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皱眉,“平生。诚如当日立后诏书中所言,皇后与朕同体,承袭宗庙,供奉天地。而且,皇后当娠,正是当举国同庆的时候。”
“什么……”
“皇后……”
“恭喜吾皇,贺喜吾皇。吾皇万岁万万岁!”众人匍匐膜拜。
退朝了,凌经岚亦知道那些老臣表面如此,心里究竟不服。
其中两人的女儿毕竟还在宫内,未曾受过临幸之事,怕他们也听女儿们说了。
要让家族地位永葆荣耀,他们又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大哥——”王纱凉看见凌经岚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担心。
凌经岚摇头:“回头再给你说,先回去吧。小心些。”
“嗯。”王纱凉点头狐疑地向回走。
一路上宫女们都惶恐地行礼,想着皇后怎会独自一人。
快到望清宫时,王纱凉遇见韩茹。
韩茹忙欠身行礼:“参见皇后。”
“无妨。对了……这些日子,是你在为皇上诊治吧?”
“是。”韩茹答。
“那么,他怎样了?”
“皇上在雕莫山庄所中的毒咒很厉害,在下为会尽全力,皇后放心。皇上会安好,只是还需一段时日罢。倒是您的身体如何?毒咒有无再发作?”
“无碍。韩医师的医术着实是好。”
“是皇上有心,为皇后拿到了方子。我不过按着方子上所做罢。”
“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了。也无甚要事了,你下去罢。”
韩茹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
王纱凉眯了眼注视她离开的背影,才转身回了望清宫。
算算时间,她差宫女烧了水,便着手泡茶,江南进贡的上好雨前龙井。
李嬷嬷在一旁站着,神色亦是愉快。她想,这个皇后到底是好的。碧辞站在一旁,这些日子来也陆续听王纱凉讲了很多,慢慢明白她心里的苦。她也只有为王纱凉叹惋,使不上力。
靳楼走进宫时,水温恰到好处。
王纱凉呈上茶,他便接过喝下,坐下后神色有一些劳累。
看着两人的样子,宫女嬷嬷们便都退下了,自然包括碧辞。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你好好待着便是。闷了,就让嬷嬷带着逛逛。”他放下茶盏,这样说道。
王纱凉凝眉,“朝堂之中发生了何事么?”她想起凌经岚的样子,又说:“和我有关?”
“别管那些。”靳楼打断她,“那些老臣……”
“流言蜚语么?我听到了啊。本就是事实啊……”她淡淡道,笑容有些苍白。
他蓦地心痛,伸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别想那么了。午膳过后,怕还有你累的。你已娠一事我已在朝堂上通告。少不了许多人来这里送礼。”
王纱凉垂了下眼眸,“无碍。只是,叨扰到你了。”
“什么话?”他挑眉道,“下午也无甚要事,我陪你便是。”
“岂非要吓到那些送礼的人?”王纱凉一笑。
“他们不敢再来岂不是也好?”他神色松弛了许多。
王纱凉一下掘了下嘴,“谁说的?”
“怎么?”他把她搂紧几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带着笑问,“担心什么?”
王纱凉扬起眉毛,“今日下午,她们也会来吧?”
“谁啊?”
“你的昭仪啊,婕妤啊……”
“月儿。”他捏住她的下巴威胁般看着她。
“本来就是。”她装作没看见他眼里幽暗的火。
她侧过脸去,双肩抖动。
“月儿——”他担忧地扳过她的脸,却看见她笑得花枝乱颤。——立时意识到自己被她耍了。他无奈摇头,轻轻敲了她的头。心里到底是喜悦。
——几乎一年了。她总算缓过了一些。
“痛。”她摸着头说。
他眯眼看着她,“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怎样当一个母亲。”
“那你来养咯,我可不会照顾人啊。这个孩子也是你非要要的。”
“丫头啊——”他搂住她。她的发丝洒落在脸上,氤氲发香尽数扑进他的鼻。
他多么希望她就这样,眸子里竟有未经世事的纯真,话语温软如棉。
他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放心,让自己开心。他便顺着她佯装不知笑着打趣:“以后总有许多养的机会。”
知道他暗示什么,王纱凉故意挣脱他的怀抱,“我不要了。难受死了。”
“有反应的时候,你都未曾让我看见过。自己居然就跑到北陵去了。当时还真是狠得下心啊。”他又道。
她感受到,他问的波澜不惊,但这个疑问似在心里压抑已久,便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但也……的确是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舍不得。
“现在呢?若我没有及时赶到北陵呢?”
