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收了手,看向门边无奈地笑了笑,“这客来得真不凑巧。”
此时才刚过午时,因此来人绝不会是那每日来送饭的哑婆,他们母子二人在汴京又没什么熟人,不知为何苏婉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这来者必定不善。
洛云走到门前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厮装扮的年轻汉子,这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面上露出一丝含混的,意味不明的笑来,“洛公子,贵人有赏,赶快收了行李下楼来,马车在外候着呢。”
洛云的面上却平静如昔,似乎早料到这人会来似的,客气地点头淡淡笑道,“有劳了。”
苏婉闻声忍不住走到门前去看来人究竟是谁,那小厮见了她,连忙道,“夫人也一起收了行李下来罢。”
洛云回房匆匆地收拾起不多的衣服细软,苏婉满头雾水,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但见他自始至终不言不语,面上神情从未有过的心烦意乱,便也不敢多问。
他二人拿着行囊跟着那小厮下楼时,苏婉听得他走在前面,口中连讽带刺,自言自语般轻叹着滴咕了一句,“这世道哎,做牛做马累死累活不如生得一张好皮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又刚好能叫后面的人听清。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在耳中却刺耳无比,苏婉心中越来越慌,洛云却恍若未闻,只轻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嘱咐她道,“娘亲等等跟着我上车就是,什么也别多问。”
二人来到客栈楼下,只见在人来人往的汴京城南街上,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这车的华丽程度比之当年的苏府更是胜过一筹。
这么一辆马车停在这边,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笼中雀(六)
他母子二人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上了马车。
洛云随手拢上车帘子,隔离掉了外面大街上嘈杂沸腾的人声,也隔离掉了暖和的阳光。
洛云不说话,神情有些烦闷,苏婉便也随他静默着。
宽敞的马车驶在平坦的道上,慢慢驶离繁华的汴京城中心,坐在车内,渐渐地耳边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越来越静,只听得哒哒的马蹄声响。
茫然之中,似乎又回到了数月前从扬州到汴京的漫长旅途中。
只是这一次,又不知道要去向何处。
似是察觉到她情绪有异,洛云轻轻地握握她手,小手指在她的手掌心里调皮地轻挠了几下,苏婉侧过头去,见他弯着双眼,对着自己疏懒地笑了一笑,仿佛是在叫她放心。
不知道为何,他神情烦闷时,苏婉虽不知道缘由,却也没来由的与他一起烦闷,现今只是见着他这么一笑,如那阴云密布的天被阳光一刺透,她的心也随之松弛了下来,手心里被他挠着的地方痒丝丝暖融融的。
面色蓦地一红,身子却像脱了力般地抽不回手来,洛云又靠着车窗阖上了眼,苏婉便只好就这样子任他握了一路。
马车在汴京城郊外停下,一下车,迎面就便扑过来一阵花草叶的芳香,鸟鸣虫叫声不绝于耳。
没想到在荒凉的北地还有这样的地方。
眼前绿树成荫,四周阡陌交错,水草丰美,一派典型江南鱼米之乡的好风光。
见这熟悉的景色,母子二人不由顿了脚步,尤其苏婉,这么滞在原地呆呆看着,竟像是连走路都不会了。
那带路的小厮见到他们这般,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意料之中轻蔑而得意的笑来。
洛云详装不见,笑问他道,“还有多远?”
小厮道,“公子与夫人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
沿着一条小道往前走,原来尽处别有洞天,只见一大丛浓密的竹荫环抱着一处静懿的小院落。
院门前搭着竹架,种着汴京少见的丝瓜藤,虽在这个季节里还未结出果实来,但初春里才冒出头的嫩藤嫩叶衬着淡黄色的小小花骨朵儿,随着风摇曳着,看起来倒也煞是可爱。
这处居所真真就像东晋诗人陶潜所著之桃花源。
苏婉越发的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那小厮道,“请问,究竟是哪位贵人居于此处?”
