康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整个人彻底倒在了地上,他哈哈的傻笑,对着嵇喜说:“你喜欢王公贵族,你怎么不娶呢!”
嵇喜把嵇康一把拽的坐了起来,大喊:“对,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娶,我才把她留给你娶!我就是贪图权势,我就是想巴结权贵,我就是要把我不愿意做的事推给你,你满意了吗!”
嵇尚走过去分开他们两个,对嵇康说:“公穆应该已经替你做过周旋了,但大将军指名是你,他也没有办法,哪有争着抢自己弟弟妻子的道理?”
嵇康看着母亲,看着大哥,看着二哥,轻蔑地笑着站了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大喊:“好,你们都是对的,都是我错,我娶,我娶!”
嵇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七天,期间孔灵来了一次,孔灵在门口看着嵇康,嵇康也在屋里看着外面的孔灵,谁也没有走上去一步。
嵇康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清脆的铃声,是广灵散,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孔灵摇的那样。那声音中有期盼,有热情,有渴望,有担忧,还有一种仿佛视死如归的决绝。
嵇康听懂了,他好想好想打开门,好想好想抱住孔灵,好想好想大声地叫灵儿的名字,但正因为他听懂了,所以他不敢开门,他怕他打开的是一扇死亡之门,他的灵儿明明站在外面,他不想让她进来。可他不知道,他的门其实是一扇希望之门,他以为的保护却彻底把孔灵送入绝望。
嵇康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灵儿了,也许他是对的,他的灵儿在那一刻已经彻底死了。
正始八年,二十五岁的嵇康正式迎娶饶阳侯曹林之女曹璺。嵇康觉得自己的青春已经画上了句号,接下来的人生也许都是痛苦的忍耐和煎熬吧,他看着向他微笑致意的人们,他竟然也微笑着回礼,演吧演吧,既然我无法再拥有快乐,那为何不虚伪到底呢?
杜鹃也在人群中看着嵇康,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仿佛觉得幸亏自己没有嫁给嵇康,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嵇康。她回头去搜寻嵇尚的身影,无意中撞见了一直注视她的一双眼睛,嵇尚发现杜鹃在看他于是立刻转过头去,杜鹃不能理解嵇尚的躲避。但此时此刻嵇康的忧伤却感染了她,等到她回过神时,已经找不到嵇尚的影子了。
洞房的那个晚上,嵇康喝的烂醉如泥,当他掀开盖头看见了新娘的脸时,眉宇间他似乎看见了杜鹃。他提着酒壶笑着走近,坐在床上,说:“小麻雀!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拿着毛巾坐在床头,温柔地笑着说:“叔夜,你起床了?”
嵇康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这不是梦,原来他确实已经娶了别人,灵儿呢,你去了哪里?昨夜,又发生过什么?
当曹璺和嵇康一起去向孙氏及嵇尚嵇喜请安时,嵇尚以为他看见的是杜鹃,他看看曹璺又看看杜鹃,不相同的脸上却好像有一种同样的说不出来的东西,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恍惚。
曹璺向每一个人问好,当眼神扫过杜鹃时两个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熟悉,嵇尚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这么多年他对杜鹃的观察已经达到了体察入微的地步,曹璺和杜鹃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是什么,他现在还并不确定。
嵇康成亲后,陆续收到一些他朋友的贺信,却始终没有见到向秀的。
有一天,向秀来到嵇康府上,看到嵇康满脸的胡渣,闻到他浑身的酒气,他的脸似乎整整瘦了一圈,两个眼睛深凹进去,向秀差点没有认出他来。向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嵇康的场景,那样一个潇洒飘逸恍如天神的男子,竟然堕落颓唐至此!
向秀冷笑一声,对嵇康说:“叔夜,你还记得你的《养生论》吗?”
嵇康抬头看着向秀,好像抓到了人世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嵇康冲向秀点了点头。
向秀看着嵇康露出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