几个问句。先前拼命营造的旖旎似乎又荡然无存。
他亦意识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王纱凉嘴角挤出了讪笑,“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呢?”
“如实答。”
“我要走。继续逃。”
“不让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没想过……我不知道。”
他心里到底舍不得她又露出为难的神情,起身上前抱起她。“我不问了。”
“无所谓不是……我也有问题要问,有不解之处呢。”
他挑眉。
她张了口,却还是没有问出来。——比如,雕莫山庄一行并未解决的问题,即大哥到底是怎样去的雕莫山庄。比如,若哥哥攻来,他会怎样?
午膳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沉默。
他亦有些后悔,不过看着她的表情,也无法不在意。哪怕真相让自己难过,他也希望她明明白白说出心里的话,而不是闪躲。也许,他要她真是的态度,多余她话里的内容——
午膳过了半个时辰。果然,门庭若市,各房的人都慢慢来了。
胭脂,金步摇,流苏发簪,雪缎……
那三人——云妆,夏盈,枫信,也走进来,献上了物品。
看到靳楼在此,她们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欣喜,也有几分懊恼,怨没有更好地装扮自己。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三人齐道。
云妆又道:“夙铃她又染了风寒,未能前来,还望皇上皇后见谅。”
王纱凉脑中有几分印象,那人上次似乎也告了假。若不是身子骨太差,就是明哲保身。王纱凉心如明镜,也不点透,只淡淡一笑,“无妨。”她侧头,见靳楼反应都没有,略皱了下眉,只得先于他道:“平身吧。”
“这些日子没来得及向皇后请安,还望皇后见谅。”枫信亦上前一步道。
“无妨。”王纱凉道,“本宫虽是后宫之主,倒是一直失职了。你们进宫也好几个月了,一切可好?那个叫……夙铃是吧?她的病要紧么?”
三人不料王纱凉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本觉奇怪,后来却还是鄙夷。她们想,她定是因为皇上在此才说这些话的。这女子果真手段了得,怪不得能牢牢拴住皇上。
想归想,枫信上前一步回答道:“禀娘娘,夙铃不要紧,前阵子一直都是好的,最近天气变得频繁,不小心受了点凉吧。”
“那便好。有什么需要不满,比如膳品啊,宫女啊,告诉我便是。”王纱凉笑着答,又道,“我身子不便,皇上还要靠你们来服侍。”
三人心里雀跃得紧,偷偷向靳楼瞥去,却不解地瞥到他铁青的脸。
“嗯?不答话么?”王纱凉继续笑道,“快抬起头让皇上好好看看你们。”
“是,谢娘娘恩典。”三人答着,抬起了头,小心翼翼而又第一次明目张胆地看向了靳楼。
靳楼的手却是突然握拳骤然狠狠拍了身旁的墙。三人恐惧地跪下,不敢抬头,大喊:“皇上息怒。”
第一三三章 荏苒
靳楼置若罔闻,只问王纱凉:“又想如何了?”
王纱凉淡淡回答:“不过履行一个皇后的职责。你不是要我当皇后么……我没有别的意思。倒是你今天又怎么了?不信我的人是你。”
“你就信过我吗?”靳楼讪笑着反问。
“这么问又有意义么?”
“月儿你还真是故意的。”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径自走向门外,道,“这脾气,你什么时候还真得改改!”
“那你是想我怎么做?”王纱凉亦站起来,上前一步差点摔倒,幸而两手及时扶住案上才稳住桌子,“真要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给我好好坐着。”靳楼看着她刚才的样子的确又吓了一大跳,无奈摇头,“总是让人放不下心。我说了算?你一直计较的是这个?装作毫不在意了那么久,如今肯说出来了。”
王纱凉脸一白,移开视线看回还跪着的三人,又抬头看了靳楼一眼,“我要走了。”
语毕,她径直离开。
地上那三人惶恐不知如何,靳楼挥手便让他们退了下去,自己亦走出望清宫,竟看见在宫门外候着。
韩茹见靳楼出来忙欠身:“皇上。阿茹……不是有意听到。”
“无妨的。你看,殿上本还有那么多人不是?”