那小厮笑道,“先前无人居住。现如今贵人吩咐了,便赠予你们母子二人居住。”
苏婉闻言一怔,只待再问这贵人究竟是谁,洛云却先她一步笑道,“不若我们先进屋里看看。”
进了小院才知建造者用心良苦,这居所虽小,却五脏俱全,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屋内布置陈设极为清淡雅致,一瞧便知道是真用了心思。
苏婉心中疑窦顿生,不安地立在原地,洛云却毫不在意地这处看看,那处摸摸,浑象从没见过世面。
越是看他这样,那小厮面上的轻蔑之情就越是溢于言表,口中却恭敬地道,“洛公子若还觉得缺些什么,尽管提出来便是。”
洛云转过身来,不露声色地一点头,笑着道,“这里虽还不错,只是远离街市,出行采购怕是不太方便。”
小厮道,“贵人说了,公子最好没事少出门去。若是需要什么,只消拿笔写下来交予小人,隔日一清早便会有人送上门来。”
洛云闻言再一点头,“如此,那是再好不过。”说罢,真拿了纸笔来坐下,旁若无人地伏在桌上写起字来,他边写边思索,碰到不会的字还求教苏婉,足足磨蹭了大半个时辰。
偌大的一张宣纸已被密密麻麻写了大半。
小厮面上微露出不耐神色,又不敢发作,只能在边上沉着气静待着他。
苏婉见洛云写道“葡萄”、“荔枝”等物,不由的皱了皱眉,别说这时节的北方,哪怕是在温暖的南方,寻常人又哪能轻易弄到这两样东西。
好容易等他一张纸写完了,那小厮刚要接过,洛云又道,“稍等一下,我还未完。”说罢,又这般如法炮制磨磨蹭蹭地写了一张,然后煞有介事地把它们折迭起来,交予身旁脸色已经难看之极的小厮,伸了个懒腰笑道,“暂时就是这些,还缺些什么,等我今晚想到了,明日再补充。有劳了。”
那小厮拿着纸满脸不忿地告辞了之后,洛云便将头侧趴在了书桌上,像个孩子一般笑得双肩耸动。
笑够了,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睛看向苏婉,低声道,“孩儿闯出来的祸,现今却要娘亲与我一起来偿。”
苏婉心中本就七上八下,听他这一说,更是慌了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白无故,又为何要受人这么大礼。”
洛云苦涩地笑道,“我自然也知道无功不受禄。只是,有些东西,却不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话毕,懒洋洋地四下环顾了一下,“这屋子,其实就是个笼子,现如今的我们,就是笼中之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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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院中闹闹哄哄,来了一大帮杂役,扛着搬着一大堆东西,带头的正是昨日领路的那个小厮。
每放下一样,这小厮便拿了笔在那纸上划去一样,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快把小小的院子堆得水泄不通,到那两张纸上洛云昨日写下的物事都划完了。
果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笑道,“再缺些什么,明晨还会有人来,洛公子尽管吩咐。”
送了客,苏婉到院中,在一大堆珍稀药材,精致玩物之中,最显眼的是那两筐还带着叶子的葡萄与荔枝,这两样都是千里之外的南国才能寻得的稀罕物,寻常人一辈子连想也不敢想,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不能一夜间就寻觅到,而这人的出手却阔绰得难以想象,竟一送就是两筐。
可见……
忽然一个名字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现,苏婉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洛云背对着她专心地翻看着那些珍稀药材,口中道,“娘亲身体还有些弱,晚上正好可以熬个参汤补补。”
苏婉忽然语声发颤地道,“贵人,可是那宣宁公主,你莫不是招惹到了她。”
洛云闻言一怔,转过身来,看着苏婉摇了摇头,面上忽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来,“若是宣宁公主,那还好办些。”
笼中雀(七)
苏婉见他神情异样,心中却想着,不论这贵人是谁,能花这么一番心思弄这一出事情,对洛云的执念可见一斑。此人出手又是如此阔绰,定然身份不凡,如此一来,洛云便是不从也得从。
思绪到了这里,她又禁不住想道,洛云之所以去做那见不得光的营生都是迫于他母子二人的生计。而之所以现今会招惹到这号人物,也都是因这事而起。
短短的一念之间就想了这许多,苏婉心中又是绞痛又是酸楚地五味杂陈,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是憔悴。
洛云见她面色不好,叹了口气柔声道,“外面风凉,娘亲先进里屋歇着吧。我找些药材,替你熬点药来。”