韩茹侧过头,正看见那三人低头不解地离开。
她便笑道:“皇上放宽心。女子妊娠之时,脾气本就不好。皇后这样,都算是好的了。经由阿茹诊治的孕妇很多,她们中有的发起火来才是让人恼火。”
靳楼摇头,“你倒提醒了我。这样也好……总不至像先前那样,完全没了心性的样子。”
韩茹轻轻地笑,几分应和的样子,叫人看了也舒畅。
再抬头,她见他转身便走了,这才又往望清宫看了一眼,轻轻眯起眼睛。
“韩姑娘。”李夙铃见韩茹走进,立马起身,欠了身体。
“再耐心些。”韩茹道,“云妆她们虽然见过皇上了,不过皇上看都未曾看过她们一眼。你的眼睛是你的资本,你届时好好利用便是。”
“可是……皇后她已经怀孕了不是?”
“那才是好时机啊。”韩茹轻笑,“她服侍不了皇上。而我给你的药,你好好吃便是。”
“那药……”
“那药自是会让你怀孕的时机加大,到时候,一切就好说了。”
“可是……我听说,皇上爱皇后爱得极深……”
“得到一个人,并不一定要他爱上你。”韩茹回过头道,“不过,于你已够了不是?你还要奢望爱么?”
“夙铃不敢。”李夙铃欠身道。
韩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爱,谁又说的准呢?”
李夙铃轻轻拢眉,“韩姑娘放心。是您帮了我家里那么多。你要夙铃做的事,夙铃都会倾尽全力帮您的。夙铃能有如今的锦衣玉食,都靠你,夙铃,会努力的。”
韩茹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送你进来之前我问你后不后悔,你说不会,那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后不后悔?”
李夙铃摇摇头。
“那么,你会爱上皇上么?”
“我在近处只见过皇上一次。如实说,我实在不知。长这么大,我还未曾爱过何人。”
韩茹沉默了半晌,又道:“罢,我先走了,免得招人疑。”
“嗯,韩姑娘走好。”李夙铃又欠了欠身,目光沉静。
韩茹点了下头走出院墙,驻足了片刻,才继续向前——
玉霄殿前,灵磐剑舞出了灵动的光彩。
树下,王纱凉拍掌笑着叫好。
凌经岚侧过头,停下练剑,道:“哪里,许久没练,生疏了不少。”
王纱凉摇头,“我看着就极好。大哥,你之前教我的剑法我练得也还不到家呢,还真想再练练。”
凌经岚一听立马就收剑回鞘,道:“你现在可不能练剑。”
王纱凉吐了下舌头,“我知道。怀一个胎儿,真的太辛苦。都不知道母亲怎么把我生出来的。”
凌经岚脸上一红,“凉儿——”
王纱凉又笑,“本也是如此啊。前段时间啊,没有哪一天是不想吐的。”
“小心一些。”凌经岚道。
看见凌经岚神色上的黯然,王纱凉亦不再笑。她猜到,他亦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未曾见过自己的母亲,就被送到了山上习武。他亦说过,他是极想念的。
“对了,孩子出生后,你又怎么办?”
王纱凉叹口气,“我不知道……一个时辰前,才和他闹得不愉快呢。”
“怎么了?”
“我亦不知啊……本来还好好的。呵,原来我性格竟和他不合么?”
“现在也是关键期,可不要再东想西想动了胎气。”凌经岚凝眉道,“若他欺负你,你就对我说。大哥……总是会帮你的。”
王纱凉听闻双手颤抖,眼中起了雾又要落下泪来。她的大哥,无论怎样都能容忍自己的大哥,一直以来都会拼尽性命保护自己的大哥,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算了算,自己怀胎四月,他也差不多耗了四月。那么……他还剩多少时间,她不敢去想。
“凉儿?怎么了?”他有些紧张地问。
“没事儿……”王纱凉抬起头挤出笑脸,“人家说怀孕的女子情绪多变,大概我是有些紧张吧。”
“那放松些,宫里的嬷嬷们给你说的,都记住了吧?你就按着他们说的做。”
“嗯,她们每日清晨都会来给我讲一大堆东西呢。大哥放心。”她想,她要快乐。让她的大哥,再不要为她担心。
她笑:“大哥真的,今日与楼的事儿,也是我的错。是我情绪作祟了。他对我很好,以后也会好的。”
凌经岚叹口气,“我就怕待太子他攻过来,你又会为难。”
“不怕。”王纱凉摇头,“大哥一直在凉儿身边,凉儿不怕。”
凌经岚怔了一下,旋即笑开。自己是快乐的。他想。有她这句话,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
“都会好的。”王纱凉笑。尽管那么清楚地知道,以哥哥和靳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