苏婉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略点了一点头,就慢慢地踱回了屋去,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只是趴在桌前,恹恹地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着的丝瓜藤蔓发呆。
洛云似是没事人一般地拿了药材熬药,又随便做了一些饭食,如往日在客栈里一般拿与苏婉一起吃过,饭后,便陪着服药之后困倦乏力的苏婉睡觉。
洛云似乎极累,苏婉还未睡着,他却先侧着头睡了过去,苏婉看着他睡过去的模样,明明伸手便能够触摸得到,偏偏又觉得如此遥不可及。一边这样想着,药力慢慢浮上来,终也沉沉地陷进了无梦的睡眠中去。
再醒过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屋内油灯微弱的光亮将一些黑魆魆的树影投射在窗棂纸上,看起来张牙舞爪,状如鬼魅。
洛云还在边上沉沉地睡着。
苏婉躺在床上呆呆看着窗棂纸上那些婆娑的黑影,忽然心儿像被剐掉了一块似的一阵阵地疼了起来,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初始怕把洛云弄醒过来还拼命咬着嘴唇压抑着,再后来,便怎么压抑也无济于事。
耳边听得一声轻微的叹息,洛云睡意朦胧地拿了自己中衣的袖子替她拭泪,声音中有一些无奈,又带着一些好笑,“娘亲怎的又哭了。上回便把孩儿一个袖子哭得能拧出水来,这回只怕连中衣的袖子也要遭殃。”
苏婉摇头喃喃道,“我也不知怎的,只是心里难受得紧。”
洛云静默不语,房内只听得到窗外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他忽然轻声道,“有些话,早就想和娘亲说。”
苏婉一怔,洛云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那盏光线微弱的油灯缓缓续道,“当初一开始,就是我引诱的娘亲。后来娘亲身上的淫蛊,也是我亲手种下。从头到尾,娘亲没犯过错,不过都是身不由己。死后下地狱的,只会是孩儿一人。”
苏婉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些话来,怔了半天,闭上眼,嗓音沙哑地道,“你何苦到了今天还在说这些话。你以为我如今,还怕下地狱遭报应吗?”
洛云伸手轻轻将苏婉散乱的发丝拢好,手指又轻柔地抚上她的额头,面上带着一丝淡淡暖暖的笑意,口中自言自语地道,“你说你不怕。”
苏婉阖着眼睛,感觉到少年微凉的嘴唇如雨丝般滑过自己的眉间,然后是睫毛,脸颊,又听得他口中不停低声地唤着“娘亲”,那淫蛊此时分明没有发作,身子却也如烂泥一般酥麻麻地瘫成了一滩,再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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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他母子二人被带到这处宅院,已过去半月有余,每日清早都有人送来衣食用度,那贵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这地方本就风景优美远离喧嚣,加之又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便更像个世外桃源般叫人心旷神怡。
苏婉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洛云本就年仅十七,身上还有些孩子心性,心血来潮便拿了竹竿做了一支简易的鱼竿,到林间的小溪流边钓鱼,苏婉陪在他边上,有时能钓到,有时一无所获,只是就在这清澈的溪流边吹着沁凉干净的风,也不失一种享受。
乡间生活之中也有不少乐子。
苏婉不善下厨,洛云便拿了清早那些人送来的新鲜时蔬从生火开始手把手地教她,没几次,她便也开始能做出些简单的饭食来。
作为交换,苏婉教他作诗,在那间小小书房里,苏婉拿着本《全唐诗》认真地为他解说,洛云看似专心地听着,一双美目却带着笑意看着他娘亲,他本来聪慧,却不知是不是故意调皮,总是故意曲解一些词意,弄得苏婉哭笑不得。
白天里执手相伴着,夜间同床共枕云雨缠绵,便像是从未有过这许多年的龃龉一般,也说不清楚二人这样到底更像母子还是夫妻。
这样且醉且歌,两人似乎有了默契,谁也不去提那贵人的事情,只将每一日都当做那最后一日来度过。
这一日午后天晴气暖。
小院里,苏婉坐在椅子上,一头如雨瀑般的青丝披散下来,洛云在她身后,拿了一把桃木梳子,专心致志地替她梳理头发,他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弄疼她一般。
苏婉阖着眼睛任他动作着,秀丽的面庞上带着一丝淡淡羞赧,虽然年已过了而立,此时看起来,却如少女一般艳若桃李。
洛云忽然淡淡一笑,拨开发丝,嘴唇轻轻地吻上她后颈。
苏婉一阵战栗,洛云的嘴唇已游弋到了她肩膀,此时日光正是明媚,又是在露天的院子里,苏婉只觉得羞耻无比,轻轻推拒道,“别……”
洛云在她耳边轻声道,“娘亲,这里没有别人。”
苏婉心儿乱跳,因着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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